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死訊

死訊

空氣很微妙地凝寂了一瞬。

外頭的芷雨并不知裏間境況, 她将尋到的袍子挂上貴妃榻的翹頭,轉身瞧見內室毫無動靜,便又隔着屏風喊了一句,

“小姐?小姐現下要出去見見忱少爺嗎?”

……封清桐略一躊躇, 慢慢收回了搭在鐘席訣肩頭的雙手。

“席訣。”她抿抿唇瓣, 有些為難地垂下眼, “兄長這麽晚來找我必定是有要緊事的,你, 你在房中等我一會兒好嗎?”

鐘席訣繃緊了嘴角不說話, 半晌之後才仰首對上她的視線,“可以不去嗎?”

他将聲音放得極輕, 乍一聽上去像是完全沒有情緒, “哪怕只有這一次,你可以留下來陪我, 不去見大哥嗎?”

無須他扮乖裝病, 無須他耍弄心機,無須他施用任何卑劣的手段設計诓騙她,就只是這麽單純地選擇他一次。

——在他與秦以忱之間, 毫無理由地,優先選擇他一次。

“……”

封清桐不甚熟練地用手去捧他的臉, 指尖托在他線條清晰的下巴上, 哄順一般款款晃了一晃,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最多半盞茶的功夫。”

她頓了一頓,很快又退而求其次地建議道:“或者你同我一起出去?雖說需得費些口舌向兄長解釋你為何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封府, 但是我想兄長他……”

十足耐心的輕言細語柔緩散在屋內,封清桐拿出自以為最合适的折中之法同他商量, 可鐘席訣卻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默默凝眸注視着她,視線由她一張一合的嫩.紅.唇.瓣逐漸移動,最終落到她犯難颦起的秀麗眉頭上。

這神情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畢竟回望過往的漫長歲月,每當他投機取巧地奪走那些本該屬于秦以忱的顧恤關懷時,封清桐便總會是這幅模樣。

他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嘲笑自己——你瞧,你又讓桐桐為難了。

誠然今時今日之下,他确信自己在封清桐的心中大抵已經有了些分量,然當下的一切卻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點分量比之于秦以忱,卻是依舊一如彈丸較之明珠,全然不可相提并論。

“席訣?”封清桐複又晃了晃手指,“你在聽我說話嗎?”

鐘席訣眨眨眼睛,極快地掩去眸中那抹黯淡,“我在聽。”

他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唇角,左手擡起,将封清桐眉心的褶皺柔柔撫平,“我是哄姐姐玩笑的,我會在房中等姐姐回來,姐姐快出去見大哥吧。”

說着又揚起笑臉,吊兒郎當地逗了她一句,“畢竟我作為姐姐的小外室,眼上尚且未被扶正,該當的自覺自然是要有的。”

他倒是難得顯的如此大度,胸襟之寬廣曠達,仿佛前些日子那個因為一只陳年風鈴便吃醋吃到憤不欲生的小瘋子另有其人。

封清桐起初還有些拿不準他的情緒,直至聽見這句玩笑話,她才終是稍稍安下心來。

“那我就去見兄長了?”

她不甚确定地又問一遍,得到首肯後便松開雙手,溫溫柔柔地囑咐了他一句,

“外頭爐子上有半個時辰前煮好的牛乳茶,我記得你喜食蜂蜜,遂連着罐子也一并擱在小桌上了,你若是想喝,自己去倒。”

鐘席訣‘嗯’了一聲,漾起唇邊的小酒窩,滿面笑容地目送封清桐離開。

……

幾乎在房門阖起的一剎那,鐘席訣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他向後軟下腰脊,手指插入發間,燥郁地沉沉吐出一口氣。

緊鄰矮桌的小窗尚未閉合,此時此刻,疏淺的花香透過縫隙一股腦兒地灌進來,鐘席訣凝眸去瞧,卻是出乎意外地看見了那盆他送給封清桐的茉莉花。

原本半攏的花苞眼下倒是已經完全開放了,柔白的花瓣微卷蜷曲,其上一絲黑斑也無,不難看出養護之人在培育時是何等的用心仔細。

鐘席訣看在眼中不由歡喜,想起那些個曾被封清桐親手養死的獨占春,原本籠在心頭的悒悶又如煙雲般輕飄飄地散去了一點。

他略一猶豫,幹脆拿起妝臺旁的小水壺去給那茉莉花澆水,不想冷白二指堪堪扶上柔韌花枝,不遠處的天空卻在此刻倏地一亮——

砰!

刺目白光霍然炸開,似幽暗雨幕裏的嘶鳴閃電,遽爾劃破了夜的安寧。

那是只有提刑按察使司才會使用的鳴镝彈。

鐘席訣一瞬間擰起了眉頭。

鳴镝彈動靜極大,具有配備資格的人極少不說,哪怕得以配備,平日裏也鮮少會被允許使用。

可但凡鳴镝彈見了天日,那便只能說明一件事——

安都城內生了大亂子。

***

另一邊,封清桐提着個四角的小燈籠,疾步繞過曲折的回廊去見秦以忱。

她過往在與秦以忱見面時,每每便是這般的快步流星,腳下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連帶着層疊裙擺都飽綻翩跹如翻湧綠浪。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她對那即将到來的會面滿心焦灼,然這‘焦灼’卻又明顯與以往的緊張期待迥乎不同。

封大小姐攥緊手中的燈籠把,暗自于心底将稍後要說的客套話默默整理了一遍,在篤定不會失禮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多做删減,以确保這場與秦以忱的會面能在十句話內速速結束。

說來也是奇怪,數月之前她還會因着與秦以忱多說了幾句話而滿心愉悅,眼下尚不過半載,那得她惦念牽挂的竟就囫囵換了個人。

封清桐如此想着,旋即又被自己這善變的‘厚此薄彼’惹得心虛起來,她斂裙邁過花廳大門,諸多冗雜的紛亂思緒卻在看清楚秦以忱的冷肅面色時,倏爾戛然而止。

“桐桐,石頭死了。”

秦以忱單刀直入,沉凜的聲線之下是強行壓制的怒火與憤然,

“不僅是石頭,那個照料他的孤寡老妪,上門送過貨的糧油掌櫃,通判鄭大人的一家老小……但凡在元興府與蓮花案有過牽扯的,男女老幼共計三十四人,全部都在一夜之間被活生生斷足削首,虐.殺致死。”

虐.殺,致死……

封清桐瞳孔倏地一顫,手中燈籠‘啪’得一聲掉在了地上。

耳邊一瞬間炸響尖銳轟鳴,如同被人重重兜頭打了一棍,好一會兒後她才逐漸緩過些神來,

“是誰……”

嗓子根本發不出聲音,封清桐阖起雙眼,狠狠掐住手指,沉沉吐出了一口氣,

“是誰做的?有什麽線索嗎?”

秦以忱擰眉沉眼,從頭開始為她講起,“五日前我從外地歸來,途徑元興府驿站之時,突然被一衣衫褴褛的孩童沖出來攔住了去路。我下馬去瞧,這才發現那攔路的孩童竟是喜兒。”

……喜兒?

喜兒還活着?!

封清桐頓時急切道:“那喜兒人呢?”她看向秦以忱空蕩蕩的背後,拔腿就要往門外跑,“是在外面嗎?”

秦以忱伸手攔住她,“沒有,我另外雇了個年長的婆子,陪她一道乘馬車趕往安都,估計還要幾日才能進城。”

他說到此處突然一頓,神色異常地欲言又止,“喜兒她,她受了很嚴重的傷,不甚方便與我騎馬同行。”

封清桐恍恍‘嗯’了一聲,“這事究竟是何人做的?”她攥緊指尖,“是安都裏的那位……”

“桐桐。”秦以忱打斷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斷足削首,殘忍虐.殺,這些手法顯然都帶着十分濃重的報複心理,更何況通判鄭大人一家老小的屍骸還被明晃晃地扔到大街上,這便足以說明,此次的元興府虐.殺案,是一樁對提刑按察使司和大理寺的公然挑釁。”

秦以忱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份帶有小像的人員名冊,

“這事明日一早才會上疏呈報,但再有半個時辰,大理寺便會專程派人秘密趕往元興府,将那些暫且安全之人先行保護起來。桐桐,兄長知你記性極佳,今日來找你便是想請你從這份名冊中勾出那些曾與蓮花案有過牽扯的元興府百姓,你能做到嗎?”

封清桐接過名冊,蹙緊了眉頭一一看過去,“我能。”

……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秦以忱帶着勾點完成的人員名冊縱馬離開,封清桐由芷雨攙扶着坐到太師椅上,直至手中被小丫頭塞進來一盞熱茶,她才恍然發現自己的指腹竟不知何時已被掐出了道道血痕。

痕跡很重,像是立刻就要破皮出血的樣子,芷雨心疼地蹲伏在她身前,她不敢碰自家小姐的手指,只得不住地摩挲着封清桐僵硬冰涼的手臂,“小姐,小姐您快喝口熱茶,小姐您回回神,您別吓奴婢。”

她說着說着就帶了哭腔,“畢竟,畢竟人死不能複生,忱少爺和席訣少爺也必定會為元興府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的。小姐您看開些,您可千萬別吓奴婢!”

封清桐不說話,心緒恍惚地喝完一盞熱茶,木然的神識漸漸趨于清明。

她慢慢轉頭去看窗外,那裏晦暗一片,雖有月光落下,卻仍舊像是永墜幽冥的無底深淵。

她又将頭轉了回來,垂眼望向掌中的白瓷茶盞,這是她年前興起時自己燒的茶具,鐘二少爺瞧見過一次,翌日便不依不饒地在其中一只瓷盞上畫了條活靈活現的小狗。

席訣……

她好想見鐘席訣……

封清桐輕咬下唇,突然扔下茶盞,連燈籠都顧不得提,只憑着廊間那一點微弱的照明燭火便直接埋頭跑了出去。

“小姐?!”

芷雨的驚呼很快被她遠遠甩在身後,封清桐攥緊袖擺,腳下愈跑愈急,跑到眼眶發了紅,喉頭也抑制不住地發塞發堵。

終于,房門就在眼前,封清桐扶着膝頭喘.息兩口,擡手一把推開了大門——

哐當!

門板重重撞上牆面,旋即又反彈回來。

亮堂堂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鐘席訣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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