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崔玉終究沒開門, 大房敲了一刻鐘後便死心。
樓道裏很冷, 燈光昏暗,左右附近的人家沒有任何動靜。大約因為年關, 又是寒假,樓裏的住戶幾乎都不在了。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就着燈光找到消防樓梯口, 坐臺階上候着。
幸好還有煙和打火機在。
細微的火光, 煙草的香氣四溢。
等了不到半個小時,樓道裏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鐘勇的節奏。
“勇哥。”他叫了一聲。
鐘勇的身影立刻出現在消防門邊, 手上還捧了些雜物。
他笑一下,“崔玉讓你來的?”
鐘勇點點頭,崔玉确實讓他把人帶走。可他曉得老板肯定不會走,便自作主張拿了大衣、毛毯等物品來。
“東西給我, 你回去吧。”
鐘勇把包袱遞過去,只道,“李希和我都接到老佛爺電話了, 問今年怎麽安排。李希給含糊過去了,我也說忙。可她應該是沒相信, 到時候——”
大房揮揮手,“走。”
他不再說話, 轉身離開。
大房丢了煙頭,把大衣套上,毛毯一半鋪臺階上一半裹自己腳。翻出充電器, 連上手機;另外有一些堅果、巧克力和餅幹,最底下壓了一包糖果。
他摸出一顆來,拆開放口中。
熟悉的水果滋味,卻有點點的苦澀,仿佛崔玉對他的嫌棄。
崔玉走馬上任後,并不十分熱情,既不主動找他說工作之外的事情,也沒有立刻改變他的生活方式。她規範了他的用度日賬,對亂七八糟的招待費,玩樂費和禮物費連眼皮子都不動一下。
何樂故意跑過來晃了幾趟,她只禮貌的寒暄。他胖,一團和氣的樣子,一口一個玉妹子,眯眯眼裏綠豆樣的眼珠不停轉着。他故意問,“妹子,得開支點,早前太子爺給定的禮物尾款,雲朵兒的生日就在下個周。”
雲朵兒,大房用了大半年的一個固定女伴,據說正得寵中。
大房在手機上和老趙對罵,聞聲不太在意地瞥了她一眼。
她點點頭,翻了一下賬本,“按老規矩走賬,我直接付款給專櫃,取貨人留你名字。”
何樂高高地哎了一聲,特意看了一眼大房,湊更近了說,“馬上就是中秋節了,去年海南聚會的時候說了還去。我這邊也要準備起來了——”
海南聚會,就是那次被公開的所謂酒池肉林。
大房耳朵豎得高高的,也是那次聚會惹的禍。老趙不知從哪兒勾搭了個女記者,他貪圖人家浪蕩,人家貪圖他的獨家,帶進去給拍了個底兒光。網絡上的悍然大波,白女士的痛心疾首,房中銘的怒火沖天,以及如今坐這兒的崔玉,都是因此來的。
那是禍首,何樂偏用它開刀。
頭皮發麻了。
崔玉翻開賬本的手頓了一下,淡淡地看了一眼何樂,他笑得十足誠懇。她再看一眼旁邊不吱聲的大房,他趕緊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機上。她輕輕将賬本合上,“剛接手不到一個月,前幾年的賬沒看完。我抓緊時間,争取下個周回複你。雲朵兒的禮物,今天下午就辦。”
何樂高高地應了一聲,臨走還丢下一句話,“雲朵兒現在的房子住得不好了,新看上一個精裝公寓,下周我再來說那事。”
居然趁機要房子?!
大房覺得有點過了,将臉藏在頭發後面,擔心崔玉如十八歲那樣爆炸然後揍他。
可惜她沒有,只是淺淺道,“好的。”
說不清什麽滋味,但有點難過。
明明她哪兒都順着他,就是哪兒都不痛快,什麽都看不慣。鐘勇太死板纏人了,李希依然殷勤但是小算計多得厭煩,雲朵兒還是雨朵兒的,希望永遠也不要出現。
至于何樂,想讓他滾蛋。
崔玉起身,只問了一句,“你現在好像入不敷出,是李希那邊的賬沒交完嗎?”
大房還陷在懊惱中,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後沒說話。
她沒等到答案,道,“算了,我自己找他要。”
人又走了,他想挽留說不是的,可其實都是。李希這種人精怎麽可能輕易把賬交出來?人早早派了何樂來打前站,又有雲朵兒做先鋒,崔玉卻什麽都不知道,不怕吃虧嗎?
他糾結着,全身提不起勁,連睡女人的興趣都沒了。
狐朋狗友的邀約拒絕了,老趙想借別墅勾新認識的妹子他也沒同意。老趙不死心,追到家裏來。
“咋啦?痿了?”他幸災樂禍地問。
大房埋頭打游戲,不想回答。
“聽說雲朵兒要回來了,下周生日,咋慶祝呢?”老趙壞笑,“你要手頭不方便,兄弟幫你辦了。”
“滾——”
“哎喲,這脾氣燥呢。”老趙大聲吆喝,“老崔,給咱們來點果汁,大房要修身養性了。”
崔玉一身板正的套裝,端着果汁和果茶出現了。
大房不得勁,她來湊什麽熱鬧,明明家裏還有個保姆。
老趙選了果汁,一口氣喝光後舔着嘴唇問,“老崔,你知道雲朵兒不?大房現在的正宮娘娘,特漂亮一妞兒。比當年小——”
大房蹦起來,将老趙按沙發下面,打起來了。
崔玉轉身,去廚房了。
兩人打得沒勁了,從地上爬起來。老趙把頭擱在茶幾上,看着廚房門,“她現在都這樣不理人?”
大房點頭。
老趙深刻理解,這種态度,換了他也得萎。
“這樣——”他摸了摸下巴,“還留着雲朵兒幹嘛?趕緊給弄走啊!”
大房嘴巴裏苦,自悔不該讓何樂犯蠢,可要反悔了他太子爺的名聲怎麽搞?只好道,“她可能要和李希幹上了,我得在關鍵時候出手才有用啊。嗯,得她主動和我說話,得求我。”
老趙驚得嘴合不攏,像看個白癡,“你在搞啥呢?人和你斷聯好幾年,吭都沒吭一聲,要你幫?是你自己耿耿于懷。”
“你那臭嘴就不能閉上嗎?”他惱羞成怒。
然而雲朵兒還是來了,戴上那串電燈泡一樣閃閃的項鏈禮物,宣示主權。
何樂為虎作伥,李希冷眼旁觀看好戲。
那是在老趙辦的狗屁生日宴上,選了南山的會所大包間,還把老夏和老元弄了過來。崔玉本來不想去,但何樂纏了好幾回,她也想看看他到底要玩什麽,就松口去了。
老友見面,氣氛還算和諧,夏涵抓着崔玉的手問個不停。老元好幾次按她坐下,她都不樂意。
開場進了好幾個姑娘,簇擁着尖臉狐貍眼睛的雲朵兒。
老趙笑了,老元無奈地揉眉心,老夏白眼翻上了天。崔玉卻好奇地去看,琢磨了許久才道,“側臉有點像。”
像誰,五個人都心知肚明。
大房壓力很大,硬着頭皮卻坐立難安。
何樂和李希不明所以,雲朵兒很幹脆地擠到大房身邊,吊着他的頸項撒嬌。
崔玉挺無所謂,老夏很生氣,老元領着她們倆坐角落裏玩骰子喝酒去。
服務員推了蛋糕來,何樂和姑娘們熱情地請雲朵兒站起來,起哄要大房握住她的手切蛋糕。至于生日願望,年年歲歲有今朝,以及希望能有一個溫暖的家。
老夏發出一聲嗤笑。
雲朵兒漂亮的大眼睛在大房身上掃了幾個來回,情意綿綿,“人家什麽時候才能搬家?”
何樂立刻道,“快了快了,崔管家在辦了,很快就會好了。”
“是多快?”她拉着大房的胳膊搖晃,“人家都等不及了。”
大房想轉頭去看崔玉的臉,可都被李希擋住了,什麽也看不見。
雲朵兒沒得到他的回複,起了小性子。何樂給了她一個眼色,她便嬌聲道,“一個管家,還真當自己是個人了?你都點頭的事情,她憑什麽擋住了?”
崔玉的臉看不見,但端酒杯的手頓住了。
大房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麽,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何樂見太子爺沒吭聲,膽子更大,推了推雲朵兒。她放下蛋糕刀,走到角落的酒桌前,伸手要拉崔玉。
崔玉擋了擋,起身道,“咱們走開一點,別弄壞了東西。”
雲朵兒挑眉,“你就是崔管家?”
她點頭,“叫我崔玉就好了。”
“你管太子爺小賬,憑什麽替他拿主意?說好的事情都能擋,當自己是誰呢?知道的曉得你是管家,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當自己是老板娘。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
崔玉略有些驚訝,“你說什麽?”
“搞清楚自己身份,別貪心眼大擺錯了位置招人讨厭。管家而已,當你眼招子一直盯男人身上別人看不見嗎?都是女人,聞聞味道就——”
聲音有點大,幾乎所有人都聽見了。
雲朵兒若是聰明就不會出頭,可能被何樂推出來要麽是不聰明,要麽就是拿了東西想抽身。
崔玉看看何樂,再看看旁邊不冷不熱喝酒的李希,都在看她的反應。挑事,把她擠走,一般正經上班的人忍不了;有其它想頭的被揭穿了也會羞愧奔走——
她看向了大房。
老夏忍不了要站起來,又被老元按住;老趙向前走了一步,但又退了回去。
所有人沒反應,雲朵兒有些得意。
崔玉任職後第一次笑了,她搖搖頭,将手裏的杯子砸地上。
“你幹嘛?”雲朵兒尖聲問。
她走到大房面前,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在燒。
“你讓他們這樣幹的?”她冷靜地問。
大房結結巴巴,其實怒火難擋。他是默認了何樂排擠老崔,可絕對不敢再拿她的喜歡說事,惱恨得很。
“沒,沒有——”他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怕。
何樂要出來說話,崔玉一把推開他,撈起那精致蛋糕往大房臉上糊。
尖叫四起,雲朵兒跳腳,邊上一群女人跟着叫起來,老夏和老趙則是哈哈大笑。
大房眼睛被奶油糊住看不見,着急地伸手想要控制崔玉。可崔玉火上了頭,哪裏還管得了許多,丢了蛋糕後連同旁邊的紅酒一起,統統都砸他頭上去。
乒乒乓乓,五顏六色。
“傻叉,王八蛋,給你三分顏色當自己是什麽了?老子忍你夠了——”
“你TM有本事直接跟我嗆,找個女人想踩我?去你媽的——”
推車翻到了,茶幾被掀翻,紅酒瓶碎了一地。
一個女人,怎麽那麽大力氣!
大房不敢還手,又操心地滑怕她摔了。他不敢跑,只能抱頭,“別打了,痛死老子了。喂,意思意思就行了啊,別太過份——”
李希終于出聲,“崔管家住手,我報警了。”
崔玉砸完了才住手,氣喘籲籲,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趙子銘狗腿地跑過來,遞濕紙巾給她擦手,“老崔別氣了,手打痛了多虧是不是?大房那傻叉,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她接了紙巾,用力擦手上的奶油和酒水,一聲不吭。
“李助理,趕緊打電話。這女人太過份了,人家的生日——”雲朵兒不依不饒地叫。
何樂也出來掙表現,幫忙将大房臉上的奶油弄掉,“太子爺,咱們這就處理。這娘們不識趣——”
“滾!”大房厲呵一聲。
何樂有點傻眼,還是李希看趙子銘幾人反應不同尋常,默默退了回去。
“你,還有你,都滾!”大房戳着何樂的胸口,拽過雲朵兒一把推出去,“都給老子滾。”
崔玉将濕紙巾丢地下,對趙子銘點點頭,轉身對夏涵道,“今天不是好時候,太亂了。改天我約你們再聚吧。”
夏涵比劃了一個OK,崔玉便拎起沙發上的包準備走人。
大房想挽留,崔玉一個眼刀殺過來,“你中秋節的聚會還辦不辦了?”
他頭上被砸的地方還在痛,哪裏敢點頭,“你決定就好,也不是非辦不可。”
她看一眼李希,一錘定音,“就別辦了呗,卡上只剩不到一百萬的窮鬼,裝什麽大方?”
李希心裏日鬼了,跟了老板這麽些年,從哪裏冒出來的女瘟神?懊惱動手之前沒做好背景調查,沒想到老佛爺請了一尊神出山。
崔玉将包挂在肩膀上,一板一眼地推開包間門,走了。
音樂胡亂地響,滿地不堪的垃圾。
大房半長的頭發纏滿奶油,身上的衣服被紅酒弄得亂七八糟,站在包房中間一動也不動。
趙子銘輕輕踹了他一腳,“咋啦?真被打痛了?你不是吧?”
他傻乎乎地擡頭,不由自主對趙子銘笑
趙子銘活生生打了個寒戰,“你瘋了?真被揍傻了?”
“老崔她又揍我了。”他想抓抓頭發卻搞得滿手奶油,嘿嘿笑了一聲将拇指送口中舔了一下,真甜。
“傻叉。”夏涵不忍直視,對元書昀道,“真是看了一場王八戲,走了。”
趙子銘也很無語,他一向曉得大房二,但沒料到他二到主動找揍。
奇行種。
大房完全不在意周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崔玉一定還喜歡他,她還願意理他。
四年多的沉郁一掃而空,整個人都輕松了。
大房清晰地感覺到那時候的喜悅,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睜開眼來,消防門外一片天光。
天亮了,居然坐着也能睡着。
他脫開毛毯和大衣,活動活動僵直的身體,可片刻後整個人化成冰雕。
朱迪的聲音若有若無傳來,“你還好嗎?寶寶沒被吓到吧?現在還吐得很厲害嗎?我給你帶了梅子幹——”
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心碎裂滿地。
一時天堂,一時地獄。
一旦你馴服了什麽,就要對他負責,永遠的負責——小王子。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一章,但是再日常勸退第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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