6 從命運的河流飄過

從命運的河流飄過

小院內風微草寂,日光晃照着移,葡萄的藤蔓攀展延伸卻還未結成果。

齊疆回身問:“要喝茶嗎?”

祝春知猶疑之中點點頭。

不一會兒,齊疆自屋內端出件青瓷的杯來,杯中浮泛着幾枚茶葉。

“茶不太好,不合你口味的話這兒還有茉莉烏龍、可樂、雪碧、優酸乳......”

再說下去怕是白開水都要上桌了,祝春知坐在木椅上擡舉着手去接,喝着平和且帶着青味兒,似是壽眉。她記得趙瀾争的叔家愛喝。

“怎麽回事兒?”待齊疆重新坐在旁邊後祝春知斂眸問。

“那個人被我說的‘我有艾滋’唬過去了。”

祝春知本想再尋根究底問是誰的,可又覺得問了又能怎樣。

“到這樣的地步也不報警?”

“我想,這次之後他應該不敢再來找我了。”

“好。”祝春知未知她人的真正境,說什麽也不過是虛妄。

半飲了那盞茶後,她起身,對齊疆道:“再見。”

“再見。”齊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因為她看見對面女子的容色光絕透狠。

齊疆腳步拖沓地送她出小院。

待祝春知扭身離開後,齊疆忽又向前邁了兩步,輕聲道:“謝謝。”

沒有被聽聞。

她不敢向祝春知說明自己不報警的原因。說自己要以此為要挾,說自己不值得她這樣伸張直義?

齊疆站在原地未敢再追上去一步。

/

那天晚上,祝春知做了一個怪誕的夢。如藍田玉生煙,一幢玫瑰園的下面,是空曠無聲的蠻荒大地,一群人在夜晚像在挖着什麽,挖的深的地方能夠聽見地下傳來的集會的聲音。

醒來時她捂了捂脖子搖晃着頭,驅逐出這紛爛的夢。

西大開學的時間所剩無幾,她該在附近新找個房子了。

選好居址那一天回來的時候,房東奶奶照舊将自己摘的豆角遞給她,問:“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

“這就好呀。”奶奶拉過她的手,輕輕拍着。

枯糙的手皮摩挲在祝春知手背上,她覺得心內正一陣一陣地哆嗦,起着寒。

祝春知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又聽奶奶說:“要搬東西的時候知會我一聲,我讓孫兒幫你。”

“不用了奶奶,東西不多。”

奶奶沒再說什麽,只是到了搬家那一天,還是有一個男人開着藍色卡車停到門前。

祝春知認得他,住在前院東邊,雖然是個啞巴,但家中一兒一女和和美美,倒不至于提防。

“搬走了好啊,”奶奶背着手感嘆道,“不用操心了。”

祝春知聽着這話有古怪,“什麽?”她盯着她昏朽的雙眼問。

“哦,你不知道,齊三兒還有一個月就該出來了。”

見祝春知沒搭話,奶奶提醒道:“就我跟你說的那個,齊疆她後爹。”

“哦,我知道。”

“聽說齊疆也在四處找房子吶,齊三兒這回出來了她們可沒好日子過了。”

祝春知目光看着搬家師傅将寬繩從車廂上繞過,似是沒聽見。

/

齊裕斌的出獄時間提前了。

當晚齊疆見到齊裕斌從小巷中走過來時,渾身血液如泠水般在血管裏過了一遭,刺骨寒涼。

齊裕斌的那副模樣是極好的,身材挺拔,眼神卻混濁得很。

臨近家門時,他将身後包袱撂下,口裏喊:“唉閨女,來。”朝齊疆伸出手來。

齊疆一手緊攥着手心,另一手束在身後,腕間藏着把舊匕首,迎上前去。

齊裕斌卻忽然往後退着,雙手伸直抵在身前,臉上卻是獰笑,“知道了,又不是沒吃過你的虧,咱倆和和氣氣的,成嗎,閨女。”

“別回來。”齊疆的語氣堅戾。

“我不回去去哪兒啊,那兒是我家啊。”他的表情無賴而茫茫然,嘴角深意勾着抹邪笑。叫齊疆無從分辨,只覺得眼前人更可怕了些。

見齊疆毫無後退之意,他笑道:“總得先容我回家換身衣服,吃個飯吧,你先給我烙張餅,然後我看看到其他地方租個房子,這房子還是你倆住。”

“今晚就滾!”

“行,我滾,我滾。”

得了肯定的答複後,齊疆将匕首在身後挽了個角度,收進刀鞘。

在廚房和面時,齊疆警惕地注意着屋外的動靜,一會兒後,齊裕斌比了個喝酒的手勢,說:“我去買酒。”

見齊疆沒搭理他,自顧自走出屋外。

待齊疆烙好餅端出廚房時,齊裕斌從屋外進來,臂彎上齊琇正安靜睡着。

齊疆只覺氣血潮洩般湧上頭顱,抛下手中的所有東西從齊裕斌懷裏搶回齊琇。

“她二嬸說剛在她家吃完飯,才睡着,你輕點。”

“滾!!!”齊疆聲音撕裂,眼目欲眦。

齊琇驚醒,尚未來得及揉揉眼睛看清外界,一道聲音響在頭頂,如驚雷乍開。

“琇琇,是爸爸啊。”齊裕斌那張俊臉上咧出個醜陋的笑來。

齊琇發出刺耳的尖叫,将雙目緊閉起來,手捂着耳朵,哭嚎着往齊疆懷裏鑽。

“沒事沒事。”齊疆一下下拍撫着她幼小的後背,竭盡全力将勇氣與溫暖度給她,可卻無濟于事。

齊裕斌卻若無其事地坐在院中擺放的餐桌前,拿起筷子道:“還有個羊肉粉條鍋,可以啊閨女,沒白疼你倆。”

又扭頭向院子裏,“種的還有小青菜啊,這得多來幾顆。”

他的腳步混亂黏連,故意從作物嫩芽上踏掠過,再拔出棵棵植物,院子裏的桂花樹被他踹得倒歪斜立。

“屋後不種些東西嗎?那兒的肥料多,長勢肯定喜人。”齊裕斌的笑容看着有些癫狂。

聽着齊琇一聲聲止不住的號哭,齊疆把她抱進屋內。

随後與齊裕斌對坐在案前,“消失在我們的生活裏,否則我不介意帶你去死。”

“嗬,我閨女脾氣和本事都見長啊,不知道那裏有沒有長呢。”

語氣充滿了讪笑和惡心,齊疆忍住要幹嘔的身體。

她從廚房拎出把菜刀來,又在桌面上擺一個打火機,示意他選一個。

齊裕斌已經吃過刀的虧了。當年齊疆竟握着他的手捅進她自己的腹內,如今想想,也不能不算有餘悸。

他拿起打火機把玩着,問:“又是什麽招?”

齊疆從他手中奪過打火機,将酒精爐點燃,又将桌上的透明酒瓶頸磕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将酒精直接澆灌在酒精爐上,一聲砰響,火光映照着齊疆的臉龐,她的話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而來:“我不在乎死活,更不在乎火燒碾過另外一只螞蟻。”

将剩餘的酒精揮灑到自己和齊裕斌的身上,“一起去死吧。”她将對方推至近火。

齊疆是說真的,她願意赴死。

/

當日傍晚,祝春知将屋內的最後一點東西整理好裝進行李箱後,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坐到夕陽垂暮。

入夜後,祝春知來到齊家院門前,聽到屋內嘎嘎在狂吠的聲音。然後是瓷落碎地,仿還伴着呼呼的火光。

有一道男聲呼喊哀嚎着叫道:“你可真有種啊齊疆,你給老子等着。”

祝春知正欲進去,院內忽跑出來一個人。她住了腳步立看,那人襯衫濕了個透,五官逼仄,腳步蹒跚着快速向前,用手捂着的右胳膊上似有幾個偌大的白水泡。

待那人過轉角後,祝春知敲了三下院門,未等回應便直接進入。

此前所見的作物此刻都被拔出晾在水泥地上,像是一株株青綠的屍體。

院內的火光已被澆滅,白牆體上灰灰水水淌出屋外。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兒漫天襲來。

齊疆癱坐在木椅上,面色灰白,懷裏是抽抽噎噎卻不敢哭出聲的齊琇。嘎嘎在腳邊趴着嗚嗚地叫。

祝春知看着眼前人,如破落的小鹿,剛歷了場生死劫,驚魂未定。

看清來人後,齊疆緩愣的表情有了松動。

“剛放假回來?”祝春知盯着她問。

齊疆點點頭,并不能夠言語。

“燒傷了嗎?”

齊疆和她懷裏的小女孩同時搖搖頭。

“陵梧高中?”憑她的手段,查清楚齊疆的底細和事情的原委是輕而易舉。

齊疆凝眸看向祝春知,不知她的問話是何意,沒有回答。

祝春知大抵最讨厭看到人這副表情,讓自己生厭。

讓自己,無能為力。

“說話,齊疆。”

“是。”

吐出這個字後,齊疆輕輕拍了拍齊琇,“先起來,姐姐收拾收拾。”

齊琇也跟在她身後,一起理桌椅,掃院子。

反倒是她祝春知站在這裏,格格不入。

自讨無趣。

祝春知搖了下頭,唇角扯出笑來,走出門外。

片刻後,院內忽地傳來齊琇稚嫩的喊聲:“姐姐,怎麽了,姐你別哭。”

這才該是十七歲的樣子。

祝春知在自己的防老保險中劃去一筆,重新推開鐵門進了院內。

立在已經蹲伏着身的齊疆面前,半跪下一條腿,緩緩用手擦拭着齊疆的淚,然後伸出右手去,輕聲問:“要跟我走嗎?”

齊疆自淚眼婆娑中醒悟,面前祝春知的容顏如玉,鎖骨的雲白疤熠熠。

“要。”她的聲線孱弱。

“聽我的?”

“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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