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莊周夢蝶
第一零六章 莊周夢蝶
薄暖的目光空落落的,“他們明明知道……是薄三害死了……先帝……”
“先帝”兩個字,依然能讓她聲音發顫。
“不,”孫小言驚駭了片刻便沉穩下來,“他們不知道。”
顧淵遇害,事屬機密,外朝百僚只知道他是喪生于亂軍之中,卻全然不知幕後實情。
薄暖茫然地轉向他,“他們是在逼我。”她指着孫小言手中的奏簡,慘然一笑,“那個廷尉黃濟,曾經也是子臨親手拔擢,不成想連幾斤骨頭都沒有!”
孫小言沉默。群情洶洶,豈是一兩個公卿所能左右?薄家根深蒂固,薄昳素有令名,何況又是小皇帝的老師,這時候百官上疏請求讓薄昳還朝,并不奇怪。
便是薄昳這時候說要自己當皇帝,他都不會奇怪了。
“子臨好不容易收拾了薄氏五侯,”薄暖喃喃,“沒想到,竟是給阿兄——給薄三做了嫁衣。現在太皇太後沒了實權,侯府又接二連三地倒了,薄家滿門上下,連帶滿朝的門生故吏,想來都指望着薄三了吧?”
孫小言微帶悲哀地擡眼,看着熒熒燈火下的阿暖。實在是太年輕了啊,大約才将将二十吧?就成了皇太後,成了這座滄浪中飄搖的王朝之舟最後的掌舵人。顧淵将她保護得太好了,她縱然智計萬方、才華橫溢,卻也從沒有應對過這樣詭谲多變的人心與朝局,由而,她也就從來不曾體驗過顧淵所處的這種絕境——
這種天下人都等候着他的英明神武,而他卻再也拿不出絲毫辦法的絕境。
縱是薄暖下令将他們的奏疏全都壓下,群臣卻仍在前赴後繼地上書請求讓薄昳還朝主持危局。
他在暗中布置的力量,已經滲透軍隊,滲透官場,滲透民心。
他甚至已經不需要再借助外戚的身份,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帶着帝王師的榮耀風風光光地還朝了。
壓垮薄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封加蓋了天子玺印的帛書。
帛書上的字稚嫩笨拙,卻是堂堂正正的天子禦筆。年僅四歲的小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過了,向他名義上的母後呈上了這一道百餘字的請願,抑或說是威脅。
薄暖看着那帛書上的玺印,微淡地笑了。
她除了笑,也不知道還能怎樣面對這個無知的孩子了。
“你是皇帝,”她說,“你下的诏書,便本宮也無權駁回。又何必再問呢?”
顧澤的眼睛一亮。
“母後的意思是,夫子終于可以回來了?”
那樣幼稚的眼神,那樣單純的孩子。薄暖疲倦地閉上了眼,在她幽沉昏暗的腦海中,顧澤一身明黃朝服、通天冠、雲紋履的模樣竟似與另一個孩子的眉眼重合了……如果,如果是民極在位,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不,不會。
這天下已經從裏而外地朽爛盡了,不管坐龍庭的人是誰,都不會改變山河殘破的事實。
她又怎麽能再去責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大正五年五月诏,皇太後兄薄昳令德素著,賢能威重,茲令還朝,拜為大司馬大将軍,并襲廣元侯爵,益封五百戶。
薄昳意氣風發地邁入承明殿,冠服一新,至為尊貴的金印紫绶将他的身形襯托得更加修長出塵,宛如庭中玉樹。小皇帝站起身來,滿臉歡笑地迎接他的老師,他志得意滿地從容一笑,撩起衣襟,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臣薄昳,參見太後、陛下,太後、陛下長生無極,大靖享國永昌!”
薄暖坐在垂簾之後,安安靜靜地接受了他的朝拜。薄昳站起身的一瞬,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來,剎那間仿佛耀出了尖銳的銀芒。
他舍棄了養育自己的父親,舍棄了依戀自己的女人,舍棄了信任自己的朋友,舍棄了不知道多少尋常人引以為幸福的東西……才走到今日這一步。
他知道,薄暖也知道,這世上,已經無人能阻攔他采摘那最後的果實。
六月,廣元侯薄昳進爵安靖公,益封千戶。皇太後臨朝,薄昳秉政,百官總領于昳,而太後之旨不能出三宮。
七月,定趙王太後谥號孝靜皇後,起靜陵。募三輔流民,編為常勝軍,赴益州、淮南平叛。
八月,上祭宗廟,安靖公稱攝皇帝。立明堂、辟雍,考天下風俗,定于明年改元更化,大赦天下,免租賦,與民更始。
與改元诏書同時下達的,還有一份遞往內宮的帛書。
皇太後之母陸氏,久在睢陽,冢茔不掃,贻羞王室。茲命羽林三百,護送皇太後往睢陽省墓,迎陸氏梓宮回京。
看到這一份将她趕往睢陽的诏書,薄暖再也忍受不住,騰地站了起來。玄黑的衣袍蓋住了她的痛苦,而發上華貴繁重的步搖仿佛狠狠壓下了她的怒火。
“他已經是攝皇帝了,”她的手在長袖中顫抖,“他到底還想怎樣?”
孫小言拱手垂立,恻然:“太後……可想回睢陽去?”
她怔住,剛才還在燃燒的目光一霎便暗沉了下來。
睢陽?
那是個多麽遙遠的地名啊……
她離開睢陽,也不過才五年光景;可是這五年就像夢一樣,所有的愛恨悲歡,全都在這五年裏一把燒成了灰,将她的心燒得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華麗的殼子,她站在這蒼茫廢墟上回頭望,竟然已完全看不清楚五年之前,睢陽的梁宮裏,那年少無知的歡喜。
寒兒低着頭,她不知道睢陽有什麽,但她已看懂了太後在方才那恍惚的一瞬,眼眸中透露出的脆弱的迷戀。她在睢陽,一定埋藏了很多很深的記憶吧?
孫小言輕聲道:“太後,容小的說句不中聽的話……這天下,自先帝崩逝時起,便已經落入安靖公的懷裏了。不管他會不會真的篡逆,宣室閣上那個小孩子,都是收不住人心的……”
薄暖咬着牙道:“那又如何?這是子臨的江山,子臨不在了,我便要替他守住!”
“太後您忘了,”孫小言悄悄挑起了眼簾,“仲将軍還在雲州,他手底還有十萬兵馬——安靖公這會子既然要将您趕出去,您不妨将計就計……”
薄暖臉色微變,眸光一瞬千幻。
孫小言幾乎有些不忍心去看她此刻的眼神。當一個人明白地知道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全天下,于是便将萬事萬物在她的掌心裏一個一個地取舍時,就會有這樣的眼神。
如臨深淵,明明滿懷恐懼,卻又隐露興奮。
她要報仇。
天邊殘陽漸漸吞噬了長安三宮的巍峨陰影,皇太後的辇輿儀衛緩緩行出了皇城門,薄暖帶了寒兒,任由車馬搖搖将自己帶離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吃人的宮闱,仿佛有什麽東西掉落在了那裏,再也找不回來了。
皇太後出巡睢陽,路途雖遙遠,也必要保證十分的舒适。然而路上卻總見到饑民哀哀的眼神,縱然羽林郎在前肅清道路,他們也常疲弱得挪不動身子。有一些郡縣令長已經管控不住轄內大亂的局勢,所能擺給她看的只有一條幹淨的道路,而在這條道路之外,阖州百姓都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她每每攥緊了車窗上的木棂子,才能以指甲上尖銳的疼來磨鈍一心的抽痛。這就是子臨心心念念的江山,它已經千瘡百孔,縱然薄昳是神仙再世,只怕也救不回這個世道了。
睢陽郡的郡守府移到了北城。皇太後親臨郡治,實在是前所未有的大貴重之事,睢陽郡守全家都俯伏在府前跪候了一整天。薄暖自車中下來,扶起陳郡守顫抖的身子——
她知道他為什麽顫抖。因為他也不知道面前的這個皇太後還能做多久的皇太後,也就不
知道自己這個郡守還能做多久的郡守。
她和顏悅色地道:“辛苦太守了。本宮想到自己過去的那間茅舍中休息。”
陳郡守一呆。過去?茅舍?他怎麽都沒有聽說?
“本宮是來省墓的,陳郡守不知道麽?”她溫聲道,“本宮的母親,也就是安靖公攝皇帝的母親,正葬在本宮當年的小院之中。”
陳郡守回想着那道突如其來的诏命,“可是,先帝已下令将您的母親移葬在舊梁國的王陵,所以下官以為您會先去梁宮……”
薄暖的神情猶端得冷靜,但她的嘴唇白了。
子臨……原來還做了這樣的事?
不,不能再想了。
她的手指刺進了掌中肌膚。
“本宮還是先去當年的小院看看。”她努力平複着呼吸。
皇太後辇輿還未到,三百羽林郎已當先将北城的這座小小院落團團圍住。薄暖下車時,便見到一片甲胄兵刃的寒光,不自主皺了眉,“讓他們離我遠點。”
“太後,這可不行。”寒兒小聲道,“您可再不能出事了……”
薄暖心頭一凜,看向那邊甲胄肅穆的封蠡。她不再多說,由寒兒相伴,邁步走入了這小小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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