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莫奕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走廊中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顯得模糊而遙遠,細細的嗚咽聲輕輕地傳入耳膜,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手掌下,江元柔冷冰冰的皮膚猛地繃緊,呼吸聲一變。
莫奕來不及多想,将自己手中的手電筒揣入口袋,然後用空餘出來的雙手握住江元柔的臂膀,用力将她從冰冷的浴缸中扶起。
江元柔的喉嚨中溢出一絲痛苦的喘息。
莫奕壓低聲音問道:“你還能走嗎?”
不穩的水聲在一片黑暗的房間中回蕩着,滴答滴答的水滴聲依舊綿延不斷地響着,門外走廊中的腳步聲在耳中似乎又放大了幾分。
江元柔胡亂地點點頭,然後伸手按住莫奕的胳膊,接力将自己的身體從浴缸中撐起,然後跨了出來。
她在浴缸的冷水裏待了太久了,渾身上下冷冰冰濕淋淋的,不自覺地打着顫。
莫奕甚至能夠聽到江元柔牙齒哆嗦着碰撞的“咯咯”聲。
她的腿腳由于血液循環的阻塞而變得的僵硬而麻木,在剛剛邁出浴缸的一剎那,就不由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來。
莫奕眼疾手快地用力扶住江元柔的手肘,對方體重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他之前受過傷的手掌上。
莫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在黑暗中有些扭曲——在江元柔體重的沖擊下,他的大半個手臂都麻了,大拇指關節上的疼痛與之相比較反倒顯得輕微了起來。
他不止一次因為自己身體的羸弱而吃虧了。
莫奕強忍住自己手臂上的疼痛,順勢将江元柔扶起些許,然後壓低聲音問道:
“你還能走嗎?”
黑暗中,他感受到江元柔落在他的肩頸處的長發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
濃重的血腥味在自己的身周逸散開來,莫奕甚至錯覺自己能夠聽到血液湧出傷口的粘膩聲音。
他和江元柔互相攙扶着向前走去,身後的那盞燈微弱而黯淡,照在眼前排列着的浴缸上反射出慘白的冷光。
莫奕不敢開手電筒,那模糊的哭聲和腳步聲還在外面的走廊徘徊,此刻開手電筒幾乎就等于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他們二人只好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
江元柔刻意壓低的呼吸顫抖而急促,她用低低的氣聲解釋道:
“傷口,是副作用,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消失。”
莫奕瞬間了然。
怪不得同為被綁縛在精神病院器材上的玩家,負三層的那兩個已經死的透透的了,而江元柔卻還能夠被喚醒。
他松了一口氣——還好他之前控制住沒有用游戲內道具,不然背負這麽重的傷,他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撐過這個副本剩下的時間。
江元柔顯然身體素質更好,她在脫離那個冰冷的浴缸之後,身體很快便恢複了活力,雖然腿腳依舊有些不便,但是已經不是很需要将全身重量放在莫奕身上了。
二人很快便來到了這個房間的門口。
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将自己的身體靠在門邊的牆壁上,然後凝神傾聽着走廊中的動靜。
莫奕将自己的呼吸壓抑到幾乎難以聽到的微小,大腦裏迅速轉動着,構想着這一層的地圖。
剛才在他藏入旁邊的屋子時,哭聲和腳步聲是向着右邊的黑暗中走去的,而現在,根據聲音判斷的話,這個“怪”應該是從房間的左邊走來的。
而這是他這段時間內聽到的第一次。
根據他之前一路走來是所經過的走廊的形狀可以看出來,這一層的走廊應該是環狀的。
那麽,與負三層不一樣的是……負二層遠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敲擊在遠處的地板上,聲音的震動穿過幽深黑暗的走廊傳入耳膜,攜着隐隐約約的嗚咽聲,緩緩地向莫奕的這個方向靠近。
莫奕屏息凝神,在心中估計着他們之間的距離。
現在對方應該是在他剛才從電梯上下來的那條走廊上,現在向左邊走的話會有很大幾率與它迎面碰上,那麽現在向右走就是唯一的選擇了。
而現在莫奕猶豫的是,他們要不要在剛才他躲藏過的房間再藏一次呢?
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江元柔,她嬌小的身子緊緊地貼着背後的牆壁,她身體微微的顫抖順着二人相貼着的胳膊傳導過來——
江元柔現在狀況不是很好,莫奕不确定她的身體能不能支撐她走那麽遠……
畢竟,右邊的走廊深處他還并沒有去過,并不知道那裏隐藏着些什麽。
可是——
莫奕的眉頭皺緊,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沉黑的眼眸中滿是思慮。
可是……旁邊的房間,離這裏也未免太近了。
這給他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背景中的腳步聲緩緩地加重,頓挫的嗚咽聲在空曠的走廊中擴散,令人不由得心神不寧。
莫奕的眉頭一跳——現在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刻了,他必須立馬做出抉擇。
他伸手握住江元柔的胳膊,手指微微施力,一觸即離,他微弱的燈光下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江元柔跟上他向右走。
二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後地向門外走去。
走廊中的氣氛昏沉而緊繃,沉沉的壓抑的氣息籠罩着二人,他們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蹑手蹑腳地前進着。
莫奕下意識地向背後看了一眼。
在不遠處的走廊分岔口處亮着微弱的燈光,将一片狹窄的面積照亮,模糊的陰影構成了光亮的邊緣,而他們就正站在陰影加深延申處。
在那片微弱的亮光中,地面上印着一個影子——
那似乎是個長發的腦袋,随着腳步聲緩緩地向上移動着,一絲絲地逼近着。
莫奕心口一緊,腳下的步伐下意識地加快,他收回目光,視線在走廊一側混沌的黑暗中停留了一瞬。
那裏就是那個他剛剛藏身過的房間了。
莫奕深吸一口氣,略一咬牙,收回了目光,然後伸手扶住微微落後在自己幾步之外的江元柔,二人一起向走廊黑暗的深處走去。
前方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靜靜地等待着踏入——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懼的,前方的那片未被涉足的空間被無數不确定的因素籠罩,令莫奕都不由得心中沒底。
身後是清晰的腳步聲與嗚咽聲,以及布料摩擦地面發出的輕柔“沙沙”聲。
即使莫奕的眼睛早已習慣了黑暗,但是前方沒有絲毫光亮的走廊依舊是目力所無法穿透的,只有一片模糊,甚至讓莫奕有一種自己尚未睜開雙眼的錯覺。
即使如此,他依舊緊緊地盯着前方,一只手扶着江元柔因失血而冰冷顫抖的身軀,一只手撫着牆壁,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
走了沒多久,莫奕一直緊緊地貼在牆壁上的手掌摸到了棱角。
他的目光一亮——拐角。
莫奕扶着江元柔的手掌微微緊了緊,二人默契地加快了腳步,然後拐過了一個轉角。
眼前瞬間開闊了起來。
這個走廊盡頭亮着微弱的燈光,破損的燈管垂在半空中,被糾纏在一起的電線與天花板連接在一起,晃晃蕩蕩地垂下走廊中,黯淡的光芒随之擺動着。
慘白的燈光無法驅散走廊中濃重的黑暗,只能在牆壁上留下晃動的陰影,帶來隐隐的不安感。
在這個走廊上有兩個房間,房門都是緊閉着的。
莫奕在經過的時候順手推了推——兩扇門都是緊鎖着的,無法推開。
背後的腳步聲似乎在他們轉過彎後不久就聽的不是很清晰了,這令莫奕心中不由得微微放松了些許。
他和江元柔向走廊盡頭走去,很快便來到了那盞破損的燈管下。
垂在半空中的燈管發出微微的“嗡嗡”聲,搖晃的電線不堪重負地緊繃着,幾乎令人擔心它會不會突然毫無預兆地落下。
他們轉過彎去,眼前出現的是一條更加幽深寂靜的走廊,兩邊的牆壁困住了一方逼仄而狹窄的空間,令人不由得呼吸不暢。
莫奕垂眸回想了一下——
在這條路的盡頭再拐一次,應該就能夠走到那條用鮮血寫着“B區”的走廊上了。
看來他想的确實沒錯,這一層的走廊的确是環形的。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慘叫!
那種近乎非人的尖銳幾乎刺破耳膜,仿佛是千萬把鋼針一般穿透走廊中死寂的空氣,狠狠地紮入人的腦海,令莫奕不由得渾身一僵。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江元柔,發現她也看了過來,二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對方估計是發現了自己戰利品的消失了。
嗚咽聲與腳步聲穿透寂靜與黑暗直直地刺了過來,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莫奕的心髒提起,仿佛被巨大的手掌緊緊地握在手心,然後将他心腔內的血液泵出一般。
二人加快了步伐!
就在這時,眼前走廊的一側出現了一個病房。
莫奕下意識地伸手一推——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那扇門順利地向黑暗中劃去,敞了開來。
這個病房的房門是半掩着的!
他們快速地對視了一眼,然後互相攙扶着走了進去,房門在他們的背後無聲地掩上。
眼前一片漆黑。
房間裏泛着濃郁的血腥氣和肮髒的腐爛味道,令身處其中的人不由得微微窒息,幾欲作嘔。
整個房間裏彌漫着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息。
莫奕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然後伸手掏出了自己的手電筒,手指在冰冷的金屬管上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亮度最低的開關。
随着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手電筒的燈光在封閉壓抑的室內亮起,将眼前的景象照亮——
江元柔小小地倒吸一口涼氣,而莫奕則是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那是一具被釘在牆壁上的屍體,用充血的灰敗眼眸緊緊地盯着門口,殘缺的面容因恐怖和疼痛扭曲成詭異的形狀,腳下是幹涸的血泊,幾乎布滿了整個房間。
上半身裸露出森白的骨骼,被刀割下的血肉殘片釘在背後的牆壁上,形成了一對巨大的蝴翼。
是和負三層完全一樣的死狀。
莫奕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殘餘的現代布料上,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眉頭皺的更緊,
——這個也是一個玩家。
就在這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扭頭看向江元柔,開口問道:
“這個副本……”
江元柔似乎看出來了他要問些什麽,沉着臉搖搖頭,面上緩緩地溢出一絲苦笑: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麽……但是,不是。”
她微澀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內響起:
“——這不是我和元白上次經歷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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