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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暴雨如注,雷鳴似災,風聲帶着窗外樹林搖曳在夜晚。木與玻璃搭建的屋子裏,淡綠色的床上,兩床薄被靜靜地鋪開。
沈紀禾和夏雲知躺在一塊,各自蓋着一床被子。
沈紀禾的睡姿非常老實,正面躺着,面前就是天花板。兩只手合在一塊搭在小腹前,跟那埃及黃金棺材裏的千年古屍沒什麽區別。夏雲知不一樣,窩上床以後就好似一條貓貓蟲,左邊拱拱,右邊拱拱,一副怎麽也睡不好覺的樣子。
最後,她側對着沈紀禾,觀察着她的表情。沈紀禾現在正閉着眼,面龐很安寧。
夏雲知沒出聲,就這麽盯着。
片刻後,沈紀禾睜開眼。
“睡不着?”
夏雲知只說一個字:“怕。”
沈紀禾調侃:“看不出來你也有這樣害怕的時候。”
夏雲知心想她也沒想到她有這麽害怕的時候。
“那怎麽辦?要不要看電視?”
夏雲知搖頭。
“你先睡吧。”她非常寬宏大量,格外體貼,“明天你還要繼續完成康複訓練。不用管我。”
沈紀禾是有點困了,每天的身體運動量在那放着。可夏雲知的情況讓她無法安然入睡。
輕嘆一聲,從被子裏伸出手,抓住了夏雲知的手。兩床薄被的遮掩下,只有這一處肌膚毫無阻礙地緊緊貼在了一起。
“這樣會好點嗎?”她溫聲詢問。
夏雲知嗯了一聲,不再亂動。
這麽牽了一會,夏雲知的指尖開始動起來,調整位置,擠着擠着和沈紀禾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沈紀禾半夢半醒,只困了一句:“怎麽了?”
夏雲知搖頭。
“沒什麽。”她說,“這樣牽着我舒服點。”
沈紀禾的呼吸很平緩,沒一會,夏雲知就知道她睡着了。
她一動不動地瞧着面前的人。
手指相扣的地方傳來讓她上瘾的溫度,沈紀禾的指尖和掌心有些微的繭,這是運動鍛煉後的狀态。她悄然地摸索過那些繭,沈紀禾沒反應,還是在睡着。
稍稍挪動了下身子,往沈紀禾的身邊更靠近些,對方身上的味道變得清晰許多。就算兩個人用的同一款洗浴産品,夏雲知也覺得沈紀禾有着自己獨有的味道。她很難形容,那種氣息和世界上其他的物品氣息都不相似,是獨屬于沈紀禾的,會讓她安心的味道。
夏雲知想,她一開始并不打算這樣的。
她想做個好人,幫助沈紀禾站起來,解決她的困難,然後送她回到自己的王座。僅此而已。
但是——
沈紀禾實在是太心軟了,對別人心軟,對自己心狠。她一貫如此。
導致夏雲知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熟練地使用了騙人的技巧,利用了沈紀禾的心軟。她離好人兩個字越來越遠。
沈紀禾評價她是心軟的神。
夏雲知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她這樣處心積慮的神。
不懷好意,貪欲難掩。
一旦接近沈紀禾,夏雲知的心就像是開了個洞口。口子随着時間和接觸變得越來越大,無可填補。空虛在心裏泛濫蔓延,只有像現在這樣,靠近沈紀禾,接觸她,聆聽她,感受到自己在她身邊存在着特殊性。那口子才會一點一點彌補起來。
這不是什麽好事,夏雲知很清楚。
“沈紀禾……”
小聲地呢喃着她的名字,把她的面孔一寸一寸印入心裏。
夏雲知很想學小時候一樣窩在她的懷裏,像小樹袋熊似的兩腿纏上去要抱抱,用這樣的姿勢睡着。但她不可以。至少現在不可以。夏雲知忍耐着,湊到沈紀禾的面前,親了親她的側臉。一塊想了很多很多年的蛋糕,終于被她吃到了一點。
夏雲知以前是沈紀禾最疼的妹妹。現在,沈紀禾有自己的妹妹。夏雲知不知道該如何在她那裏得到一個最字。總之,最恨的不要。
最愛的……
還有什麽身份适合這個詞彙呢?
沈紀禾有自己的徒弟了,姜瑾,是叫這個名字吧?在事情發生之前,夏雲知很确定,她也有自己最好的朋友。倘若在朋友之前再加個字,變成女朋友……夏雲知又不确定沈紀禾是否可以接受。
如果讓沈紀禾想起之前的事情,那她應該可以成為最特別的陌生人。可那些事情很痛苦,沈紀禾最好還是什麽都不知道比較好。
想來想去,夏雲知再次确定了一件事。
她想要得到沈紀禾。
做個好人,或者做個騙子,都想。
·
次日一早醒來,沈紀禾想起身,發現手拽着一股勁,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往旁看,夏雲知還沒醒,睡着的模樣無辜又安靜。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嘴巴微微張開嘟囔了下,吧唧吧唧的。明明現實裏是個挑食的,做夢倒是吃上東西了。沈紀禾笑起來,小心翼翼地試圖把手從夏雲知的掌心抽離。
就這麽一個動作,夏雲知立刻醒來。眼神裏是不安和警惕。搞得沈紀禾以為自己看錯了。
“吵醒你了?”
夏雲知打了個哈欠,主動松開沈紀禾,揉了揉眼睛,翻了個身,繼續賴床。
“今天不出門嗎?”
“不。”
“那你再睡會。”
“嗯。”
等沈紀禾折騰完洗漱好回來,夏雲知的睡姿變得格外奇怪。她踢開了屬于自己的被子,緊緊抱着沈紀禾的那床,兩腿夾着,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如果這是動畫片,夏雲知的腦袋上一定會出現一個無線變大的氣泡。等她哈欠終于打完,氣泡噗叽一聲破開。
沈紀禾推開門,昨夜的雨意闖入屋內。
她看了眼,去往康複室的路還算順利,沒被淹掉。
她同夏雲知講了聲,得了對方迷迷糊糊的應允便往康複室去,在那裏吃早餐。
小蘇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一點。
她問沈紀禾有沒有見到夏老師,說夏雲知電話不接,也不在房間裏,不知道去哪裏了。
沈紀禾說:“她應該還在我床上,你可以去看看。”
此話一出,小蘇愣了。
正在給她做治療的葉岚也愣了。
“你們——”葉岚措辭着,“昨晚一起睡覺了?”
“嗯,昨天下暴雨。”
“你害怕啊?”葉岚問。
沈紀禾發現小蘇和葉岚似乎都沒有想到夏雲知會害怕這個可能。為了替某位影後收拾收拾面子,她背了這個鍋。
“對,我有點怕,所以拉着夏老師跟我一塊睡了。”
葉岚啧啧兩聲,寬慰她:“沒事,我這麽大人了,還怕蜘蛛呢。”
沈紀禾笑笑,看小蘇還沒走,恍惚明白過來,同小蘇說:“我房間的密碼是——”
沈紀禾沒說完,小蘇就擡手捂住了耳朵。
“沈姐,你千萬別告訴我!”
“你不是要去找她嗎?”
“我還是等會跟你一塊去吧……”
小蘇認為,要是她一個人開了沈紀禾的房門,把夏老師從沈紀禾的床上叫醒。哈哈,你猜她未來日子是幸福還是不幸福?
“夏老師難得睡個好覺,就讓她休息吧。哈哈!”
“她平常睡眠很不好嗎?”
小蘇回憶:“反正我跟她這半年,她好像都不怎麽睡覺。”
“這半年?”
“诶,沈姐你不知道嗎?我是夏老師新招的經紀人,她之前的經紀人半年前就被她開了。”
“為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啦!沈姐你該去問夏老師的!”
沈紀禾自我猜測也許和半年前夏雲知受傷的事情有關系。
等沈紀禾治療完,小蘇跟她一塊回去。到了房間門口,小蘇站在外面等着。
沈紀禾進門,夏雲知還在睡。
她靠近。
“夏雲知。”
床上的一團沒反應。
“夏雲知——”
還是沒反應。
沈紀禾沒轍,只好伸手去戳。
夏雲知這下出聲了:“別鬧,讓我再睡會。”
“小蘇有事找你。”
夏雲知清醒了點,哦了一聲,反手去摸自己的手機。手機根本不在。沈紀禾看她那迷糊的樣子,提議:“我去幫你拿?”
“嗯——”
尾音拖得又長又懶氣。
沈紀禾推開隔門,進到夏雲知的房間,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櫃邊。拿起的時候,沈紀禾看到一旁的藥瓶。她掃了眼,蹙着眉頭,往回走。
手機遞給夏雲知,她半睜開眼瞧了下,全都是律師給她打的電話。
“麻煩。”夏雲知冷聲說,坐起來,下床去,走回自己房間打電話。
沈紀禾來到門外,同小蘇說:“她現在醒了,你着急找她的事她應該也發現了。”
小蘇松了口氣:“那就好。”
沈紀禾查了下剛剛藥的名字,得出這是治療精神焦慮的藥物。
她問小蘇:“夏老師的狀态一直不好嗎?”
小蘇沒反應過來:“什麽狀态?噢——睡眠嗎?”
沈紀禾沒再問,她猜小蘇好像不知道。
“她黑粉很多嗎?”沈紀禾旁敲側擊。
小蘇:“當明星都有黑粉的,沈姐,你是不是看到了昨天的熱搜?你別擔心啊,夏老師肯定沒事的,這種場面她見多了。”黑子罵夏雲知,夏雲知都能被逗笑。因為太荒謬了,字字透着無能。
沈紀禾卻誤解了。
她想,光鮮亮麗的女明星夏雲知好像也有點可憐。不知道是不是被網絡上這些讨厭的言論搞得有些焦慮了。想起之前夏雲知說也有人很讨厭她這張臉的話。沈紀禾下定決心要對夏雲知好一點,再好一點。
在熱搜風波結束之前,幹脆就讓夏雲知和她一起睡覺好了。
·
夏雲知打完電話,處理好事情,回頭一看,對上了沈紀禾那莫名多出幾分慈愛的目光。
嗯?
慈愛……?
夏雲知把小蘇叫到一邊,詢問她剛剛同沈紀禾說了些什麽。
小蘇就差沒擡手發誓以證清白了。
“夏老師,我沒說什麽呀!真的!”
在夏雲知的眼神下,小蘇努力回憶着剛剛和沈紀禾對話的一切內容,并盡力重複給夏雲知聽。
小蘇自個說了一遍也沒明白過來一切是怎麽回事,倒是夏雲知,很快就理解到了沈紀禾出現慈愛症狀的原因。
一切都要歸功于沈紀禾那奇妙的腦回路。
治療焦慮症的藥物夏雲知是記得放在床頭櫃邊的,換句話說,她剛剛起床時耍賴讓沈紀禾幫忙去拿手機完全是有心之舉。在适當的時候暴露一些自己已經存在的缺點,這是夏雲知的策略之一。只是她并不清楚自己沈紀禾竟然能夠把她在網絡上被黑的事情與這件事組合在一起。
夏雲知又回頭看了沈紀禾一眼。
沈紀禾很有風度地把屋內的空間留給夏雲知和小蘇作對話,自己待在屋外,借着被暴雨洗刷過的玻璃,夏雲知清楚無比地捕捉到了沈紀禾時不時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紀禾顯然已經陷入自我編織的劇情之中。
在她的眼神下,夏雲知都快以為自己當真是個小可憐了。
夏雲知擡起右手,以食指和中指輕朝自己的眼眸,再反手向着沈紀禾的方向轉手對去。
‘什麽眼神?’夏雲知想用肢體表達這句話。
‘不準看了。’這是沈紀禾的理解。
她了然地轉過身,留給夏雲知一個背影。
夏雲知沉默。
在她還未想好要如何化解這該死的誤會時,沈紀禾已經對她展現出了之前所沒有過的關心和溫柔。
“下午出太陽,等我訓練完,要不要出去走走?”根據沈紀禾的經驗,情緒不佳時适當接觸陽光,走進大自然,能夠有益于身心恢複。人體就像是一個偉大的太陽能電池板,一旦補充後足夠的能量,很多事情都會被這熱能沖散。
夏雲知說好。
于是下午時,沈紀禾做水下康複訓練,夏雲知待在泳池之外,瞧着她在葉岚的引導下一點一點做着動作。
沈紀禾極為專心,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訓練上。直到中場休息的時間到了,她才意識到接近四十分鐘,夏雲知都待在旁邊。
沈紀禾游到泳池邊,仰着頭,兩手搭在泳池的邊緣,借力使得自己的身體能在水面中保持着上浮的狀态。她望着坐在邊緣處的夏雲知。
“無聊嗎?”沈紀禾問。
夏雲知搖了搖頭。
她看見沈紀禾的發絲上沾着些許的水珠,發頂依舊幹燥,但接近水面的地方已經變得柔軟潮濕。一如她觀望着的心。
“這樣就挺好的。”夏雲知說。
能夠站在最靠近沈紀禾的距離看着她,她便已經有幾分心滿意足了。
“那你自己玩會,我很快就好。今天葉醫生安排的訓練任務不多,一會結束就可以出去玩。”
夏雲知嗯了一聲。
下午三點,沈紀禾的訓練結束。葉岚先去處理今天收集到的數據,留下沈紀禾和夏雲知兩個人待在室內游泳館。
夏雲知起身去幫沈紀禾從泳池裏出來,哪知道沈紀禾突然手賤,舀起一掌的水花就往夏雲知的面前撲去。夏雲知猶接‘當頭一棒’,被幹淨透徹的泳池水澆了一身。
沈紀禾:“……”
夏雲知:“……”
“你怎麽不躲呀。”沈紀禾自知犯錯,小聲地說。
夏雲知面無表情地盯着沈紀禾。
沈紀禾輕咳一聲:“那個,老板,我可以解釋……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我的手它先動手的——呀——!”
沈紀禾強詞奪理的話語還沒講完,一撲水便迎面落在她的臉上頭上。沈紀禾瞪圓眼睛。夏雲知蹲在池邊,瞧她這落湯雞的模樣,笑得肆意得趣。
真好看。
沈紀禾的心髒悸動起跳。明明是過去二十一年都安然地待在她的體內穩定發揮功能的存在,可直到剛剛那個瞬間,沈紀禾都從沒如此直觀明顯的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一瞬而過之後,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反應更快,作為前運動員的本能,沈紀禾人已經後撤,同夏雲知拉出距離,朝她潑水。
夏雲知這下學會了閃躲。
等葉岚處理完數據再進來時,瞧見的就是狼藉一片。好好的一個泳池,靠近扶手樓梯的地方全都是濕淋淋的一片。先前好端端坐在一旁的精致女人現在已經濕了大半。在水裏的那位也沒好到哪裏去。
頭發全都打濕了。
“你們——”葉岚壓不住自己的火氣,“你們倆在幹嘛?!”
沈紀禾和夏雲知同時停了手。
葉岚拿那種家長教訓貪玩小朋友的語氣開口:“這又不是潑水節,而且你倆也不止三歲,這是要做什麽?”
被訓斥的兩位不吭聲。夏雲知率先有了動作,擡手戳了戳靠在池邊的沈紀禾的肩膀,沈紀禾與她心有靈犀,在葉岚繼續開口之前,來了一招偷襲。
葉岚:“……”
稍微被水波及到,葉岚沒給反應,轉身就走。
夏雲知有點不滿意,同沈紀禾說:“你對她怎麽這麽溫柔?”
沈紀禾無奈:“哪裏溫柔?”
“就潑那一點。”夏雲知控訴,“你剛剛第一下把我衣服全都打濕了。”
“不——”
那不是溫柔,只是距離。
沈紀禾正思忖着如何解釋,夏雲知反應極快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夏雲知整個人被澆了個徹底。
葉岚發出爽朗的笑聲。
夏雲知冷笑一聲,發號施令:“沈紀禾,搞她!”
剛剛還說她們幼稚的葉岚此刻加入進來顯然比誰都還要激動。激烈的水戰進行了一會,夏雲知為了加大對葉岚的攻擊力度,幹脆自己跳進泳池裏。兩個人在水下,二對一,向葉岚發起進攻。
葉岚撐不住,舉手投降。
“好了好了。”她求饒,“我認輸,我認輸。”
“我說祖宗,趕緊上來換衣服,別一會感冒了。”葉岚這話是對着夏雲知說的。入水的夏雲知身上還穿着質感上好的襯衫。此刻,襯衫已經緊貼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胸前的海浪在溫柔起伏。
“你們倆趕緊上來啊,我先去換衣服了。”
葉岚說完就撤。
她身上也濕漉漉的,整個人沒比夏雲知好到哪去。
對于她的這種逃跑行為,夏雲知嗤之以鼻。
她朝着泳池邊游去,率先上岸,轉身對沈紀禾伸手:“來吧,我拉你。”
沈紀禾的眼睛不敢往夏雲知的正面看,低埋着頭,把自己的手遞過去。掌心相觸的時刻,泳池遺留的水漬為這瞬間的心跳停滞做了一次成功的見證。
在夏雲知的幫助下,沈紀禾離開泳池,重回到輪椅之上。
夏雲知瞧她那輪椅都變得濕漉漉。
“應該再買一個的。”
“什麽?”
夏雲知搖頭,沒解釋。
四十分鐘後,等沈紀禾洗完澡出來,發現擺在她單人換衣間門口的是一個嶄新的輪椅。
小蘇不知道從哪跑出來。
“沈姐姐,這是夏老師給你準備的備用輪椅,我從倉庫裏找出來的,還沒用過,就是買來放得有點久了,你別介意。”
“怎麽會。”
“之前是給夏老師備着的,後來沒怎麽用上。”
“試試?”小蘇說這話的語氣特別像商場裏擺賣新能源汽車的銷售客服。她擡手輕拍輪椅把手的架勢好似在拍什麽昂貴的勞斯萊斯。“沈老師!來試試啊!”
盛情難卻。
沈紀禾坐上去。
小蘇熱情詢問:“怎麽樣?感覺怎麽樣?”
嗯——?
沈紀禾微笑。
她說點什麽好呢?以她單純的屁股墩,感受不出來這個輪椅和自己之前的輪椅有什麽明顯的區別。
“挺好的。”沈紀禾回。
為了防止小蘇繼續追問‘這個輪椅好在哪裏’,沈紀禾率先開口:“夏老師呢?”
“哦。”小蘇高高興興地說,“夏老師早就洗完澡換好衣服了,她先回房了。”
“她說等會要跟你出去玩。嘿嘿,沈姐姐,你們去哪玩啊?”
沈紀禾眨眨眼:“她這都跟你說了?”
“當然啦!”小蘇嘴一撅,“沈姐姐,你別看我這樣,我現在可是夏老師的經紀人,執行經紀也是我!她要是有任何出行的安排,我都知道的。”
“出行的安排?”
“對啊,你們不是要出去玩嗎?”
沈紀禾回憶着自己之前和夏雲知的對話。如果她的記憶沒出錯的話,她同夏雲知講的是‘出去走走’。突然間,沈紀禾的腦子裏閃爍起一種微妙的信號。
等她被熱情的小蘇推着來到她和夏雲知的房間門口,她才終于明白這份微妙來自何處。
下午四點,夏雲知戴着誇張的遮陽帽,橙色的墨鏡卡在胸前吊帶的衣服邊緣處,寬大的外套中和了吊帶的性感,留下一些幹淨的清爽。皮質的mini行李箱放在她的腳邊,細弱的高跟踩在平整的地面上,離草地只有一步之遙。
“我準備好了。”夏雲知說,“沈紀禾,我們去哪?”
沈紀禾抿了抿唇,自覺地把‘就在莊園裏散步逛逛’這句話給吞進肚子裏。她很清楚,要是此刻說了實話,明天的太陽就要永遠地從她的人生裏消失掉了。
“別急。”沈紀禾獻出一招緩兵之計,“讓我想想。”
夏雲知蹙眉,似有不滿:“我以為你已經想好了。”
沈紀禾哈哈一笑。
想好不了一點。
葉岚下班,路過,想跟她們打招呼,結果大老遠瞧見夏雲知這打扮,哇哦一聲,跑過來湊熱鬧。
“咋啦,你們要出去玩?”
“我和沈紀禾要出去玩。”夏雲知強調。
葉岚笑眯眯地說:“哇,好羨慕,帶我一個呗?”
夏雲知毫不猶豫:“不帶。”
沈紀禾咨詢:“葉醫生知道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玩多久?”
沈紀禾說:“晚上就回。”
夏雲知瞪眼:“晚上就回!?”
意識到夏雲知對這個情況很不滿意,沈紀禾試探着糾正回答:“明天再回?”
夏雲知不說話了,但也不瞪着沈紀禾了。
葉岚心裏在偷笑,面上很沉穩地說:“明天再回也可以,上午沒治療安排,趕上下午的訓練就好。康複訓練最好還是不要有所間斷。”
“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我知道附近有個比較小衆的露營基地,人很少,環境還不錯。你們要去嗎?我把老板的聯系方式給你。”
沈紀禾說好,又同葉岚道謝。
為了抓住這難得的時機逗一逗夏雲知,葉岚臨走之前又說了一遍:“我正好也沒事,要不我跟你們一塊去吧?”
這話說完,葉岚就瞧見夏雲知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要是眼睛能殺人,葉岚确信:她現在已經死了成千上百遍。
哎呀,真難得呀,瞧見這樣的夏雲知。
原本只是想逗逗這位自從相識以後就格外冷傲的夏某人,此刻,葉岚倒是有幾分真心想要去湊湊熱鬧了。
她看向沈紀禾,目光期期,就等着沈紀禾開口說好。
在葉岚的印象裏,沈紀禾不會是拒絕這種提議的人。
“抱歉。”沈紀禾開口拒絕的時候葉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看到那張一貫對誰都好顏色的清俊面龐依舊,只是拒絕的話語講得毫不遲疑,溫柔且有力量。“抱歉,葉醫生,今天我想和夏老師出去玩。”
葉岚瞧出站在她身旁的夏雲知的臉上也露出了短暫的怔愣。
她失笑,瞧她們的目光就像在看兩個小孩子。按年齡來說,她都快比沈紀禾大上一輪,這麽稱呼倒也沒什麽問題。
“好呀,那你們玩開心。下次再叫我。”雖然以葉岚對夏雲知的了解,也許這個‘下次’永遠不會發生。
等葉岚走了,沈紀禾進屋收拾住一晚要帶的東西。她沒露營過,不知道需要準備什麽。夏雲知在旁指點一二。
沈紀禾剛把驅蚊水放心背包,就聽到夏雲知用那種随口說話的語氣問:“你不想和葉岚一起出去玩嗎?”
沈紀禾拉上黑色運動包的橙色拉鏈。
“還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那怎麽不讓她一起。”
沈紀禾擡頭,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夏雲知。
“因為你不想呀。感覺她要是一起去了你會不開心。……會嗎?”
夏雲知把沈紀禾漏下的水杯遞過去,口是心非:“還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沈紀禾瞧她眼角都快藏不住笑意的模樣,微微搖頭。
“那我糾正。”
“我不想和她一起出去。”
“因為想讓你開心。”
“所以,有開心一點嗎?”
-
沈紀禾與夏雲知到了露營的地方,因為夏雲知身份的特殊性,入住等事情是小蘇幫着辦理的。忙完後,夏雲知就讓她自個定了一個帳篷,留下來玩。
沈紀禾和夏雲知單獨睡一頂帳篷。
此處基地什麽都有提供,在空曠的草地上,帳篷的天窗開着,夏雲知坐在外邊,沉默地看着山那頭的日落。
沈紀禾忍不住拿起手機對着這一幕摁下了快門。
很顯然,她沒有什麽偷拍的經驗。忘記開啓手機的靜音模式,咔嚓一聲響立刻引起了夏雲知的注意。
夏雲知回頭,眼神裏寫着明晃晃的疑問。
沈紀禾輕咳一聲。
“我拍落日呢。”
夏雲知:“對着我?”
沈紀禾嘟囔:“後面長眼睛了嗎這都能看到。”
夏雲知面上透着三倆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紀禾。”她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忘記我是做什麽的呢?”
演員對于鏡頭總是敏感的。
更何況是到夏雲知這個級別的演員。
“給我看看。”夏雲知說。
沈紀禾把手機遞過去,解釋:“我只拍了一下。”
當真是一下。
且按下快門的時候夏雲知轉頭了,故而整張相片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鬼影。
夏雲知輕嘆口氣。
沈紀禾并指發誓:“我以後不拍了。”
“拍這麽爛,是不用拍了。”
夏雲知指點江山:“你坐過去,我來拍你。”
“啊?”
“快點。”
等夏雲知對着沈紀禾拍了幾張後,把手機遞還回去,沈紀禾一看,人傻眼了。
“夏老師,你也太會拍了吧?!”
“嗯哼。”
“哇——!”沈紀禾從沒想過自己在鏡頭裏還有這麽一面。在夏雲知的拍攝下,圖片中,她和落日融為一體,透着幾分溫柔。
“可以發給我一份嗎?我想保存。”沈紀禾同夏雲知說。
夏雲知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豬。”
突然被罵的沈紀禾:0.0
“這是你的手機。”
沈紀禾這才反應過來。
她羞赧一笑,接過手機,愛不釋手的看了半天,問夏雲知:“那我再幫你拍幾張?”
夏雲知說不用。
她怕沈紀禾拍照技術太難,她看了心裏難受,忍不住脾氣,總要對着沈紀禾發難幾句。
“那一起拍張合影吧!”沈紀禾熱烈邀請,“快點呀夏老師,太陽就要下山了!”
于是沈紀禾和夏雲知有了第一張合影。
沈紀禾高舉着手機,夏雲知坐在她的身邊。前者臉上是燦爛的笑容,夏雲知表情淡淡,甚至還有些不樂意直面鏡頭。
沈紀禾以為夏雲知不喜歡拍合照或者不滿意她的拍照技術。
但——
當天晚上要睡覺前,夏雲知對她說:“照片呢?你還沒發過來嗎?”
沈紀禾眨眨眼,把合照給傳過去。
她瞧見夏雲知點了保存,在相冊裏又給這張照片加了一個愛心。
那是代表特別收藏的意思。
“看什麽看?”夏雲知擋住手機,遮蔽沈紀禾的視線。
沈紀禾笑眯眯,覺得今天又離真實的夏雲知近了一點。
這個人好別扭的呀。
想着她下定決心的‘要對夏雲知’更好一點這件事,沈紀禾在睡前向夏雲知發起了夜聊邀請。
“夏老師,睡了嗎?”
夏雲知:“……”
“夏老師?”
“你這句話問得很奇怪。我要是睡了,我還能回答你?”
沈紀禾傻笑一下:“你沒睡呢。”
“睡不着。”
“還在想網上的事情?”沈紀禾詢問。
夏雲知:“沒。”
她說得是真話。
睡在沈紀禾的身邊,她的腦子裏想不了一點別的東西。沈紀禾的呼吸,沈紀禾的肌膚,沈紀禾的氣息。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腦海裏萦繞,長久不散。
偏偏沈紀禾還要跟她說話,讓她本就亂糟糟的腦子變得更加混亂。
“那些人的話你不要聽。”沈紀禾小聲地說,“夏雲知,你沒做錯什麽的。”
“嗯。”夏雲知有些敷衍地回。她想沈紀禾的腦回路又到處亂飛了,沈紀禾覺得她是小可憐。要不要利用這個機會做點什麽?心中百轉千回,又聽沈紀禾換了一個話題說,“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人出來露營呢。”
夏雲知來了興趣。
“是嗎?”
“對呀。感覺睡在外面,聽到鳥叫蟲鳴,也很舒服。”
“你常來嗎?”沈紀禾問。
夏雲知:“不。”
“也是第一次。”
夏雲知不太喜歡和人社交,不管演戲時怎麽情深意切,下了戲場,夏雲知整個人就變得生人勿近。
“噢。”沈紀禾琢磨着,“那還有什麽你沒做的事情嗎?我們以後可以一起。”
“一起?”
“對呀。”
“為什麽要一起?”夏雲知問這話的時候翻過身,側臉對着平躺着一直仰頭看着頭頂帳篷上透明塑料天窗的沈紀禾。沈紀禾在看星星,而她在看沈紀禾。“為什麽要一起?”夏雲知又問了一遍。
沈紀禾收回眺望星星的目光。
她偏頭看向夏雲知。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呢。”她說完話,沖着夏雲知笑,“夏雲知,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嗎?”
夏雲知很像說不。
她才不要朋友。
但對上沈紀禾那比星星還要漂亮的眼睛,夏雲知說不出話。她煩躁地翻了個身,丢出兩個字:“随便。”
沈紀禾偷笑起來。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
和沈紀禾做朋友是什麽感覺呢?如果夏雲知對沈紀禾沒有其他心思,那她應該覺得挺開心。沈紀禾很會照顧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小家裏就有個跟屁蟲妹妹的緣故,她當朋友的時候,也總是會第一個關注到身邊人的需求。
早上夏雲知在露營地醒過來的時候,沈紀禾已經要好了早餐,就放在帳篷外的小桌子上。口味有特別調整,根據她自己之前對夏雲知的觀察。
她們之間比最開始‘老板員工’的關系親近了不少。
晨起露重,夏雲知為了美麗穿得薄了些,沈紀禾就會關切地問她要不要添衣。
回程的路上,就算是在車裏,夏雲知稍微有些口渴,才抿了兩下唇,沈紀禾擰開的礦泉水瓶已經遞到了面前。
這個人總是這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是被她劃定在關系範圍內的人,她都能夠無微不至地照料到。
夏雲知對此很清楚。
清楚歸清楚,心裏那種高興又讨厭的感覺卻從來沒消失過。沈紀禾如此,說明她身邊只要能被稱為朋友的人都能夠獲得如此待遇。這才不是夏雲知所要的。她想要更特別的沈紀禾,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沈紀禾。她要那一個‘最’字。
可她一直都沒有想到辦法要如何實現這件事。
直到——
露營結束後的半個月,網上關于夏雲知的污蔑已經澄清,夏雲知工作室和劇組官方全都發布了相關推文,以法律手段解決了這次謠言。更有多方出來證明,之前工作人員所說的‘害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完全屬于胡言亂語,根本是他惡意傷害夏雲知在先,對劇組的威壓動了手腳,導致夏雲知在半年前受傷,劇組被迫停拍,夏雲知進入恢複養身階段。
小蘇找人在背後推了一手,利用夏雲知大粉之口透露了一些夏雲知過往受傷和康複的痛苦。
輿論迅速反轉,黑子啪啪打臉。
沈杪開心又心疼,嗷嗷嚎着讓沈紀禾對她家寶寶好一點,再好一點。
“啊啊夏姐姐就是太能憋了!受傷的事情居然都藏到現在!真實心疼死我了!!啊啊啊姐你一定要替我還有其他小雲朵跟她說!身體最重要!複出完全不着急!網上的事情也別操心!反擊有我們小雲朵呢!”
姜瑾知道這件事也來跟沈紀禾說:“吊威壓摔下來可疼了啊啊啊!夏老師恢複徹底沒?”
沈紀禾答:“應該是好了。”
“應該是什麽意思?!那可是夏雲知!國寶級演員!她的身體狀況你都不問清楚!師父!你趕緊問!”
沈紀禾無奈:“好好好,我知道了。等她回來睡覺的時候我就問。”
姜瑾啊了一聲:“回來睡覺?咋,你倆睡一起啊。”
“最近是。”沈紀禾說。
姜瑾:“卧槽——”
姜瑾腦子裏想到了之前聽過的一些事情,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師父,你老實交代,你不是被包養了吧?”
“……?”
“你想什麽呢?”如果姜瑾在面前,沈紀禾能一棒槌敲上去。
“師父,其實我一直沒跟你說。我早先就聽其他人說了,好像夏老板是有點癖好的。就……包養什麽的……之前也有過。”
沈紀禾愣了下,腦子亂亂的,她覺得夏雲知應該對她應該不是這種想法。
而且——
“我們都是女生啊。”
姜瑾嗐了一聲:“師父,你睜開眼看看世界吧!女生和女生不也可以嗎!我看你就是之前成天訓練,連這都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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