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願生命得享死亡（7）

願生命得享死亡（7）

穆一麟總覺得藍色是夏國的國色，和國花啊國寶啊差不多，大街小巷裏的所有人都喜歡，就連他的龍袍上，都或多或少要添點藍色進去。

他游戲設定上的兄長——那位二十三歲還沒有娶親的大齡單身閑散王爺，他衣櫃裏也有很多很多藍色的衣裙。

是的，衣裙，聽23兄說，那些囊括了湖藍淺藍天藍孔雀藍的衣物只有一小部分是他自己的，大部分是其他兄弟姐妹的東西。

至于其他兄弟姐妹哪兒去了？當然是死了。

皇位之争向來殘酷，落敗者要麽遠走他鄉，要麽黯然長眠地下。

獲勝者是玩家，與他一母同胞的兄長自然而然不必與他人相同，大可平安活着。

“啊……哈哈……”穆一麟尬笑。

他哪裏知道兄弟姐妹都是被“自己”殺死的啊，就算游戲設定是這樣，但穆一麟才剛剛穿進來呢，他什麽都不懂，怎麽能怪他。

玩家現在最需要關心的，就是如何在游戲皇宮中生活下去。

幸好游戲裏的東西還可以正常使用，穆一麟戰戰兢兢生活了幾天，發現除了周邊都是紙片人、聲音是文字對話框、食物味同嚼蠟等等之外，和真實的生活并沒有什麽不同。

穆一麟唯一不能接受的點，是沒有睡眠。

可能是游戲佬的通病？只要有游戲在手，玩上三天三夜也不在話下。

總之習慣了這樣那樣的各種不協調之後，穆一麟的皇帝生涯正式開始了。

一個暴君需要做的事情就那些，殺人、取樂、不聽忠臣言。

而穆一麟不同，穆一麟是一個游戲高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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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的游戲高玩：背板記住游戲邏輯，在系統框架內進行大膽嘗試，做到系統允許的第一；

真正的游戲高玩：找到系統bug、啊呸特性！利用特性卡出各種稀有道具，所有屬性拉滿拉滿再拉滿，天下第一就是我！

即使系統要求穆一麟必須遵從暴君人設，走暴君該走的故事線，但高玩的游戲思路哪裏是系統能夠束縛的？更何況這還是個人工智障。

穆一麟殺掉一個奸臣，系統剛要判定人設崩塌，就被穆一麟一句“我哪裏知道他是奸臣我可是不問緣由沒有證據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了人，難道這還不夠暴君”給堵回去。

為了制裁穆一麟，系統連夜搬出了《暴君必做一百條》，只要穆一麟沒能做到上面任何一條，系統就能光明正大進行打壓。

為此穆一麟和系統鬥智鬥勇，沒少在維持暴君人設和保證夏國欣欣向榮上花費時間。

一切都是系統的錯乆乆乆！！！

于此，穆一麟的23兄被他冷落了。等穆一麟終于從肝國力肝銀子的深淵中擡起頭來時，23兄已經變成了33兄。

足足十年過去了。

看着33兄岌岌可危的親密值，穆一麟有點愧疚。按照游戲設定來說，親密值過低，同血脈npc有可能發動宮變。親密數值與可能性呈負相關。

親密值都掉到1了，33兄卻從來沒有對穆一麟動過手，甚至還在刺客刺殺暴君時為他擋了一箭——

雖然玩家銅皮鐵骨用不着，但這一份心意玩家很受用。

所以穆一麟暫時、暫時放下了穩定上升的國力和倍數增長的銀兩，開始與這些npc互動。

其他npc 的好感度/忠誠值變化不值一提，但33兄的親密值上升絕對值得大書特書。

穆一麟沒有對33兄幹什麽，只是在閑暇的時間去看望了住在親王府的他，叮囑了一下早日成親，噓寒問暖不超過二十個字，這位33兄、太年親王的親密值立刻從1變成了100，達到滿值。

好刷得很捏。

于是刷到100之後，穆一麟便再沒有去管過這位33兄，畢竟親密值抵達100之後，不會再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減少。

等穆一麟走完主線劇情時，33兄已經變成了43兄。

恍然20年過去，穆一麟攻略過的大多數人物已經自然死去。古代的壽命就是這樣，《君臨天下》游戲在這一方面如此寫實，而且因為妖魔鬼怪這一設定的存在，鎮妖塔伫立在京城南邊，妖氣雖被鎮壓，但多多少少對npc産生了影響。

所以對于能夠活到43歲的太年親王，穆一麟是好奇的。

按照系統設定來，npc的壽命約莫在40歲上下，皇家壽命會更短一點。

太年親王活得夠久了。

“怎麽做到的怎麽做到的！”穆一麟好奇問道。

彼時的穆一麟還不是一個摸透了系統運行邏輯的宣新帝，而是一個做到游戲人生的男大學生。

雖然确實是游戲人生就是了×D。

面對問話，太年親王只是笑，捧着熱燙的湯圓，喚他小穆。

“小穆，進來吃一碗吧。”

太年親王仁厚，早早将府中仆人放回家，允諾他們與家人團圓。而太年親王自己，則與年過四十的妻子、已成家的一雙兒女，還有那牙牙學語的孫女共度良宵。

湯圓軟軟糯糯，熱氣氤氲，在寒風中煞是誘人。城外的焰火打在湯圓上，好像煙火是白的，湯圓是絢爛的一般。

太年親王沒有廚藝标簽，做出來的食物理應不該被玩家嘗出味道，但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理應”？

那天的湯圓格外甜膩，像是要将穆一麟過往二十年和未來一百八十年的缺失都填補一樣。

太年親王是極好的人，偏偏蒼天最愛耍弄這般人物。

疫病爆發，他的妻子兒女孫輩都被高熱帶走，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們死在睡夢中，離去并不痛苦。

太年親王是最早染病的家夥，太醫院的老人們都說挺不過去，但一位年輕姑娘兵行險招以毒攻毒，竟真的叫他捱過來。

大病傷身，一場疫病過後，太年親王的人物标簽裏多了項【病骨支離】，穆一麟卡bug弄過來的仙藥上百瓶地送去，總也不見得好。

後來太年親王勸說穆一麟放棄，穆一麟卻不肯。

疫病之後的百姓更加厭惡這位宣新帝，堅信是因為宣新帝不修品德，才導致這場疫病的發生。

阖宮上下，只有被接進來養病的太年親王才不會對穆一麟有絲毫偏見，親密值穩穩地立在100上。

穆一麟希望他可以活很久，活得再久一點。

此時的穆一麟早都意識到，他身上的時間停滞了，任憑npc對他愛恨與否，百年之後就會消弭。

所以他自私地希望太年能夠長命百歲，最好可以活到他找到離開游戲方法的那一天。

最終太年親王也不負穆一麟的期待，成功活到了103的高齡。這在古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多少子孫三代的年齡加起來還沒有他大。

但該離去的還是要離去。

棺椁裏，穆一麟将所有兄弟姐妹們的藍色衣服都放進去了。依照太年親王本身的意願，穆一麟将他放在了鎮妖塔之下，與太祖相伴。

穆一麟沒想到這一次來鎮妖塔，還能見識到熟悉的藍色。

“你是誰？”穆一麟看着頭戴藍色布巾的姑娘。

他曾在任書若的身邊見過這名姑娘，小窗口壓縮畫質，他沒能認出這顯眼的藍色布巾。

這布巾啊，是太年親王格外珍重的、他已逝妻子的遺物。

藍色布巾的姑娘笑容滿面，道：“你覺得我是誰？”

這聲音雌雄莫辨，既有少年的清朗，又有少女的脆甜。

布巾姑娘的面龐同樣分不清男女，正是十三四歲的年紀，男也像女也似。

或者不該叫她姑娘，也或者不應該用“她”來指代。

穆一麟看着布巾。

“鎮妖塔非皇室血脈不可靠近。”所以布巾一定是皇室中人。

但又怎麽可能，最後一名與穆一麟設定上有血緣關聯的人早已逝去百年。

……保不齊是任書若這麽個bug出現，才導致皇室血脈的出現。

穆一麟目光落在布巾身後，那兒平躺着兩個人，正是任書若和百姓-77。

“你把他們怎麽樣了？”穆一麟皺眉。

系統面板上的數值無一處錯漏，但是正常人靠近鎮妖塔怎麽可能會沒有不良反應？更何況此時任柳二人雙雙暈厥，格外不對勁。

“不要把視線放在別人身上。”布巾說着，伸手将穆一麟的頭顱掰正，讓他只能看着自己。

布巾美麗的眸子裏同樣只有穆一麟的身影。

“你不認得我了嗎？”

穆一麟：……？

穆一麟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鎮妖塔……難不成是妖怪嗎？而且還是曾經被皇帝這個身份渣過的妖怪？

看穆一麟雲裏霧裏的表情，布巾知道他又想歪了，輕輕笑出聲。

“真蠢，”布巾寵溺地笑着，“小穆，你還是這麽可愛。”

熟稔的話語一下子将穆一麟拉回那個吃湯圓的除夕夜。

即使過去百年，當時的味道還是穆一麟永遠無法忘懷的經歷。

穆一麟關閉了系統所有可以使用的功能，沒了系統的幹預，穆一麟終于能夠好好觀察布巾的模樣。

“小穆。”布巾喚他。

布巾的身後不僅僅有太年親王的臉，還有許許多多與之相似、一眼能夠看出是兄弟姐妹的面龐——飄渺的靈魂如此虛幻。

“……”

“你為什麽……”

“小穆，我們怕你寂寞。”布巾說，聲音既似男聲，也似女聲，仿若無數個靈魂，都擁在這一具小小的身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