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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二月底,春種結束,依舊無雨。

雲懷瑾看着晴朗的天,春風拂面,卻感受不到任何生機盎然的春意。

他去了一趟南院,冬日裏暖房裏種着的菜蔬已經可以收獲。

跟着春種,南院院子裏也繼續開始種菜。

因着都是由靈泉水澆灌,這些蔬菜長勢極好,味道更是一絕。

以它們入菜,都無需多加什麽調料,那味道都是難以比拟的清甜爽口。

他之前買的那些果樹,大半被種在了空間。後來又怕自己想拿出果子吃,不好找出處,最後又在南院裏也各種了些。

只是空間裏的果子如今已經成熟,可南院的這些,還在緩慢生長。結果子也不知要到什麽時候。

想到空間裏的果樹開花時,因為沒有蜜蜂蝴蝶這些授粉,他自己一個人人工授粉忙活好久。

一想到那段時間的勞累,雲懷瑾再也不想在空間自己種果樹了。

而且他的空間不好示人,一空間的瓜果蔬菜,也只能偷偷的摘來做菜,還得是在小廚房有這些果蔬的情況下才行。

雲懷瑾幽幽嘆息,真想旱災快些過去。

雲莊有山地,到時候在山地上都種果樹,結的果子做罐頭。

他自己渾水摸魚的從空間裏拿果子吃,也不怕被人發現不對勁了。

不過真想種的話,今年秋就可以種。

那時候天已經開始下雨了,倒是不旱。

只是缺糧,特別缺糧。

那時候剛經歷過旱災,百姓們連糧種都拿不出來,所以即便是下雨,也沒辦法種地。

哪怕是有糧種種進去了,可人餓了那樣久,自己能保證自己不去地裏挖糧種吃。但沒辦法保證別人也不去。

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兩年。

雲懷瑾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久,書裏沒看到。也可能寫了,但他滑的太快掠過去了。

南院的地,還能用井水澆灌。

莊子外頭的地,就只能靠着一條小河去澆地。

眼下那條小河随着久不下雨,又總被挑水澆地,已經出現明顯的水位下降。

雲懷瑾有想過要不要在村民們挑的水裏面加點靈泉水,可又怕莊稼長太好惹出不必要的關注與麻煩,便又放棄了。

還是等這節骨眼過去再說吧。

三月中旬,雲懷瑾又去了一趟縣城。

豐水縣的縣城開始通船了,南城雜貨鋪的豆漿粉銷量再次飙升。

城中倒是沒亂,百姓們依舊有條不紊的生活着。

城外流民起了幾次亂,他們察覺到了久不下雨,怕豐水縣也要大旱,有不少人想離開。

按理說他們想走,趙縣令該是求之不得的。

可壞就壞在江州知府,趙縣令的頂頭上司,下了嚴令說不準豐水縣放走一個流民。

這位的想法與岷州那位不謀而合,不準流民消息洩露分毫。

這想法實在是讓趙縣令摸不着頭腦,讓朝廷知道有流民,是什麽天打雷劈的事嗎?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想瞞着?

趙縣令不想隐瞞,可他人微言輕的,也沒辦法直達天聽。

于是只好捏着鼻子認命,下令務必要攔住流民,不準他們再離開豐水縣地界。

趙縣令心知這是個大隐患,也沒日沒夜的操練人手,還把城中富戶連夜召集起來,讓他們不要屯糧,想辦法一起和豐水縣度過難關。

不然流民真鬧起來不要命的沖進城,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富戶。

唇亡齒寒,富戶們也知曉。

他們之前那般不願,也是知道開春後都會變好。自然是能少往外拿,就少往外拿。

可誰知道老天爺突然不下雨了,知府大人還下令要将流民都困在豐水縣外?

這和在他們脖子上架刀子有什麽區別?

怕內憂外患,富商們确實不再死壓着糧食。縣城裏想買糧倒都能買到,只是價格都比之前翻了一倍。

不過還不是天價,實在買不起米面的,買豆子也一樣能果腹。

因此縣城裏還算比較安定。

城外也設立了粥棚,沒有之前那樣多,只有兩個。

由六家富戶輪着來,每天定量施粥,發完就沒了。

不管飽,但也能讓流民們看到一點希望,至少有,至少不會真的餓死。

豐水縣以最少的糧食消耗,安撫住了只想活着的流民。

豐水縣北城外有流民的事,南城碼頭的商船也有所耳聞。

他們雖聽着,卻不會将這些消息帶離。

豐水縣縣令死死按着這消息,就是不想消息傳出去。

他一個小縣令沒這麽大的想法,想來下令之人是更高位的人。

官場之上錯綜複雜,他們商船背後也各有主家。

有的沾親帶故,有的帶着仇怨。

但具體如何,他們這些底層夥計是不知道的。若是因他們洩露些消息出去,要是于主家有益還好。

若是無益,那主家倒黴之前,會先要了他們的命洩憤。

這些消息,還是等商船回去後,親自禀明主家,叫主家自己定奪的好。

因此,在碼頭通船後,豐水縣有流民聚集之事,依舊沒有傳出豐水縣外。

渝州商船在冰面化開,河面通船時,第一時間來了豐水縣。

這次他們要定一萬罐的量,雍京那邊的豆漿粉比渝州還要好賣。

剛放進鋪子裏,就在短短三日內一售而空。

說是看在丞相大人的面上,買崔家鋪子裏的東西也好,是因東西味美買的也好。

左右是他崔家賺錢!

之前的量渝州加雍京是不夠賣的,這次來就得加量。

由于城內黃豆漲價,雲莊的豆漿粉也跟着翻倍漲價。

李懷州對此沒有異議,這豆漿粉換了包裝從他們崔家手裏賣出去的價格,可都翻了千百倍呢。

而且縣城糧食漲價他也是知道的,眼下要緊的是把豆漿粉運過去,而不是在這點小錢上掰扯。

這次李懷州依舊先給定金,然後去別的地方送貨,等半月後來拿豆漿粉。

一萬罐要半月做出來,比較急。

雲懷瑾沒辦法,又在兩個村子裏招了短工。

這會正好農閑,地裏沒什麽可忙的。

因為流民原因,縣裏和府城也都不好去。村民們都沒活幹,就指望着在雲莊幹短工的那一日三十文錢過日子。

眼下莊子裏要擴招人手,棗溝村和山前村的村長這次将事情攬了下來。

上回二人也都不在村子裏,出去幹活去了。

這次他們在,總不能叫東家親自忙活。

有人攬活,雲懷瑾也就不操那份心了。現在雲初和棗溝村的小朋友們玩熟了,自己隔三差五的就坐着牛車去村子裏玩。

身邊跟着兩個镖師護着。

也就不用他為了帶孩子去找小朋友玩,而專門跑一趟。

兩位村長又挑選了十六個手腳麻利,幹活勤懇,品行端正的人送來。

豆漿粉制作速度直線上升。

也因陶罐用量加大,那給雲莊燒制陶罐的小作坊,在這人心惶惶的旱災前夕,愣是賺到不少錢,買了不少糧食囤起來。

一直到李懷州來取貨回渝州,豐水縣還是沒有下雨。

而縣城裏的糧食價格,又漲了。

趙縣令心中覺得不妙,第一時間給府城寫了信,求知府幫忙給糧商牽線搭橋,想買些糧食回來放在糧倉,以防萬一。

可信石沉大海,沒有絲毫回應。

到了四月,本該是野菜勃發的季節,野外的地裏卻是坑坑窪窪,不見一點綠意。

流民和豐水縣百姓可以為了一根野菜的歸屬,而互相動手。

四月下旬,有流民為了一根蔫掉的野菜,用石頭砸暈了豐水縣百姓。

這讓豐水縣百姓與流民徹底站在對立面,二者矛盾急劇飙升,小吏挎着刀來才将兩方人馬稍稍分開。

趙縣令心知不能再拖,直接騎馬去了府城。

到府城後,趙縣令直奔府衙。結果被人領進去後,在無人的廂房中等了一天一夜不見人影。

直到第二日晌午,他才見到知府江沂山。

看着胡子拉碴,眼下烏青的趙縣令,江沂山把食盒放桌上,打開食盒,濃郁菜香撲鼻而來。

趙縣令忍不住的吞咽口水,卻控制着自己的本能,并未有所動作。而是盯着眼前官府穿戴整齊的知府大人,問道:“大人,您究竟是什麽意思?”

江沂山輕笑一聲,“趙大人,你在官場這麽久,應該知道,有些事不理會,對你才是好的。

既然是對你好,你又何必非要刨根問底,現在竟還大老遠的跑來府城。”

趙縣令眸光黑沉,“大人,豐水縣旱災已經迫在眉睫,又有流民在外聚集,若豐水縣哪日撐不下去,大人就不怕朝廷知曉?”

“那就等到時候再說,出了事也有本官頂着。你如今只需要将流民攔在外面,再将旱災的事捂住。只要撐到了秋收後,本官自有法子。”

江沂山說着,不輕不重的看一眼趙縣令,“否則,本官拿你全家陪葬。”

兩日後,趙縣令疲憊歸來,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趙縣令歸來的第二日,他下令關閉北城門。縣城裏的百姓不準再出去,也徹底隔絕了流民進城的想法。

五月中旬,天越來越熱。

流民幾乎日日都會攻擊城門,之前縣城裏還有些小道能出去,現在所有道路徹底堵死。

雲懷瑾也沒辦法進城,但根據方老三去探聽來的消息,也能知道縣城裏不好過。

張木橋擔心兩個兒子和兒媳,周家人也擔心周海草。

那二十兩銀子沒能在春種後蓋房,而是花一半買了糧食,周家兄嫂連着兩個孩子倒是不愁沒吃的。

只是他們實在擔心在縣裏的周海草,不知到他有沒有吃的,又有沒有生命危險。

一直到六月,商船已經不在碼頭停靠了。

趙縣令對于商船不再碼頭停靠一事,也頗有疑惑。

一艘兩艘不停倒是能理解,可突然一下全都不停了,像是說好的一樣。

六月中旬,天氣炎熱。

小吏殺了個流民。

對方聚集人群,企圖攻擊。被發現後擊潰,殺之頭領,以儆效尤。

趙縣令聽聞後,仿佛老了十歲,快要壓不住了。

七月,流民在安靜之後,再次暴動起來。

他們沒吃的了,野外能吃的全吃了,

樹皮也吃了,土也吃了。可吃不飽啊。

除了沒吃的,他們更沒喝的。天這樣的熱,再無吃無喝,他們真的要死了。

與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

縣裏有吃的,還有井水,進去了就能活!

可他們還是失敗了,他們拼不過小吏的挎刀。

三日後,有近半數的流民們開始不再關注縣城,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外面的各個村落裏。

他們在小吏手上吃過虧,也不敢對農莊下手,怕莊子裏的護衛。

但他們知道,村落裏的村民,是他們能對付的。

他們此前就是村民,沒人比他們更了解村民會是什麽樣的。

離縣城最近的孫家村,被流民洗劫了。

趙縣令聽聞此事,派了衙役過去查看。

村民們有傷,倒是無人死亡。各家錢財無損,糧食被搶不少,還有菜刀,農具,也被搶了。

可如今是糧比錢貴,這還不如搶錢。且這群人手裏有了“兇器”,日後會更棘手。

這些流民在縣城外的各個村子裏四處流竄搶糧,他們為了一口吃的命都能不要,又見過真正的煉獄,兇狠起來十分駭人,村民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趙縣令怕他們最終成匪,只好連同富戶們派的護衛,滿豐水縣的追蹤。

只是這群人實在是善于藏匿,往山裏一跑,很難再追到人。

趙縣令沒辦法又調了些人手過去,務必要将這群流民緝拿,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而縣城外還在的那些流民,也被嚴格看管起來,不得離開縣衙所劃的範圍內。

若要離開,格殺勿論。

剩下的流民們聽聞此令,有怨那些去搶村民的連累他們,也有後悔沒和那些人一起走,至少死了也能做個飽死鬼。

嚴令之下,縣城外的流民們表面上是安靜了下來。

但若再沒吃沒喝,這種安靜也只是暴風雨的前兆。

……

渝州商船在六月時,南城碼頭徹底沒有商船停靠前來過一趟,李懷州又給了雲懷瑾一萬罐豆漿粉的定金,這次給的多,足有總金額的一半。

不過黃豆一天一個價,最終的價錢還得等收貨的時候才能算得清。

按照李懷州說的,這次要過兩月才來,也就是八月來。

雲懷瑾的豆漿粉便沒有停工,一直在做着。

而且他發現加了靈泉水的豆漿粉,保質期被延長了。

第一批做的豆漿粉,開罐的那份,已歷經九個月,至今都還沒有壞。

沒開罐的那份雲懷瑾沒看,準備足一年後再開看看。

保質期的延長,對于商品售賣是有極大好處。

更重要的是雲懷瑾發現了靈泉水還有這一妙用,對農莊今後的發展也有了許多的信心。

古代吃食最難的就是防腐技術,如今他有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優勢,自然是要好好規劃一番。

雖說現在還不是大展拳腳的時候,但也有了足夠的時間做準備工作。

豆漿粉終歸是小利,他如今也有本錢,且還搭上了崔家,又有靈泉水的諸多好處,想來水果罐頭只會比豆漿粉更好賣。

果樹長成需要時間,等三年後消停下來才種就晚了。

只能現在就種。

果樹不比莊稼,種在山上沒結果子的時候也沒人會吃。

而果樹長成結果短則一年,長則兩三年。

等它結果時,這場災難也已經終止,那時候更不怕有人偷果子了。

雲懷瑾想着等李懷州來的時候,讓李懷州給他尋些果樹。

縣城裏的種子鋪沒那麽多的量,且他們也出不去,又沒船進來,肯定是買不着他想要的東西。

讓李懷州幫忙帶是最好的。

莊子地裏的土豆和紅薯眼看着也要收獲了,他正好能借着這個機會去縣裏找趙縣令。

到時候把豆漿粉也借着運紅薯土豆的機會,運到南城的雜貨鋪裏,等渝州商船來人運走。

外頭紛紛擾擾,動蕩不安。雲莊範圍內還算安靜祥和。

棗溝村和山前村的村民之前怕東家降租後,再突然漲租。

夏收的糧食不敢賣,大部分都留着了。秋播時東家又種了黃豆和粟米,這些糧食賣也賣不出去,也都在糧倉裏堆着。

因此兩村村民的糧食存的還挺多,還真不愁沒糧吃。

更別說現在還在莊子裏幹活,每天還有錢拿。這錢雖然現在買不着多少糧食,可這災年也總有過去的時候。

他們攢着總能有用到的一天。

兩村村民的生活,并沒有受旱災多大的影響。整個雲莊都是這樣,與往常的日子沒多大區別。

唯一不同也就是镖師和護衛們巡視的範圍變大,強度加強了。

尤其是晚上,他們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三五人成隊的來回巡視莊子範圍內的地界。

夜晚,棗溝村的村民們忙碌了一天,都睡下了。

王北峰突然睜開眼睛,聽着牆根似乎有動靜。

他小聲的叫醒老伴,“快起來,外頭似乎有人。”

有流民流竄在各個村子裏搶糧食傷人的事,他們都知道了。

官府的人都來通知過,讓大家晚上多注意點,不要睡的太死,免得禍來時無法躲。

周花雲覺淺,很快便清醒過來,她從枕頭下摸出把鐮刀舉着,顯然也是早有準備。

王北峰也從床邊把藏好的鋤頭握在手裏,夫妻二人穿好衣服剛出門,就看到兩個兒子和兒媳手裏各自拿着家夥事在堂屋裏等着。

周花雲見少了人,便問道:“三哥兒和孩子們呢?”

“三哥兒力氣大,讓他拿着斧頭帶着孩子們在西屋裏。”

周花雲聞言松一口氣,她家老三雖是個哥兒,但力氣卻是很大。他爹他哥都劈幾次才能劈開的柴,他一斧頭下去就裂開幾瓣。

有他護着幾個小的,她也能放心。

此時籬笆院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壓低的埋怨聲。

“快去找糧倉。”

“動作小心點,別把人弄醒了。”

“最近那些狗衙役挨個村子跑,要他們小心防着。咱都失手好幾次了。”

“就是啊,因為他們又餓了幾頓!”

“沒失手也找不到多少吃的了,到現在都沒下雨,各個村子裏的存糧也都快見底了。”

“哎,誰說不是……”

幾個流民慢慢摸索着進了廚房,又是一番搜尋後,發出了低呼聲。

“廚房裏有窩頭!好幾個!這米缸裏也有好多米!”

“啥?這時候還能有這樣多好東西?”

“你們快來!”

王北峰一家子在暗處相視一眼,知道不能放他們走了。

幾日沒能得手的流民,在糧食面前,放松了警惕。

他們有的手中抓着窩頭,瘋狂的啃食。有的将半個身子探進米缸,直接抓着粟米往嘴裏面塞。

即便是難以下咽,被噎得難受,也舍不得将其吐出來,只瞪大了眼珠子,單手握拳錘打着心口。

也就在這時,王家人舉着農具出現,将廚房直接堵住,來了個甕中捉鼈。

流民們四處奔逃,已經不是之前那一大股人。而是分散了好多,這次摸到棗溝村的有六人。

他們選了棗溝村看起來最富裕的一家,只有富裕些的現在還能有糧食。

事實證明他們選對了。

只可惜,也徹底失手,被捉了。

他們好幾日沒吃的,又一直躲藏消耗巨大。搶來的農具也在奔逃中丢了。加上他們現在人又少,根本就沒辦法與手裏有農具,還沒有怎麽挨餓的王家人對抗。

王家的動靜鬧的大,很快相鄰的幾家也都來了人。

方三爺正好巡邏到這,聽到動靜也帶人去王家看了究竟。

六個流民被全數捆綁,用的是殺豬時系的殺豬扣。豬都掙不開,他們更掙不開了。

不過綁了人後,王家人不知道後續該怎麽辦。

問了方三爺,方三爺也拿不準,只好派人去莊子裏請示雲懷瑾。

大半夜的雲懷瑾被敲門聲吵醒,雲初察覺到雲懷瑾起身,也模模糊糊睜開眼睛。

夏季裏雖炎熱,但莊子裏倒是能避幾分暑氣。屋裏放了冰盆,這會也能覺出一絲涼意。

怕雲初凍着,雲懷瑾還是不放心的将薄被蓋在他的肚肚上。

随後拍了拍雲初的背,哄他繼續睡,“阿父去去就來,乖寶自己先睡。”

雲初軟乎乎的應了一聲,閉着眼睛繼續睡着。

雲懷瑾這才披上件外衫起身,張木橋正在門外等着。

“東家,棗溝村那邊抓着了流民。”

雲懷瑾微有驚訝,棗溝村離縣城有一定的距離。且這些日子官吏追捕那些流民也是費了大力氣。

本以為他們能收斂一些,沒想到這麽快就來棗溝村了。

雲懷瑾問道:“可有人傷亡?”

“沒有,來的流民少,只有六人。被王村長一家生擒了。”

張木橋說完便問雲懷瑾,“方三爺派人回來想問問東家,這些流民該如何處理?”

知道沒人傷亡,雲懷瑾松口氣。他想一下後便道:“等天亮了就送去縣衙,記得多去一些人,要帶上東西防身。”

張木橋連忙應了一聲,然後出去回話。

天剛蒙蒙亮,棗溝村十來個大漢加上雲莊出了兩個镖師,各個手裏都拿着農具,押着捆綁結實的六個流民去了縣衙。

路過城外,不少流民看到這一幕,不由自主的往後縮了縮。

沒想到跑出去的那些,竟然有失手的時候……這還是他們頭一次看到流民被村民押回來。

趙縣令知道棗溝村抓了流民來,這連日的壞事裏,終于聽到了一件好事,也得了一絲喘息。

雖說只有六個,可也比一個沒抓到要好。

王北峰身為棗溝村村長,又是這次苦主,也跟了過來。

正好官吏也要問詢經過,他都一一說了。

記錄完後,趙縣令親自來了一趟。倒不是為了棗溝村抓到流民這事,而是經過縣丞的提醒,知道這棗溝村是雲莊下頭的村子。

那雲莊就是當初他動員種紅薯土豆,以防旱災沒糧時,唯一一個響應他的莊子。

這會親自過來,也是想問問莊子裏種的那些紅薯和土豆怎麽樣了。

王北峰聽到縣令問話,自然是知無不言。

“幹旱缺水,長得不太好,蔫蔫噠噠的。不過也都沒有旱死,但具體收成如何,也看不出來。得到了時候,挖出來才曉得。”

趙縣令聽到沒旱死就已經很高興了,“還有一月就能挖了,你回去和你們東家說,若是雲莊想賣來縣裏,本官到時候派官吏去護送。”

王北峰恭敬應下後,趙縣令就揮揮手讓人趕緊回去。

再撐一個月,再撐一個月就有糧食了。

趙縣令久不見笑的臉上,終于有一絲笑意。前路終于不是一片黑暗。

八月,縣城裏的糧食也變得捉襟見肘。

富戶們湊了一些救急糧放出去,但他們管得了縣裏百姓,就管不了外頭的流民。

他們雖然有錢,可手裏糧食也有限。

豐水縣如今就像是個孤立無援的島,錢沒辦法流通出去買糧。

糧食是越吃越少,無法再生。富戶從二月開始與縣衙聯合起來,撐到如今也實屬不易。

若不是趙縣令說了雲莊不久後能出一批紅薯和土豆,就算是富戶們也吃不消,堅持不下去了。

可誰也沒想到,雲莊糧食沒有下來前,豐水縣外又來了一大波的流民。

趙縣令聽聞此消息,人直接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縣丞不得不頂上主持大局,縣裏的幾家富戶也是連夜趕到縣衙,一群人坐一起商量着怎麽辦。

他們是真的沒糧了。

再這樣下去,整個豐水縣也要變成流民了!

說來說去,一夥人也沒個章程。

這就是個死局,破局之法只有出去買糧。可江知府的意思,豐水縣其他人不曉得。但在座的這些,都從趙縣令那聽聞了。

布莊的東家忍不住問道:“知府大人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何要一直壓着這消息?”

這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的。

縣丞林松筠二十有八,眉清目朗,即便是蓄着胡須也覺得年紀不大。

他舉人出身,沒有再考直接補官,得了個縣丞之職。

如今在豐水縣也有四年,這四年裏即便他想做出些什麽改變,可豐水縣就像是一潭死水,毫無波動。

好不容易他在去歲發現了雲莊的豆漿粉,知道渝州崔氏還大量訂購,他終于看到了一些希望。

誰知還不等他做詳細計劃,就天降大旱。

眼下老縣令更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他身上的擔子,更重幾分。

“江大人如何想的,秋收後自會明白。如今咱們求不了旁人,只能自救。”

林松筠說罷,便嘆息道:“本想着等雲莊地裏的莊稼足月後再收割,這樣至少能多産些糧食。

眼下怕是要提前收,不能叫流民暴動,破了城門。”

富戶們也拿不出什麽糧食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林大人說的是,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出些買糧的錢吧。”

富戶們跟着表态,這時候錢也不值錢,給多少也不心疼。只求能花錢保命,将這一劫給渡過去。

去雲莊商談提前收割之事,是林縣丞親自帶人去的。

出城的時候,大批流民圍過來,若非官吏舉刀威逼,他們還出不去。

到雲莊的時候,林松筠特意停下來看了一眼莊子裏種着的紅薯和土豆。

長勢并不好,也不知産量到底如何。

但這成片成片的都是糧食,有總比沒有好。且這些根葉也能當野菜吃,雖說口感上十分的差,但至少是吃的啊。

樹皮都能磨成粉吃,土也能往嘴裏塞,沒人會嫌棄這紅薯藤的味道口感。

雲莊巡視的人遠遠看到了林松筠一行人,見他們身着官服,第一時間先去莊子裏禀報。

林松筠到莊院時,雲懷瑾和張木橋已經在外候着了。

“見過大人。”

雲懷瑾帶着張木橋彎腰見禮,行至一半,被林松筠阻止了,“哎,雲莊主莫要多禮。本官今日貿然來訪,實屬叨擾,還請雲莊主不要見怪。”

雲懷瑾不動聲色的打量一眼來人,他沒見過此人,但根據官服來看,應該是縣丞。

豐水縣二把手,也是要好好招待的主。雲懷瑾笑道:“大人前來是雲莊的榮幸,快快請進。”

一行人進了莊子裏,雲懷瑾依舊将人領到主院東廂房。

一路上,林松筠一直在打量雲莊裏的人。

他發現莊子裏的下人們,眉宇間似乎并無多少愁苦。

即便是縣裏富戶宅院裏的下人,如今見着,也都眉心緊縮,有諸多憂愁。

看來豐水縣的困境,對縣城外的雲莊,是真的沒有多大的影響。

林松筠将觀察到的東西記在心中,二人到東廂房落座後,梅蘭第一時間上了茶來。

官吏們都守在門外,廂房的門敞開,很快筆墨又端了個冰盆放在不遠處。

在筆墨退下之後,林松筠喝了口茶,入口一瞬間,就被茶香驚豔。

他有意詢問是何茶,又怕雲懷瑾以為他在讨要,便生生壓住了話頭,而是說明自己來意。

現在糧食才是最重要的。

雲懷瑾聽了林松筠來意後,也覺得提前收割放糧是最好的結果。

往後拖雖然能讓糧食多産一些,可本來就是大旱,再多留一月,也是杯水車薪。

且還不知這一月裏會生出怎樣的禍端,不如先收了,解燃眉之急。

只是雲懷瑾也有自己的疑惑,“大人,若縣裏沒有能力買糧救急,為何不上報,讓知府出面?”

林松筠聽到知府的反應也如趙縣令一般,直接就黑了臉。

他怕雲懷瑾誤會,很快又解釋道:“本官不是對莊主你,實在是縣裏也有苦難言。”

這事不好瞞着,也沒必要替那江沂山遮掩。林松筠壓低聲音将趙縣令在府衙裏遇到的事說了一遍,雲懷瑾聽的滿頭問號,只覺得知府有病。

可他再怎麽想,也沒辦法左右。

最後只能嘆息一聲,“雲莊會配合縣衙收割的。”

八月中旬,大批流民聚集在豐水縣外,縣城裏亦缺糧少食人心惶惶。

在武力鎮壓過一次流民暴亂後,城外快馬疾馳,小吏高呼,“有糧食了!”

消息如同瘋長的野草,傳遍了豐水縣內外。

報信小吏被蜂湧的流民圍住,在外官吏拔刀相護,“速速退後!否則無糧可發!”

讓流民知道有糧可發,也是重中之重,小吏見流民們因糧而退,知曉自己完成了任務,便騎馬進城。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縣城裏便出去許多人,他們都拉着板車,往城外走。

此時城內百姓與城外流民都在翹首以盼。

傍晚時分,城外出現了第一輛裝滿了紅薯的板車。接着是第二輛,第三輛……

有了糧食後,流民和城中百姓都被安撫。

一時間城內城外都飄起了烤紅薯的香甜味道。

雲懷瑾這次數百畝地的産出,除了佃戶們的那些,以及雲莊自留的,全都賣了。

林松筠是按着如今縣城裏米面的價格給的錢,這是雪中送炭,解豐水縣危機困頓的。他不好用黃豆這些粗糧賤價去收購。

且縣裏富戶出了大頭,如今錢在豐水縣也不值錢,因此雲懷瑾得了近萬兩的白銀。

這樣的價格,在豐年是不可能賣到的。

有了這些紅薯和土豆,只要省着點吃,是能撐幾個月的。

只是幾個月後又該如何?而不久後的秋稅又如何交呢?

豐水縣在不安中到了九月。

而說好的八月前來的渝州商船并沒有來。

九月初,江州知府調任了。

調任的速度十分快,甚至都沒來得及與下一任交接,直接将手裏的事情交給下面的兩位同知,帶着早就打點好的行囊南下。

豐水縣裏的趙縣令和林縣丞聞言面面相觑,想到此前江知府說的話,要豐水縣撐到秋收後……

莫不是那時候就知道他會被調任?

所以才怕事情傳出去,影響他的調任結果?

可一個小小的江州知府調任,又為何有那麽多的人在背後護着打掩護?

豐水縣好歹是有通商的碼頭,這段時間裏,愣是一艘船也沒有。

說不是替江沂山打掩護的,他們都不信。

九月中旬,雍京傳來急報。

帝王駕崩,新帝登基。

彼時趙縣令和林縣丞才明白,為何會有那麽多人給小小的江知府打掩護了。

他們不是在幫江知府,而是陛下龍體不安,朝堂動蕩。所有人都在背後有動作,都在用盡一切的力量去運作。

江知府人微言輕,可江知府背靠的國公府不一樣。

利益糾葛,權衡利弊後,讓許多人選擇避開豐水縣。

只等着事情塵埃落定再說。

說到底,是他們豐水縣沒能得到上蒼庇佑,在這時降了旱災,成為了博弈下被輕易犧牲的棋子。

而雲懷瑾聽到皇帝駕崩,新帝登基後,也知道了為什麽書裏明明寫了積極赈災,最後還是引發了流民暴動攻城。

新帝登基,朝臣弄權,國祚不穩。

更別提這位新帝,才年僅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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