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眼前的牆壁上緩緩分開一道門,暗綠色的牆紙随着門板向裏滑去而被更深的陰影籠罩,門內是一片漆黑,猶如深淵一般靜靜地伫立在幾步之遙的地方。
一種陳舊而沉悶的氣息從那扇門內緩緩地逸散開來,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莫奕垂在身側的手掌心內出了一層薄汗,他動了動自己攥着手電筒的手指,讓光柱向那扇意外出現的門內照去。
光線被深淵吞噬,那裏仿佛什麽東西都沒有。
他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了雙眼,脹痛發熱的眼球被冰涼涼的眼皮覆蓋着,給他有些混亂的頭腦內帶來一絲鎮定和理智。
現在,莫奕反而意外地鎮定了下來。
他在腦海中回想分析着在次之前的每一絲線索,然後将他們梳理理順。
根據他在第三層的經驗來看,這個副本內的幻境并不會主動對他造成傷害,而是傾向與誘導他做出錯誤的選擇,永遠地留在副本內。幻境是無法那麽真實地模仿出這個游戲對玩家們的控制的,所以江元柔很有可能是真實的。
而在他剛才想要把自己猜測的會員考驗副本的相關猜測透漏給江元柔時,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真實的江元柔,而當時游戲給他帶來的噤聲感也是無法被複制的。
莫奕睜開雙眼,露出眼睫下一雙黑沉沉的眼珠,在他的眼眸深處亮着一點冷冽的光,看上去理智而沉靜。
他的目光落在黯綠色的牆紙上,構成那些小小的格子的暗色線條仔細看上去,是一只只首尾連接的蝴蝶,沉澱在走廊中深深的陰影裏,看上去仿佛隐隐有膠狀的物質從中滲出一般。
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層樓在他們的話題結束之後,将他們兩個人分開了。
莫奕斂眸傾聽着自己的心髒在胸腔內平穩跳動的聲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随着對這個游戲機制逐漸深入的了解,他越來越覺得自己這次的任務繁重,不僅要在這個副本刻意将所有線索遠離他的情況下活下去,還要幫助江元柔完成她的考驗,以及把至今仍然不知道在何處的江元白就出來——幾乎每一項都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怪不得當初江元柔出手那麽大方。
莫奕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收斂了心神,然後擡起眼眸看向那扇靜靜敞開的。
他的面色蒼白而冷靜,邁步走進了那扇通向未知與黑暗的門。
随着他的步伐,黑暗緩緩地包圍吞噬了他,身周是那股愈發沉悶的灰塵味道,混合着那一絲從負三樓開始就一直從未有過變化的血腥味與腐爛味,在他的鼻端陰魂不散地萦繞着,仿佛要侵占他的每一絲感官一般地收攏過來。
莫奕被嗆的呼吸微微一窒,腳下動作不停,繼續向深處走去。
他一邊放慢步速向前走着,一邊緩慢地轉動着手腕,用手中的手電筒照向自己的身邊,官産着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非常寬大的房間,房間內黑漆漆的沒有絲毫的光線,也沒有絲毫的聲音,幾乎令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身處于真實存在的空間內。
腳下是同走廊內觸感并不相同的地毯,踩上去柔軟而有韌性的感覺昭示了腳下地毯的價格,它似乎是鋪滿了整個房間,靜靜地将所有聲音都吸收的一幹二淨。
莫奕的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他用手電筒向自己的腳下照去,只見那是一只被開膛破腹的玩偶,玩偶半只破碎的腦袋裏是孤零零的黯淡的藍色玻璃眼珠,長長的金發沾上了灰塵,一绺一绺地挂在玩偶光禿禿的後腦勺上。
看上去可憐又凄慘。
莫奕小心地挪開腳,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卻不妨又踩到了什麽東西。
手電筒明亮的燈柱向下移,照亮了腳下的半只被刀剖開的毛絨玩偶——它已經看不出來原先的樣子了,只能看到肚腹內板結成一塊塊的棉花掉了出來,仿佛是破碎的內髒從它的身軀中流淌出來一般。
地下有一片凝固幹涸的血跡,靜靜地幹在那只玩偶旁邊,被血液污染的長毛地毯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肮脹的深棕色。
莫奕心頭微微一跳,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然後被地下的什麽柔軟的東西絆了一下。
他穩住身子,順着手中的燈光向着地面上看去,只見地毯上靜靜地躺着一直死老鼠。
它似乎才死去不久,死狀凄慘,白骨剖出,鮮血淋漓的肌肉袒露,柔軟的肚腹上流出的內髒上似乎還冒着騰騰熱氣。
莫奕平靜了下來,他微微眯起雙眼,在原地站定,然後移動着手中的手電筒向着那具老鼠的屍體周邊照去——果然,在距離老鼠不遠處的黑暗中,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靜靜地躺在灰塵中。
他皺了皺眉頭,向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這才認出,那是一只死去的貓。
血淋淋的皮毛緊緊地貼在它瘦骨嶙峋的屍身上,另外一半屍體上的皮毛被撕了下來,露出鮮紅的肌肉紋理,然後被鮮血緊緊地沾在長毛地毯上,屍體旁邊是幾條看上去被切的極其粗糙的肌肉,被小心地擺在那撕下來的皮毛旁邊,看上去……就像是一雙血肉做的翅膀。
一陣寒意從莫奕的腳底升起,直直地竄上腦門,背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有些僵硬地動了地喉嚨,克制住自己從內心深處竄起來的惡寒感,然後調轉過頭,緩緩地用手電筒向更大的範圍內照去——
一只死去的狗躺在地板上,身邊是由它的血肉組成的,看上去似乎完整熟練不少的翅膀。
然後,最終,莫奕手中手電筒的光柱停留在了據他至少兩三米遠的地面上。
那是一個人形的陰影。
莫奕的手心中冒出冰冷的薄汗,手電筒金屬制的殼子上堅硬的輪廓被他攥的濕漉漉的。
濃郁而洶湧的血腥味侵入他的感官和肌理,占領着他的嗅覺與味覺,口腔中甚至都仿佛能夠嘗到空氣中漂浮着的鐵鏽味。
他向那個方向走近幾步。
地毯上的那個影子在視線中逐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具男人的屍體,四肢張開地躺在地板上,上半身的肌肉幾乎完全被剔光,只剩下鮮血淋漓的森白骨架與向一側滑下的內髒。
大片大片的肌肉被仔仔細細,整整齊齊地鋪在地毯上,看上去手法熟練。
濃郁到近乎發黑的血液滲入地毯內,在上面的一大片長毛上暈染出深沉的棕色血跡。
空氣中幾近凝實的血腥味和腐朽氣味聞上去令人幾欲作嘔。
莫奕的面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起,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緊緊地盯着地毯上的排列成巨大蝶翼的血肉殘片,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他知道這個屋子為什麽那麽隐蔽了。
這裏放着的,滿滿都是戰利品——但卻并不是犧牲在這個副本中的玩家,而更像是……這個副本的建立所憑依的現實世界中的戰利品。
他用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手電筒沾染着他的體溫的堅硬表面,唇線緊繃成緊張的弧度。
這是這個副本中出現的第一條比較明晰的線索。
莫奕扭過頭,再次觀察了一遍剛才自己一路走來碰到的那些屍體與玩具殘片,眉宇之間的痕跡越發深刻。
他總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沒有那麽簡單。
房間內沉重悶熱的空氣将那血腥味蒸出更加鮮明的氣息,令人不由得感到有些窒息。
莫奕繞過地上的屍體,向房間盡頭的牆壁走去,手電筒的燈光穩穩地落在牆上黯綠的壁紙上,上面的花紋在一片黑暗與陰影中似乎更加清晰,在不穩的燈光下看上去仿佛在隐隐浮動。
牆壁上有一扇門,不明顯的門縫幾乎和牆紙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觀察的話幾乎很難将它從壁紙的花紋當中分辨出來。
莫奕走上前去,将門拉開。
眼前是另外一條長長的走廊,兩端都深深地拐進去,看上去七拐八拐的不知道通向何方。
這條走廊他之前肯定沒來過——因為這條走廊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三四個房間,而之前的那條走廊則是完完全全的封閉通道。
最重要的是,在莫奕身處的位置的對面,有一扇窗戶。
而那扇窗戶似乎僅僅是為了溝通兩條走廊而已——透過黯淡的玻璃,能夠看到另外一邊的走廊,完全相同的暗綠色壁紙,深棕色地毯,也是完全相同的狹窄冗長。
那條走廊中沒有房間。
莫奕上前一步,目光透過那扇窗戶落在那條走廊上,手腳有些冰涼。
他看到那條走廊的一側盡頭——有一扇紅色的門。
門上鮮紅色的漆皮看上去猶如未幹的血液一般刺眼,濃重的漆色仿佛泛着濃郁的鐵鏽味,似乎下一秒就有粘稠的鮮血順着筆直的門框滴下一樣。
僅僅是注視就就仿佛能夠嗅到那扇門上散發出的濃重血腥味。
莫奕的腦海中回響起江元柔之前說的話語:
——“地下室裏面有一道紅色的暗門,我們沒法進入。”
他的心口微微發緊,耳膜中仿佛有細細的嗡鳴聲。
就在這時,莫奕聽到一個細細,近乎孩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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