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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晃眼。

光暈揉進遲然眸中,正正好把程落楓的身影包裹住。

街道兩旁車聲人聲交織,還是沒能掩蓋住她剛剛問出的那個問題。

她不緊不慢眨了眨眼,沒挪動,為了站穩,反倒把一只手往他腰上一搭。

程落楓穿了件棉質T恤,外頭還套了件襯衫。

按常理來說,這樣的厚度阻隔,他不可能感受到遲然掌心的溫度。

可他就是覺得有一股熱意在從他腰上擴散,擾得他心跳快起來,思緒更是一片混亂。

他定定朝遲然的眼睛看。

那雙眸子保持着一貫的透亮,這一刻甚至還摻上了幾分無辜,他根本無法從中判斷出她剛剛的話到底是玩笑,還是也有幾分真心。

沉一口氣,他才勾了下唇角,笑意痞氣,回以同樣全然不動聲色的表情,反問她:“怎麽?難道你很想做我女朋友?”

遲然:“?”

從小到大,和身邊的人解釋他倆只是朋友的情況早已經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

剛剛在飯桌上聽他那麽說,她內心也根本毫無波瀾。只不過忽然想借題發揮,試探試探他到底什麽态度罷了。

只能說,她還是低估了現在的程落楓,她根本看不透他。

一時有些洩氣,但氣勢上不能輸。

遲然昂着頭,語調一點沒低:“怎麽可能?你穿開裆褲的樣子我都見過,誰要當你女朋友啊?”

她收回搭在他腰上那只手,理了理臉側的幾縷發絲,悶頭往前走。

程落楓追上前,繼續問:“那你剛剛幹嘛問那種問題?”

遲然反應快,立刻便答了句:“沒什麽啊,就是忽然想知道知道女生和男生對同一個人的評價會有什麽差異。我身邊熟悉的男生只有你,不問你問誰啊?”

她頓了半秒,接着說:“不對,現在和你們寝室的也算是比較熟了,回頭再問問他們。”

“問什麽問,”程落楓語速忽然加快,“他們知道什麽?他們談過戀愛嗎?他們了解你嗎?能給出什麽有用的建議?”

遲然憋着笑,“你這麽激動幹嘛?”

她往他身前湊,一雙笑眼眯成縫打量他,“吃醋啊?”

他否認得倒是快:“我吃什麽醋?只不過答應叔叔阿姨和我爸我媽了,在外面要照顧好你,履行義務罷了。”

遲然點點頭,放慢語速重複他的話:“履-行-義-務。”

好冰冷的四個字。

程落楓“嗯”一聲,咧開嘴憨笑,“不過,你剛剛的意思是,你現在終于把我當男生看了?”

要知道,這麽多年裏,遲然要麽說他是好姐妹,要麽說他是弟弟。

他一直懷揣期待,等着遲然哪天能把他當個異性看。

/

他想起十三歲那年的某天下午。

像往常一樣,他在遲然家樓下等她一起去上學。

遲然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平日裏活蹦亂跳總是鬧騰的人,那天也安安靜靜不怎麽說話,連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程落楓以為她是在家裏挨訓了心情不好,就跑到小賣鋪買了她喜歡的草莓味冰淇淋想哄她開心。

遲然沒接那個冰淇淋,一本正經和他說:“我來例假了,來例假的時候不可以吃冰的東西,不然會不舒服的。”

程落楓的媽媽程菀在電視臺做的就是女性訪談類節目,先前的女性健康專欄裏,就有一期是專門給适齡女孩們科普例假的。

為了配合程菀做好這期節目,那段時間他們家每個人都給程菀當過一回觀衆進行演練。

程落楓自然也不例外,他清楚知道女孩子來例假的時候是在經歷什麽,也知道有些女生會備受腹痛折磨,那種時候就很需要人照顧。

但先前了解再深,于他而言也只能算是紙上談兵。

聽見遲然說自己來例假的一刻,他還是愣住了。

印象中,遲然和他寸步不離。

他爬樹,遲然也爬樹。

他去小溪裏抓小魚,遲然也去。

他玩槍、放鞭炮,遲然同樣毫不畏懼。

因為這些事情,他好像一直把遲然當成了和身邊其他小男孩一樣的玩伴。

直到她說來例假的那一刻,他才一下子跳脫出這麽多年的固有思維,或者說突然反應過來,遲然是個女孩啊。

遲然是個留着長頭發,喜歡紮辮子,辮子上每天都會綁不同圖案和顏色發卡的女孩。

是個喜歡穿裙子,穿上公主裙能開心好幾天的女孩。

是個除了喜歡玩具槍、玩具車之外,還喜歡洋娃娃和布偶的女孩。

也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從那天之後,程落楓意識到,自己對遲然好像不只是先前對于玩伴的關注了。

他開始在意她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裙子;在意她今天背的書包重不重;在意她随口一提想吃的東西……

也開始在意,別的男生出現在她周圍。

懵懂之中,這份情感在他心底一點點發芽、紮根,到現在,早已凝結得不可撼動。

/

今天,此時此刻,遲然終于也親口承認,他是她身邊唯一熟悉的,男生。

這是不是意味着,她快開竅了?

程落楓竊喜,嘴角冒出壓不住的笑意。

遲然卻睨他一眼。

她覺得程落楓實在遲鈍,簡直是榆木腦袋,他這種智商是怎麽做到成績那麽好的?

這麽說好像也不對,畢竟智商和情商是兩碼事,也許他的情商根本為負。

她最終沒正面回答:“你是不是男生難道還需要我認證過才算數?”

程落楓:“……”

他沉默片刻,笑着說:“不聊這個了,聊聊明早你想吃什麽早餐。”

“不是說了,”遲然偏頭看他一眼,“我自己會吃,不用你管。”

又來。

還好他經過昨天一夜和今天,心态已經調整好了。

他還是堅持:“我去買更快嘛。”

“說了不用。”

遲然邊回應,邊加快腳步就往寝室的方向跑。

程落楓不甘落後,跟着她一起跑。

追逐的身影融進夜色,笑鬧聲依然和小時候一樣清脆。

-

程落楓回到寝室時,姚浩清和喻骞一個正戴着耳機看電影,另一個則在電腦前寫稿。

姚浩清噼裏啪啦敲打着鍵盤,電腦時不時傳出微信提示音,他就切換頁面去回複信息。

聯想到從烤肉店出來那會兒,遲然和他加了微信,還一路相談甚歡的場面,程落楓一下子警戒起來。

他現在該不會也是在和遲然聊天吧?

程落楓扭頭,試圖看清姚浩清的聊天對象。

但筆記本電腦字體終究還是不夠大,他在這頭實在捕捉不到細節。

這頭看不清,那就試試另一頭。

他從兜裏拿出手機給遲然發了信息:[幹嘛呢?]

按下發送,他緊緊盯着屏幕一動沒動。

但過去了整整五分鐘,對話框還是紋絲不動。

有時間回別人,就沒時間回他是吧?

程落楓抓起手機,直接給她撥了電話。

響到快要自動挂斷,那頭終于傳出人聲,遲然開口就罵:“程落楓,你神經病啊,我在洗澡,你打斷我音樂了,挂了。”

“原來在洗澡……”他嘟囔一聲。

姚浩清那頭微信的聲音還在不停傳出。

程落楓咬了下牙,幹脆起身直接往他身後站。

電腦分了屏,左側是新聞稿,右側是微信對話框。

對話列表裏确實有遲然的名字,但最後一條信息時間顯示是20:08,內容只有轉賬接收成功。

此時正和姚浩清聊天的,是遲然的室友紀之語。

程落楓呼一口氣,一瞬間覺得自己腦子有病。

正要走,姚浩清笑着開口:“幹嘛,以為我在和你家遲然聊天啊?”

他無力地辯解:“沒有啊,無聊看看你們最近在做什麽新聞專題罷了。”

“嗯,行,”姚浩清懶得拆穿,悠悠然的表情,“別以為我沒注意到,我加她微信的時候,你的眼神就像要吃了我。”

程落楓這下徹底沒話說:“我……”

姚浩清接着說:“喜歡就上,你是那種慫得不敢表白的人嗎?”

“我當然不是!”程落楓回。

他是覺得他沒有任何鋪墊忽然表白,遲然只會覺得他是在捉弄她。

對,鋪墊。

起碼得先從各個方面慢慢滲透,讓她心裏有個底。

程落楓悶頭給遲然發信息:[把你這學期課表發我一份。]

梨渦遠點:[不給。]

是C不是C:[求你,發給我。]

梨渦遠點:[說了,不給。]

程落楓咂了下嘴,有些無奈。

杵着腰嘆了口氣,目标轉移,“老姚,幫我跟紀之語要一份遲然她們這學期的課表呗。”

姚浩清答應得幹脆:“沒問題。”

-

遲然洗完澡出來,捏着毛巾在擦拭濕發。

回複完程落楓最後這條信息,忍不住腹诽:和她待在一起只是出于“履行義務”,那要她課表不是多此一舉?不給他,正好幫他減少煩惱了。

起身晾好毛巾,謝書朦和紀之語拎着東西從超市折回來。

紀之語從袋子裏拿出一包薯片遞給她,“給你,海苔味薯片。”

遲然咧着嘴笑,“謝謝小語。”

把東西往桌上放好,她坐下開始吹頭發。

前後三五分鐘,吹風機的聲音停下,謝書朦和男朋友的電話粥也結束。

她回頭看一眼,感慨道:“你們倆真是恩愛,幾乎天天打這麽長時間的電話,到底哪來這麽多聊不完的話題?”

謝書朦轉過身,給她遞了瓶牛奶,笑道:“等你談戀愛自然就知道了。”

遲然擰開牛奶喝下一口,挪着椅子往謝書朦身邊湊。

眨着亮晃晃的眼眸讨好人家,“朦朦,你能和我說說,男生一般會在什麽情況下吃醋嗎?就拿你和你男朋友舉舉例。”

紀之語先開口:“男生吃醋還不簡單,無非就是你和別的男生走得近這之類的咯。”

謝書朦點點頭:“确實,說再多,歸根究底也是因為危機感。”

“危機感?”遲然重複一遍。

可她身邊現在确實沒有別的走得近的男生。

三秒後,她打了個響指,一副豁然開朗的模樣。

身邊是沒有,學校裏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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