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⑤

張前把林既明送回住院部,便出醫院買吃的去。

被張前泡軟了心,林既明再站在林遠征病房前,竟覺得沒那麽怯了。

但他還是沒有立刻進門,而是靠在牆邊站了許久,最後掏出手機。

看着點兒,現在是上午第三節課下課,林既明給郭晗羽打了個電話。

通話響一陣兒,郭晗羽才接通。郭晗羽壓着聲,林既明猜他應該是躲在衛生間接的。

“明哥!”盡管壓低聲,但郭晗羽一張嘴,就有點控制不住,聽着動靜挺酸。

“沒事。”林既明笑了下,“瞧你這出息。”

他不說還好,一說,郭晗羽更忍不住了。林既明聽見郭晗羽抽了下鼻子:“誰讓你吓唬我。”

“你都知道了吧?”林既明問,“張前都跟你說了?”

“嗯,大概都知道了。”郭晗羽嘆口氣,“張前昨晚給我發微信了。”

“你......”郭晗羽有些欲言又止,“叔叔......”

“放心,都沒事。”林既明應道。

“這就好,這就好。”郭晗羽飛快嘟念。

“張前還陪着你吧?”郭晗羽嘿嘿笑了兩聲,應該是想緩和氣氛,“他媽今早打電話給老江,說他發燒了要請假,當時我就在走廊外頭問老江數學題。沒過十分鐘,文姨的電話也進來了,我就知道你倆肯定還在一起呢。”

林既明沒話可接。

張前是怎麽說服他媽媽的?林既明很難想。

現在是高三下,張前那樣的尖子生,本應該在教室裏心無旁骛地學習,沖刺高考。可現在,張前專門陪他。

林既明後背用力抵了下牆:“提起張前,我還想問你。”

“嗯?”郭晗羽一愣,“什麽?”

“張前是不是問過你我的事?”林既明眼睛盯着自己腳尖,“我家的事。我媽的事。”

“呃......”郭晗羽一驚,吭不好氣兒了。

“跟我說實話。他都做什麽了?”林既明确定張前瞞着他做了些事。

“我喜歡這個疤。”

這句話一直撞擊林既明的心髒。

就連郭晗羽都不知道這疤怎麽來的。就連郭晗羽都不知道......

郭晗羽簍不住,也就招了:“我答應過張前保密的,不過你知道就知道了......省得亂猜。”

郭晗羽停頓片刻:“就過年那幾天,初......我忘了,反正挺早的。張前應該是剛從鄉下回來。”

郭晗羽:“他......通過我,去見了下我姐夫。”

“澤哥?”林既明猛地擡頭,瞪着對面的病房門,門裏人影晃蕩,護士在給患者換吊瓶。

林既明緊緊瞪着那吊瓶:“怎麽會......”

“我當時也呆了。”郭晗羽認真地說,“真的,張前真是......”

郭晗羽的話沉甸甸:“他媽今天給他打電話請假......我覺得張前不會編謊話騙他媽,所以......他家也知道你倆的事了吧?”

林既明沒回答。

知道啊。當然。已經知道了。早早就知道了。

當然。

“我真挺佩服他的。”郭晗羽說得有點困難,“明哥,這麽跟你說吧......”

郭晗羽:“我吧,慫。我和兆鑫在一起一年多了,我爸媽早就懷疑,但我一直沒敢主動招供,尋思着最好高考完再說。”

郭晗羽:“張前......就......他還挺......我雖然不知道他家到底什麽情況,但你倆都是男的,起碼多多少少......”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郭晗羽吞吐,“反正換了我,我不敢。”

“他對你真是沒得說。”郭晗羽說來說去,最後只能用一個“沒得說”來總結。

他詞彙匮乏。可這不怪他。是張前的心意。那心意搜刮整本字典,也挑不出哪個詞能配得上。

何止一個“喜歡”能表達。何止一個“勇敢”能概括。

林既明閉上眼睛,身子放松,順着牆慢慢蹲下來:“我知道。他......最好。”

“嗯......”郭晗羽又笑了兩聲,“所以啊,你們好好的,你別胡思亂想,壞事都過去了……”

後來郭晗羽說了什麽,林既明再沒聽清。

挂了電話,林既明在病房門口蹲到腿腳麻木,才站起來撐着牆緩了一會兒。然後他邁出腳,推開了林遠征的病房門。

林遠征還不能進食,飯買給林既明吃。林既明這兩天狀态不好,張前想來想去,決定還是順點熨帖腸胃的東西比較合适。

于是張前從醫院出來,專門坐公交去了個挺遠的粥店。

現在時間尚早,林既明早餐吃了一些,應該還不至于餓。

選一個遠點的粥店,除了那家味道好,也因為張前準備晚些回醫院,能多留點時間給那對別扭又笨拙的父子。

張前下了公交,站在粥店門口想一想,摸出手機。

進店門的同時,他給汪雲打去一個電話。

“媽。”

“小前。”汪雲周圍有點吵,“你在哪呢?”

“剛從醫院出來,買飯。”張前拿過粥店的菜單看,“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我在星宮呢。”汪雲簡單說,“今天賬出了點問題。”

“訂飯了?”張前又問。

“沒有。”

“那別訂了,我順便給你買點送去吧。”

張前一天一夜沒回家,汪雲擔心,自然非常想見他,想和他說說話:“好,媽等你。”

挂了電話,張前買了三份皮蛋瘦肉粥和幾樣糕點小菜。

去星宮找汪雲是為了讓她放心,但張前還是要回醫院,和林既明一起吃飯的。

所以張前讓服務生專門為汪雲單獨包了一份,其餘兩份打包在一起。

這家粥店離星宮很遠,張前打車去的。剛進星宮大門,張前就見到了汪雲,汪雲正站在大廳等他呢。

張前走過去,把一人份的餐遞給汪雲:“買了粥,趁熱吃。”

汪雲看着他另只手拎的兩人餐,心下明白:“還要去醫院?”

張前眼底明顯有黑眼圈,汪雲眉頭擰了起來。

“嗯。”張前笑笑,“放心吧。”

汪雲還想說什麽,但一時間竟然有些無從開口。怎麽說啊?

別去了,回家休息吧。

昨晚都沒睡好吧?

張前拎着兩份飯站在大廳,沒想跟她進去,她怎麽說都不合适了。其實汪雲早就發現,張前待人溫和,但性子最倔。

汪雲嘆口氣。

張前看了汪雲一會兒,眨眨眼:“我就是來給你報平安,怕你擔心。”

張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嘴唇顏色有點淡,微微泛白,不太健康。不過這個笑容看上去很舒服。

汪雲的心平了。她手掌捂着熱乎乎的粥碗,點點頭:“先去吧,記得給媽打電話。”

“好。”

無波無瀾。張前專門來星宮看了汪雲一眼,或者說給汪雲看一眼,然後又匆匆走了。

汪雲盯着張前離開的背影愣神。她這回是結結實實地感覺到——張前真的很喜歡林既明。

她的兒子,真的很喜歡那個少年。

一陣跑神,旁邊的服務生叫了她好幾次,她才猛一靈醒。

同性戀就同性戀吧。無論多大年紀,無論什麽性別。

這年歲苛刻,人越長越孤獨,磨掉單純,挫去天真。如果生而有幸,能碰上一個掏心窩子去喜歡的人,就放縱去喜歡好了。

因為,難得。

汪雲淡淡笑了下,心裏忽然一陣舒暢,捧着張前送的粥,去後頭辦公室吃了起來。

醫院裏。

林既明在林遠征床邊坐了好長一會兒,林遠征才動了動,睜眼睡醒。

林遠征看到林既明,有一陣很明顯的愣神,林既明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也就一陣,時間非常短。然後父子倆對視,空氣裏久久沉默,兩人的眼神都有些複雜。

最後是林既明先打破僵局。

“傷口疼嗎?”

聲音不大的一個問句,像劈了道無聲的雷,擱二人之間炸開。屋裏似乎瞬間變了溫度。

林遠征的表情發生變化:“不疼了。”

“哦。”

“你......”林遠征頓了頓,盯着林既明看。

林既明錯開眼:“幸好沒事兒。”

林遠征沉沉嘆了口氣。

林既明則輕輕吸了口氣。

“吓到你了吧?”林遠征問。

林既明沒說話。

“對不起。我......”

“你還記得我喜歡吃那家肉松卷?”林既明突然問。

真是奇怪。他現在大腦一片空白,肚子裏也是空的,嗓子眼兒也是。

沒思想,沒腹稿,也應該沒聲兒才對。林既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突然沒頭沒腦問出這麽一句話。

林遠征頓了頓:“嗯。”

林既明瞬間出了一身汗,後背都濕了。

“我......”林遠征的語氣淡淡的,“你可能不會信,我這幾年,真的非常想你媽媽。”

林既明蹭得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林遠征皺眉,注意林既明的反應。

“其實這一回......我打120的時候,很怕自己會死,昏迷前短短幾分鐘,我想了很多。”

“......是我錯了。”林遠征聲音不大地說,“我一度以為,只要我的事業成功,掙到足夠多的錢,就能給你們更好的生活,但我忽略了......”

“別說了。”林既明的手在身側捏成拳頭。

林遠征似乎要起身,但扯得傷口疼,他咧着嘴,動彈不得:“我沒有背叛過你媽媽,這麽多年,我們早該......”

“我說別說了!”林既明突然喊了一聲。他已經開始發抖了。

林遠征心下一黯。

昨晚林遠征半夜醒來,文姨已經簡單跟他說過了。從文姨口中,他大概了解到林既明在手術室外的狀态。

連桦出事的時候,他也從警方那裏了解到,林既明需要心理治療。

但林既明很抵觸,林遠征本以為,這麽多年了,自己遠離林既明,給他足夠的自由和空間去愈合,林既明已經自己慢慢恢複,沒成想......

面前林既明這副樣子——他煞白的臉,冷汗,顫抖,緊繃的身體......這分明是種應激反應。

林既明受的傷害半點沒好,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就是個瞎子。瞎了一次,失去妻子,還在瞎第二次。

世界上怎麽會有他這麽蠢的人。

林遠征閉了閉眼,後悔不已:“既明,你......”

林既明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林既明頓了頓,渾身的緊繃焦慮稍微有所緩和。

他倒了口氣掏出手機,看到張前發來的微信。

開心果:“我買好了,有你愛吃的小籠包。”

林既明又做了幾個深呼吸,喉結生硬地滾動,似乎是需要把某種情緒艱難地生咽下去。

林遠征看着他,猶豫片刻,問:“是張前?”

問得很虛。或許是身體原因。

也或許是心理原因。因為文姨也告訴林遠征,昨晚張前幫了大忙。

張前就是一根定海神針。林既明像一下子找到了依靠:“是他。”

“他......”林遠征眼神有些閃爍,“他今天沒上學?專門請假陪你?”

“是。”林既明說。他終于擡頭重新看林遠征。

林既明捏着手機:“他就在外面。我先出去。”

林既明停頓兩秒,又補充一句:“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叫我。”

林既明說完也不等林遠征反應,轉頭往外走。

林遠征眉頭越蹙越緊,不知道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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