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生命之花
生命之花
“你怎麽會來的。”坐進谌歲的車後座時,齊疆又問了一遍。
祝春知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聞言擡眸從後視鏡中望了她一眼,回:“聽琇琇說了。”
“哦。”
“待會兒我們把你送回去,別忘了喂嘎嘎。”
“那你們呢?”
“還有點事情要去辦,晚上不用等我。”
齊疆看向窗外,道了聲:“好。”
下了車後,目送着那輛招搖的車輛遠去,齊疆心裏有着說不出的滞悶,堆積了一場欲墜不墜的陰雲。
“小谌歲,小齊疆。”她的唇舌仔細咋摸細細品味這樣的稱呼,洩了氣。
原來并不是獨有。
夜晚時,齊疆又做了深夢,夢裏齊裕斌冷涼的雙手纏住她,她低頭望,一張鮮血淋漓的臉貼向她,一會兒又變換成被水泡腫的灰白面孔,伸出利爪來扯住了她。
她如掙脫水鬼那樣胡亂踹着,睡在另一張床上的齊琇連忙下床,按下床頭燈後,趴着床沿喚醒她,喊:“姐,姐你醒醒。”溫熱的小手握住了她。
齊疆的黑河的水中被熱溫一渡,回過神來了。
醒來時發現齊琇的手已被自己握出了印記。
輕輕揉了揉齊琇的手,齊疆道歉:“對不起啊。”反而要讓這個小孩來安慰自己。
她嘆息,還不知道該如何向齊琇說齊裕斌已經死了這件事情。
明天再說吧,過過再說吧。
“姐,我和你一塊兒睡。”齊琇褪去拖鞋,鑽進被窩裏。
齊疆撐着被角,“好。”
可無論如何也睡不着了,一夜沒聽到車輛回來的聲音,早上七點鐘齊疆給祝春知撥電話的時候,那邊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問過琇琇如何,問過嘎嘎如何,就是沒問齊疆如何。
“什麽時候回來。”齊疆覺得自己好像鬧了別扭的小孩子,巴巴地等候着。
“明天吧,最多後天,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哦。”
“照顧好家,照顧自己。”祝春知叮囑一句。
就這一句,令齊疆立馬一躍而起。
“好。”她理了理情緒,不敢讓祝春知得知自己的心境。
晌午時,小院的天光好極了。趁齊琇在與樹梢上一只小麻雀對話時,齊疆正了正色,将齊琇拉進懷裏,“姐跟你說件事。”
“什麽事?”
“齊裕斌死了。”
齊疆看見齊琇的那雙大眼睛眨啊眨,嘴巴張了張,而後用童稚的聲音問道:“他死了?”
齊疆點點頭。
齊琇的呼吸忽然變得長長的,吐納空氣都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我知道了,姐。”齊琇認真點了下頭,“是不是就是我們可以幸福了的意思。”
齊疆緊緊盯着她,重重點頭,“是!”
祝春知終于還是在她說的日子截止前回來了。
那時齊裕斌的屍體已在太平間裏躺了兩天。
他堕水的地方是一處山清水秀的地兒。一生不三不四,死時倒給自己找了個好地方,倒是污染了這地方的水。令齊疆此後再回浮若鎮,再遇後湖,都是想起泛着惡心的這一號人物。
事發地沒有監控,但公園的出入口有戶人家安了監控,調取來看,當晚确實只有齊裕斌一個人進入了後湖。
醉着酒,搖搖晃晃的樣子。
其餘證人也都說當晚齊裕斌一手拎着酒瓶子,在街上晃蕩,從他旁邊路過時能聞到很重的酒氣。
對于齊裕斌右手被接上的斷指,據齊裕斌那個名叫尹蘭的姘頭說:是他自己拿手指賭咒說不再去賭錢了砍了。
外界并沒有什麽仇家。
而齊疆那個時間段确實是在陳怡然的家裏,家中的監控顯示齊疆是待到淩晨五點才離開的。
谌歲和祝春知陪着齊疆走完訊問的流程時,屍檢結果也出來了。
齊疆的兩次下手雖然狠,但都不是致命傷。
從屍體表面判斷,符合酒後溺亡的特征,屬于溺水死亡。
對齊裕斌的屍體進行了解剖檢驗,綜合檢驗的結論和調查情況,确認其為意外落水後溺水死亡,排除他殺。
後湖的周圍設置了圍欄和标識提示語,住建部門已盡到相關責任義務。
沒有産生大的責任和糾紛就利落結了案。
警察廳外,齊疆覺到脊背被熾烈的太陽光直曬着,微微發燙。
她對谌歲彎着腰道謝。
面前這個看上去便自信大方雷厲風行的女人毫不在意般一擺手,“小事兒。”又側着頭對祝春知道,“那我就回去了啊,在趙總那邊還扯着謊呢。”
“回吧,路上小心,開車慢點。”
“好。”谌歲摘下金框眼鏡,取出布綢輕輕擦拭着鏡片,“再見了。”
祝春知揮手:“再見。”
待谌歲的車開遠後,祝春知見齊疆仍盯着那輛遠去的車,指頭伸到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去吃飯。”
“哦,好。”齊疆回過神來,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祝春知定了一個小包廂,齊疆沒什麽胃口,面前擺的上湯時蔬只動了一筷頭。
“不餓嗎?”
“嗯。”
“怎麽看着有點慌呢。”
齊疆神情無措,一只手擱在桌下摩挲着腿根。她好像給祝春知添了麻煩,她好像有點融不進祝春知的世界。
“臉上還疼嗎?”
齊疆猛地擡起頭,見對方依舊神色淡淡,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不疼。”
祝春知放下筷子,手指輕敲了兩下玻璃杯壁,忽然擡眉問:“你當時是想殺他的是嗎?”
她的眼眸和神色都溫潤,看起來慈悲極了,為齊疆而起的疑問和擔憂,簡直令齊疆心碎得要命。
齊疆別過頭去,眼角的淚花不間斷地湧出。
那天下午她回到浮若鎮時,包裏是藏了把尖刀的。她的腦子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在昏暗的賭場裏找到了齊裕斌,拉他出來時對方嘴裏不幹不淨的。
齊疆将他拖到一邊,逮着舊傷又揮了幾拳上去。
齊裕斌反抗時砸上了齊疆的臉,眼睛連着臉頰腫成一片。
他的眼裏滿是猥瑣的促狹,獰笑着說:“怎麽,還要為了那個女人殺了我?你們母女可真都是情種啊。”
齊疆将齊裕斌壓制在地上,霎時舉起刀,懸而将決之時,祝春知的電話打了進來,令她恍惚有種隔世之感。
用抹布堵住齊裕斌的嘴,接通電話後,那邊是祝春知口齒溫潤的聲音:“我把嘎嘎的牽引繩忘在寵物店了,你回來的時候幫我拿回來吧。”
齊疆動了下疼痛的臉,又看了看因打鬥而髒污的衣物,說:“我明天拿回來吧,我今天晚上在陳怡然家睡,不用等我了。”
“明天?”祝春知确認道。
“明天。”齊疆承諾。
挂斷電話後,齊疆松開了齊裕斌,緩緩平複着呼吸,說:“不要再來找我,以後我會每個月給你錢。如果再被我發現你出現在我們周圍,錢沒有了,命兩條。”
她現在有了活着的依戀,不敢再去輕易說死亡了。
齊裕斌的本意就是有一個取之無禁的錢款來源,“行,行。”他連聲應着,又敲了齊疆五千元,消失在巷道尾。
這邊祝春知見她沒有回答,身體微向前傾着,又問了一遍:“是嗎?”
“所以你是怕我做錯事……”做錯事了也能由你來收尾,才喊谌歲來的嗎?
“沒有,我家人想趁意識還清醒的時候做一個遺囑公證,我就讓谌歲找個律師來。不是專為了你,齊疆。”
話說得利落分明,也傷人極了。
斷絕那分毫的癡心妄想。
那晚祝春知看見了齊疆的手背。
齊疆不會輕易跟人發生沖突,能把手打得紅腫破皮,被打的那個人只有一個。
祝春知給尹蘭打電話時,那邊交代說齊裕斌之前的積蓄已在賭場消耗殆盡了,可這兩天忽然得了一大筆錢,對她說自己以後都有了得錢的門路,只要緊緊抓住那個女人就行了。
“那個女人是誰?”
“他沒細說,好像是什麽大學的教授之類的吧。”
祝春知忽地擡頭,眉心不自覺顫動了一下,挂斷了電話。
下午齊疆又不見了蹤影,給她打電話時,聽見她的聲音顯得有些驚顫,當晚還徹夜未歸,祝春知直覺要出什麽事,于是撥通了一個歸屬地為平京的號碼。
“再吃一點吧,我去給琇琇打包,我們還有事情要去處理呢。”祝春知起身,又緩又輕地撫了一下齊疆的發。
“是要給他辦葬禮嗎?”
“是。”祝春知的眼睛黑亮亮的,點頭時嘴角仿佛還噙着笑意。不這樣做怎麽讓那些流言蜚語被取代。
齊三兒雖名喚齊三兒,但一個姐姐出嫁到遠方,沒多久就因病去世了;另一個哥哥早些年離家出走,多少年也沒回來過。所以這一支算得上門庭冷落。
齊裕斌的葬禮上來的人不多,都是些沾點血緣關系的人,再加上一些鄰裏鄉親。齊疆的奶奶在世時和這些人常走動,誰家有個頭疼發熱的小毛病,她便去幫襯着照料。
所以縱使齊裕斌人活得糊塗,死後還是到了一些人吊唁的。
可祝春知特意讓人用花圈将整個靈堂撐得滿滿的,讓齊疆裝出悲傷的樣子。
靈堂前,一陌生婦人大罵着“死得好”、“痛快痛快”、“大仇得報”、“坐牢時間太短閻王爺看不下去了收他坐牢”諸如此類的言論,拍手稱快。
衆人疑心:難不成是齊三兒之前坐牢那家的受害者?
停屍三天,言論也傳了三天。
之後齊疆乘着中巴車去火葬場。
齊琇的年紀還太小,這一程她只跟着祝春知的車,不靠近前車。
洗手間內,祝春知正安靜洗着手,聽廁所隔間裏有人竊竊議論,“唉,一個大活人就這樣沒了。”
“你不知道,齊三兒自己做的孽太多了,好好的兩任老婆都被他打跑,留下來兩個小孩,可憐無依的。”
“是不是還有人說,齊三兒還對自家閨女做那樣的事情……”
“那不能吧。看齊疆哭成那樣,要是真做了那樣的事怎麽可能還用那樣大的排場送他。”
“也是,還有個女人來鬧,估計齊三就是因為那家人的事兒進去的。”
“估計是了。”
“忙前忙後的那個是齊疆的姐姐嗎?”
“看着像,興許是他前妻的孩子吧。”
祝春知掏出紙巾來,一點點地捺盡了水漬,将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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