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海鷗
海鷗
傍晚時祝春知忽聽着樓下有摩托車的聲音。她循聲到陽臺去看,見着齊疆頭盔下那雙淺褐色的眼。
祝春知随意打量着這輛嶄新的黑色摩托車,問:“誰的?”
“你的。”齊疆自陽光中摘下頭盔,露出淺笑。
祝春知笑着問:“怎麽會是我的。”
“送給你。”
“為什麽?”
“你上下班通勤會方便些,我現在買不了很好的車……”
齊疆拿到了在玉洋酒店的工資後便把它交給了經理,自己又貼了一部分上去補償因她而平白遭罪受過的衆人。
因而手中的錢就又少了些。
去年從墓地回來時那次齊琇告訴她:祝姐姐是在通過隧道時身體才不舒服的,那條隧道很長,她跟我說她有點悶。
見祝春知此後開車頻率也不高的樣子,有時明明有條更近的路,可祝春知還總是選另一條遠但不穿隧道的路,于是齊疆猜測:或許騎摩托車能疏解。
于是便趁這幾天去考了證。
實在不行,以後她就成為她的司機。
“你哪兒來的錢。”祝春知這話并無怪罪含義,可自己也覺得話說出來有些掃興了。
齊疆已經理順了和她的相處方式,不把她剛才的話放在心上,反而是肩臂大幅度揮着:“天氣好,我載你去看看風景。”
“琇琇和嘎嘎呢?”
齊疆的話慢慢悠悠的,“最近陪她去遛嘎嘎的時候新交了個小夥伴,比她大一歲的小女孩,就住在前面一條街上,倆人天天一起約着帶着小狗去瘋跑。我給她發個消息。”
祝春知接過來齊疆遞給她的黑色頭盔,“好,我們去憐恩灘吧。”
夏日晚風輕拂草岸,一開始祝春知的手只是扶在摩托車車身上,被齊疆牽引着一只手帶到自己身前腰間,“姐,摟好。”
她又開始大大方方地叫她姐了。
祝春知卻莫名一陣痛心起來,但另一只手還是攬了上去,觸到齊疆緊實的腰身,構成個圈。
她們一路向西追着無窮無盡的絢麗晚霞。
直至夜幕降下來,同粉紫色的雲混為一色。
齊疆停下了車,從包裏掏出瓶礦泉水來,擰好後遞給祝春知,“水。”
“好。”祝春知接過水飲了幾口,擰好後用瓶身輕輕敲敲齊疆的包,示意她裝進去。
可齊疆卻又将瓶蓋擰開了。
祝春知以為她要就着剛才她的那一瓶的印記,“哎等等……”
她的嘴唇剛剛接觸過瓶口……
齊疆将瓶子舉高,自己張着嘴巴接傾倒出來的水。
盡管這樣,也好像顯得有些暧昧了。
/
第二天就到了查分的日子。此前齊疆一直在盼望着能上個離祝春知近點的學校。
她不敢奢望西州大學,或許旁邊的長照大學也很好。
她可以趁閑的時候去蹭祝春知的課。
可天地知道哪塊兒土地沒有得到長久耐心持之以恒的澆灌和耕種。
這最後一百來天的突擊并沒有在齊疆的成績單上發揮太多的作用。哪怕在後期模拟考試中齊疆的成績已能接近于一本。
看着查完成績後就對着手機愣愣發怔了兩分鐘的齊疆,祝春知走過去,雙手交疊在身前,斜倚在書桌旁,和齊疆錯肩,問:“如何,要重來一年嗎?”
齊疆猶豫萬分。只比本科線高出30分。
離長照大學還有不小的差距。
祝春知的眼眸溫顫,柔波在其中。
“我的建議是再來一年,齊疆。”
“到南方去吧,到南方去。”她的目光看向遠方,又确确實實是在對齊疆所說,“臨熙有溫煦的海和春天。”
“臨熙?”
“對,”祝春知扭回身,定定看着她,“臨熙大學。”
那是國內以景色優美著稱的top10大學,齊疆搖頭。
“你可以的,”祝春知的聲音溫柔堅定極了,“我相信我的眼光。”
“嗯?”
“我說你能考上你就一定能考上。”
齊疆的眼眶有些濕潤,她很少能在祝春知的眼睛裏看見這麽盛大的自己。
于是在夏日的七月,穿着黑白配色運動服的齊疆又殺上了一所有名的複讀學校的表白牆。
照片中,齊疆将鴨舌帽壓得很低,左耳一枚銀質的耳釘在暗處不甚明顯,戴着白色有線耳機。
不施粉黛卻眉眼清隽唇色豔紅。又狗又姐的,反差感很足。
有學生拿着偷拍的齊疆的照片,問:撈撈,這是哪位學姐,美神降臨了不是。
底下一樓評論:這不是我們陵高的嗎,很有名的,算你小子有眼光。
2L:見過,追過,沒追上。
3L:不是聽說考得還行嗎怎麽也來複讀了。
4L:志在遠方吧。
/
祝春知算見識到了,齊疆身上确實有一股子韌勁兒。
西州市懷秀區天氣預報顯示:近十多天溫度不下30度。而今天天氣更是灼熱,下午還帶了點悶。
夏蟬不鳴。
祝春知騎着機車載着小齊琇在城中村的小巷中穿行,繞了兩趟才找到齊疆栖息處。
因為複讀學校沒宿舍,離槿合街距離較遠,齊疆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
今天是星期日,學校會放下午的兩節課加一晚上的時間留給學生休整,第二天再去上早讀。
到門口時發現房門緊鎖着,前幾天下過大雨,門口的水窪地濕,沒有下腳和停車的地方。
祝春知往前騎了些距離,停好車後便斜倚着靠在機車旁,齊琇坐在後座上安安靜靜。
擡腕看表時顯示4點35分。
過了十幾分鐘,祝春知擡頭漫不經心地瞟着四周的環境時,齊疆回來了。
戴着耳機,穿一件淺青綠的T恤衫,純黑的校服褲,背着藍白相間的書包。幹淨清爽,逢面一陣春風一般。
鼻梁上架着的無框眼鏡有些往下滑落,看起來很是疲憊。
可她遠遠的見着了祝春知也不打招呼。
看不見我就算了,怎麽連自己的妹妹也沒注意到。
祝春知扭身回看,從齊疆的角度,齊琇的身體剛巧被自己的身形和灌木綠葉掩住了。
手向後抓了抓齊琇的小手,“先藏好,待會兒吓你姐姐。”
到近處了,祝春知擡手喊“齊疆”的時候,她終于擡起頭,仰面笑,“姐,你怎麽來了。”
那笑容很是明朗,全然沒有剛才的有氣無力。
祝春知輕輕打了個響指,齊琇探出頭來,露出彎彎的一雙笑眼:“姐!!”
“哎。”齊疆的聲調大了些,伸出手臂,“抱抱。”
齊琇撲過去。
“二十幾天沒見,齊琇說想你了。”
齊疆抱着她,騰出一只手來斜探着在書包中尋摸着什麽。
祝春知立直了身體,一手捺在齊疆白皙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往下,伸進了校服的褲兜裏。
骨節分明的兩根手指交叉着,輕巧地夾出一串鑰匙來,“在這兒。”
祝春知走到門前,“我來開吧。”
門發出陳舊的吱呀一聲,将房間的樣貌展現出來。
大小不過十餘平方,擡頭間,看房角似乎還有一點漏雨滲水的痕跡。
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地方,也被她理得有條有理:
四面牆都新貼了壁紙,最裏面是洗手間。
靠左牆邊的位置擺着張單人床,書桌正對着小窗,鋪了層淺綠的桌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各類複習資料。書桌旁邊擺着臺燈和一件小風扇,還有綠植。
風吹來,書頁習動。
祝春知先邁了進去,本欲擡手先翻看書桌上一套試卷來看的,齊疆卻急促促地将齊琇放下。
身子近乎貼在祝春知的後背,還沒等她反應,身側抽出一個正紅的筆記本來。回頭看時,齊疆已将它藏在身後了。
齊琇不知道兩個人在做什麽,只覺得她們像兩只黏在一起的小貓。
“什麽啊,奇奇古怪的。”
“日記。”齊疆倒也坦率,找到遙控器打開了空調。
“還在練字嗎?”祝春知轉移眼神,向書桌上疊壓的一摞格子紙看去。
随意抽出一張來,嘆道:“有進步。”
“一直在練。”
祝春知扭頭看她,問:“臉怎麽這麽紅?”
說話間手撫摸上了她的額頭,“生病了?這兒有體溫計和藥吧。”
“……”
齊疆雖然照顧旁人很妥帖,但逢上自己的事情時總是很馬虎。
祝春知一看她的表情,便明了。
于是掏出車鑰匙出門去,不顧齊疆在身後說:“沒事的。”
沒一會兒,便買回了額溫槍和體溫計,還有一些齊疆在小院的家中醫療箱裏常備的藥品。
額溫槍一測,38.3度。
體溫計檢測的結果也是如此。
“去醫院還是在家吃藥?”
“吃藥吧,就那個,見效很快的。”齊疆伸手指了指藥袋裏的一盒藥。
祝春知去燒水。
齊琇擔憂地過來探了探齊疆的手,齊疆頭有些重,但還是費力笑笑,“沒事。”
祝春知盯着齊疆吃過藥後又問:“晚上想吃什麽?粥還是點心包子,米飯還是面條之類的?”
“現在還不餓,我待會兒點外賣就好了,你們先回去吧。”
祝春知輕哼一聲,開玩笑道:“趕我走?”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再晚不好騎車了。”齊疆擺着手。
見齊疆生着病還得顧着哄她,祝春知收起打趣的心,“總得看到你吃了飯我倆才能安心離開,是吧琇琇。”
“是!”
說話間窗臺上忽然落了雨,先是試探性的一小陣,然後是豆大的雨噼裏啪啦地墜落在房頂。
祝春知坐在椅子上迎着風扇的風面,淡笑道:“行,走不了了。幸好給嘎嘎留了糧。”
齊疆微微探身出去望了望,“這雨确實要下好久呢。”
“等雨稍小些的時候點外賣吧。”
“好。”
“豆芽粉絲包加南瓜粥?”
齊疆一愣,她怎麽會知道自己喜歡粉絲餡兒的包子。
祝春知又詢問了齊琇想吃些什麽,明确了之後忽而轉頭問向齊疆:“有席子嗎?”
“有。”
“嗯,”祝春知點了下頭,“萬一真回不去了也能湊合。”
接着又說:“我們坐席子上,你先躺下安心睡一會兒。”
地板又被清理了一遍,鋪上上一任住戶留下的兩個瑜伽墊。
看着齊疆從自己的床上抽下竹席,祝春知問:“你說的是這個啊……”
齊疆點頭。
“行,你先睡吧。”
被照顧着扶着背躺下時,齊疆的心內安定極了。空調運轉聲,風扇聲,雨聲都溫柔地駐在她的夢裏一瞬。
不知屋外的雨下了多久,她聽見祝春知低低的接電話的聲音,然後是對方起身去拿外賣的聲音。
祝春知撐着傘過了一會兒才回來,肩頭被雨水濺到些。
齊疆知道,她估計是特意把地址寫在遠處了。
每天跟她通電話時也總是會收到她的囑咐: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晚上,走路不要戴耳機。
她還記憂着那兩起沒抓獲兇手的案件。
可祝春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是她枯燥貧瘠生活的洶湧清泉,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吃過飯後齊疆給兩人準備好了洗漱用品和自己的睡衣,“先湊合一晚上吧。”
祝春知看着眼前一套小羊睡衣一套小鴨子睡衣,蹙了蹙鼻子:要不說是小孩呢。
“你先洗漱完去睡吧,不用管我和琇琇。”
“好。”
浴室裏傳出水聲,祝春知躺在正看着繪本的齊琇身旁,讀出書頁下一小行字:我不是每一天,都能遇見這樣的你。
手撐在臉頰上,不知道在想着什麽了。
祝春知最後一個從浴室裏出來,卻見齊疆又正坐在書桌前書寫,沒戴眼鏡,眼睛離書桌很近。
見她出來後齊疆解釋道:“就幾題而已,已經寫完了。”
“扔給我一個枕頭,你和琇琇睡床上。”
齊琇嘴直心快:“祝姐姐你穿這件小羊睡衣好可愛哦。”
祝春知面無表情道:“睡吧。”
她沒看見齊疆背過身時嘴角勾出個淺笑的表情,哪裏還頭疼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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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