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莫奕的手指緩緩地收緊,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份證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手電筒微弱的光芒,摸上去仿佛帶着人體微微的溫度。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一雙黑沉沉的眼眸注視着手中證件上的照片,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在靠近門邊的陰影中響起,在狹窄而封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這聲音打斷了莫奕的思緒,他一怔,擡起頭,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緊閉的房門下方的黑暗中,一團陰影在黑暗中顫抖起伏着,仿佛一片幹枯的樹葉。

莫奕一愣,瞬間回想起來,剛才江元柔為了擋住門,将自己的整個身子向一側倒去,當時情況急切,很難空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而她的腹部還有傷……

腦海中浮現出江元柔腹部衣服上緩緩洇暈開的深色血跡,莫奕的眉頭一跳。

他伸手撿起剛才放在地上的手電筒,将手中的身份證和錢包夾草草塞回了背包內,然後站起身來,快步走向房間門口。

随着手電筒燈光的靠近,江元柔蜷縮在陰影中的瘦削身形顯露出來。

在燈光下,她那慘白的沒有絲毫血色的面容顯露出來,眉頭緊緊地皺着,雙眸緊閉,破碎的唇瓣上緩緩地滲出豔紅的鮮血,看上去凄慘而狼狽。

莫奕面色凝重地蹲了下來,他伸出手,小心地将江元柔換了一個不會壓到她傷口的姿勢,然後壓低聲音安撫道:

“現在我要看一下你的傷口。”

江元柔艱難地掀起眼皮,有些渙散的瞳孔好一會兒才聚焦,她低低地“嗯”了一聲之後就不再出聲,防止自己痛苦的喘息從後咯中溢出。

莫奕見她有了準備,便凝神看向她的腹部,那片衣服已經被鮮血打濕,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一層一層的血液滲出又凝固,在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深沉顏色。

空氣中的血腥味更濃了些。

按理說,現在的情況最好是将衣服剪開或者劃開,防止傷口遭到二次破壞……可是游戲并不允許玩家将任何武器進入副本。

而以現在莫奕的手勁……想要将一件完整的衣服撕開還是很困難的,如果嘗試撕開很有可能會令江元柔傷上加傷。

莫奕抿了抿唇,将自己的背包從肩膀上拿下,然後從中掏出了兩片止痛片。

他用手指叩開江元柔緊咬着的牙關,将止痛片塞入她的口腔內,然後低聲地說道:

“忍住。”

說畢,莫奕用手指輕柔地抓住江元柔衣服的下擺,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服向上拉去。

血肉被扯動的模糊聲響在黑暗中響起,濃郁的血腥味随着莫奕的動作更深的幾分。

她肚子上的傷口暴露出來。

只見在微弱的燈光下,江元柔白皙的腹部上刻着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傷口邊緣清晰而平滑,透過分離的皮膚能夠看到鮮紅的肌肉組織,嶄新的鮮血順着傷口湧出,從她的腰部緩緩地滴落在地上。

莫奕湊近了些許,不由得隐隐有些心驚——

她顫抖起伏的皮膚上,那幾個深深的傷口,形狀看上去……仿佛是一只簡易的蝴蝶。

就在這時,江元柔用全身上下的力氣抓住莫奕的手腕,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手臂當中——

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從中吐出幾個模糊顫抖的音節:

“……裏,裏……面……”

莫奕一怔,電光石火間,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猜想——

他重新凝神看向江元柔腹部的傷口,只見在那血肉模糊的肌肉組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傷口的深處閃着微微的光。

莫奕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動作迅速地從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一小卷繃帶,然後将它塞到了江元柔的牙齒間,防止她咬到自己的舌頭,然後低聲說道:

“我開始了。”

江元柔閉上雙眼。

莫奕用一只手按住江元柔,将另外一只手的手指順着她腹部上敞開的傷口深了進入,溫熱粘膩的觸感包容着他的手指,手掌下的身軀瘋狂地顫抖着,江元柔被堵住的口中傳來劇痛的嗚咽。

他咬緊牙關,繼續将自己的手指向傷口內探去——指尖觸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莫奕雙眼一亮,用指尖捏住那個堅硬的異物,然後向後撤去。

莫奕的手中緊緊地握着那個被鮮血浸泡的溫熱的東西,背後出了一層熱汗,他微微地喘息着,扭頭看向江元柔——

她的面容慘白,汗濕的長發緊緊地貼着她的臉頰,眼眸緊閉,看上去似乎是昏過去了,但是身上仍然在一陣一陣地顫抖着。

莫奕的心提了起來,重新扭頭看向江元柔腹部的傷口——

令他驚訝的是,江元柔肚子上那幾道深深的傷口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愈合了!

平整清晰的傷口緩緩地閉合在一起,仿佛有生命一般将分離的血肉與皮膚緩緩地粘連了起來,看上去仿佛魔術一樣神奇。

過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江元柔肚子上的傷口就已經完全消失了,只有覆蓋在她皮膚上的濃重血跡還殘留在傷口剛才的位置。

莫奕有些驚異地挑了挑眉,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江元柔的肚子。

手掌下的皮膚溫熱而濕潤,帶着微微的顫動,昭示着生命與活力。

他這才想起來,江元柔之前告訴過他,她腹部的傷口是在副本內使用道具的後遺症,而後遺症會在一個小時之後消失——剛才他見到的應該就是後遺症消失的全過程了。

就在這時,身側響起一絲模糊的呻吟,莫奕忙扭頭看去,只見江元柔的眼皮動了動,似乎就要醒來,于是他将那卷繃帶從她的口中拿出。

只見江元柔睜開了雙眼,目光仍然有些失焦,她顫抖着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看向莫奕:

“……拿到了嗎?”

她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帶着微微的顫音。

莫奕輕輕點點頭,然後将手掌中的東西送到了江元柔的眼前——

沾滿鮮血的掌心裏,靜靜地躺着一把小小的鑰匙,不同于之前莫奕撿到的那把黃銅色的,這把是是明亮的銀白色,在層層未幹涸的血跡的覆蓋下閃爍着微光。

江元柔仿佛放松下來一般,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脖子一軟向後倒去,後腦勺在門板上磕出“咚”的一聲輕響。

莫奕也不急着發問,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江元柔從剛才激烈的疼痛中緩過來。

沒過了幾分鐘,江元柔慘白如紙的臉上恢複了些許生機,她深吸了幾口氣,然後撐着旁邊的牆壁直起了身子。

莫奕伸手扶了她一把,讓江元柔的後背靠在門板上,換了一個妥帖的姿勢。

江元柔順着莫奕的力道坐直起來,有些顫抖地深呼吸了幾口之後,斟酌了幾秒,然後對莫奕簡單地解釋了一遍。

莫奕微微垂下眼眸,一邊細細地聽着,一邊在心中梳理整合着江元柔剛才的經歷。

在之前他路過的那個牆壁上有用血跡畫着蝴蝶的房間,其實就是江元柔遇到幻覺的房間,而她在破除幻覺之後,在房間內發現了那兩把鑰匙——一把黃銅色,一把銀白色,然而還沒有等她再做些什麽,卻被在這層樓內徘徊的“怪”捉住了。

情急之下,江元柔使用了道具,雖然無法逃脫,但是也能保證在道具效力消失之前對方無法傷害她的軀體。

只不過,在掙紮與搏動中她卻意外将黃銅鑰匙遺失,手中只剩下了銀白色的鑰匙。

而當時她已經落到了怪物手中,所以為了不讓僅剩的道具被搶走,她一狠心,将鑰匙藏到了自己由于使用道具而出現在腹部的傷口中。

在剛才的時候,道具的副作用時間已經到了,但是卻由于傷口內異物的存在無法愈合,所以才會造成劇烈的疼痛,令江元柔一時無法招架,發出了聲音。

聽完江元柔的話語之後,莫奕陷入了沉思。

看來這層樓和之前那層樓非常類似,都會用幻覺迷惑玩家,倘若玩家解開幻境,則會在牆壁上出現血液畫成的蝴蝶,并且給予關鍵性線索,而那些走廊中不斷徘徊的怪物,除了性別不一樣之外幾乎沒有什麽不同。

這兩層樓除了地圖不一樣之外,其他都極其類似。

這讓莫奕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些精神病院內根據性別分層的習慣——所以這兩層雖然是不同的樓層,但是規則卻幾乎完全相同。

那麽……負一層呢?

莫奕的喉嚨中微微有些幹澀,他微微動了動喉結,将心底深處泛起的不安感壓了下來。

他看向江元柔,壓低聲音問道:

“你還能走嗎?”

江元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輕輕地“嘶”了一聲。

她擡頭看向莫奕,開口說道:“道具造成的副作用內倘若包含着傷口或者是疼痛,那麽止痛藥是沒有用的。”

江元柔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蒼白的微笑:

“但它對副作用消失之後殘留的陣痛還是很有用處的,所以……我現在應該沒問題。”

莫奕點點頭,伸手将江元柔從地上扶了起來,二人在黑暗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傾聽在外面走廊中的動靜——

走廊中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安靜。

沒有嗚咽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布料摩擦聲。

江元柔和莫奕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然後伸手拉開了半掩着的門,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動作緩慢而謹慎,似乎害怕驚擾到什麽黑暗中的東西一般。

走廊中寂靜到詭異的地步,幾乎令人心底發涼。

就在二人完全離開房間內時,莫奕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不安,猶如巨大的錘子一般敲擊着他的心髒,帶來隐隐約約的陣痛與窒息。

他下意識地扭頭向自己的身後。

只見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靜靜地站着一個模糊的身影。

莫奕頭皮一炸,冰冷的悚然意味從心底蔓延出來,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地劃過他的腦海。

剛才它就知道他們兩個藏在這個房間裏,所以它裝作走遠,然後不發出任何聲響,在黑暗中繞了回來,靜靜地等待着……

——就是為了等到他們出來的這一刻!

莫奕從頭冰冷到了腳,他聽到自己沖着江元柔喊道: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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