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自己的房間(2)

第三十三章:自己的房間(2)

天色将暗,差不多到了晚飯時間,房間裏,陳青凝神望着白勝莉,昏黃的光線投過玻璃窗戶,在二人間漸次流轉。

白勝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還記得雷钰嗎?”

陳青努力在腦海裏搜尋着關于這個人的記憶,“雷钰?Reba”

白勝莉點了點頭,陳青表情迷惑,“這個名字我記得,可人卻忘得差不多了——”

白勝莉低頭道,“她是我大一的舍友。”

雷钰是白勝莉在大學裏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讓白勝莉真正意識到,博雅教育,并不是為她這個階層設計的。

白勝莉拿起一根薯條扔進嘴裏,道:“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大一強制分宿舍,我可能永遠也不會接觸到美國留學的另一面。雷钰家在西南地區做食品生意,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和我比起來,已經雲泥之別。她身材又好,有自己的審美,衣櫃裏的衣服每天不重樣,每學期換一個新包,假期在邁阿密、歐洲和夏威夷島随機選一個地方飛去度假。”

陳青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

白勝莉接着說道,“她專業是藝術史和政治科學雙學位,當時我們都說,她選的是是‘白人小孩的專用學科’。”

陳青笑了笑,了然道:“這樣的學科,如果不是家裏有藝術資源、或者是畢了業就要進律界政界排年功序列,幾乎是找不到任何對口工作的。”

白勝莉點了點頭,“是啊,可是她偏偏就能找到。每年我們費死費活投實習簡歷的時候,她只消給家裏打兩個電話,就能輕松拿下 big name大公司的實習資格。”

陳青從紙袋子裏拿出可樂遞給白勝莉:“那你當時豈不是很羨慕?”

白勝莉接過冰可樂,一氣吸了一大口,冰得太陽穴跳痛:“何止是羨慕呀,簡直嫉妒死了好吧!那時候我天天想着,怎麽世上的好事兒,就都給她占了呢?內耗了很久。後來我就想明白了,人家天生有資源,跟我不是一個賽道。

就像我大一專業裏的本地小孩一樣,大家都是 freshman新生,要說專業能力也大差不差,但人家就能拿到頂級報社的實習記者機會,這有什麽好比呢?再加上又發生了很多其他的事,我就轉碼了。”

陳青偷偷笑了一下,“你當年在人類學課上和老教授互嗆,可是傳得人盡皆知。”

白勝莉白了他一眼,“神經。學碼這件事,雖然對我來說很枯燥,但是它能掙錢,能拿到簽證。對于那時的我來說,這就是最重要的。我轉專業以後,搬離了原先的宿舍,再聽到雷钰的消息,已經是畢業的時候。”

他回想起來,那年畢業典禮上,他确實看見白勝莉摟着一個粉領子的高挑女孩一起拍照,記憶深刻的是,她當時衣着華麗,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

他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她後來不是留在美國了嗎?”

白勝莉話語裏,此刻開始帶上一分惋惜:“是啊,雖然是留下了,但過程卻十分慘烈。她大三的時候,家裏出了事,資金鏈斷裂,合夥人卷錢跑了,公司面臨倒閉。家裏人說,國內到處有人追債,要她無論如何留在美國,學費的事,總會想想辦法。”

“雷钰算了算手裏的存款,加上賣掉包包和代步車的費用,勉強還夠付一年學費,加上自己再去打工,生活費也勉強可以賺到,但要想再過從前的日子,是絕無可能了。如此撐到畢業,倒還不是最難的。”

陳青恍然大悟:“我說她當時怎麽一臉苦相,明明畢業這麽開心的事,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像她這樣的文科生,又沒有美國國籍,畢業後才是難上加難,就算有再多的實習經驗,也很難找到公司給她提供工簽擔保。”

白勝莉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是這個道理,文科生和我們不一樣,只有一年的 OPT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畢業後工簽。F-1 學生簽畢業後即可獲得,不需要找到工作。stem 學科有三年,文科生只有一年。,更加難抽簽。何況她家裏出事,人脈不再,也很難像從前一樣求職。所以畢業後,很快就和當時追求她的一個本地 ABCAmerican born Chinese 美籍華裔結婚了。”

陳青笑道,“那不是好事嗎?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了。”

白勝莉沒有理會,繼續講,“可是結了婚以後,那個 ABC 對雷钰并不好,她生完孩子還不到一個月,那個男人開始冷暴力她,後來果然在抽屜裏,發現了他出軌的證據。”

“那段時間,她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有的是回想大一時恣意快活的青春時光,有的是哭訴丈夫無情無義,但說得最多的,還是對房子的渴望。她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子,從家裏搬到宿舍,再從宿舍直接搬到丈夫家。

丈夫出軌的時候,她說,這個時候,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就好了,可以立刻收拾東西,抱上孩子離開。不用害怕和加州高額的租金作鬥争..."

陳青聽到這裏,不禁把手輕輕蓋在白勝莉的手背上,“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陷入這樣的困境之中——”

白勝莉把手輕輕抽開,反問他:“你知道,雷钰現在怎麽樣了嗎?”

陳青搖搖頭,沒想到白勝莉接着說:“她和丈夫離婚了,因為生了孩子,所以輕松拿到了綠卡,又用對方出軌的證據,成功讓對方淨身出戶。後來家裏的官司也打贏了,她前幾年回國,重新過上了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陳青簡直聽呆了,緩了好久才道,“啊,這也太爽文了吧——那她對你的影響是?”

白勝莉剛好喝完最後一滴可樂,把紙杯和其他垃圾一起整理到一個袋子裏,放到腳下:

“Risk Management,風險管理。像雷钰這樣出身優渥的女性,沒有不動産傍身,一旦家裏出了事情,人在國外無依無靠,就算結了婚,萬一丈夫家暴,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何況是我呢?我沒有雄厚的家庭實力可以當作退路,房子,就是我最大的安全感。”

所謂“獨立女性”四個字,既可以是褒獎,也可以是限制。她可以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打這四個字的标簽吸引流量,白明義也可以用這句話嗆她:“你不是獨立嗎?能賺錢嗎?那要我的錢做什麽?”

白勝莉心裏清楚,白明義是依靠不上的,而徐永紅有心無力。她本想和陳青一起努力,共同買房,也不算是寄人籬下。卻不想陳青是太子裝貍貓——講了半天要一起湊首付,最後當真的只有她自己。

也好,趁此機會,徹徹底底把自己的財産和陳青分開好了。

陳青回到家,因着徐永紅的特別叮囑,隐去了親家母生病的事實,只把今天白勝莉對于婚前協議的要求,一五一十地和家人交代了。

陳子富剛從餐廳回來,今天和幾個供應商吃了道飯,把下半年的秋冬菜單主要進貨清單辦妥貼了。此刻正是志得意滿,酒喝得有些多,擡手叫餘仙喜給他現沏碗茶來。

聽了陳青的話,他一下驚道:“她要自己買房子?她就賺這麽些錢,不投資在你們小家,還要自己每個月付月供?”

陳青解釋道,“是月供,但她工資高,每個月也會固定拿錢出來給小家開支。而且還有我啊,難道你兒子是個吃軟飯的不成?“

餘仙喜過了二遍水,把小蓋碗捧在手裏吹了吹,“我真是搞不懂了。房子都全款買在那裏,還要另外買房做什麽?炒房?不支持自己老公,反倒存這麽大一筆私房錢,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陳青想了想,道,“憑心而論,她确實說過要和我一起買房的話。是我們先發制人,才——”

餘仙喜突然塞一杯茶水到他手裏,陳青兩手撚起,立時被燙得通紅:

“阿媽!燙!”

“多喝茶,少說話!”餘仙喜語氣突然兇起來,“你耳根子軟,人家說兩句,你就樂得跟聖旨一樣,不知道以後要吃多少老婆虧。”

陳青瞬間安靜下來,拿着茶杯安靜地小口啜飲。

陳子富也接過一杯,他喝得有點多了,說的話上句不接下句:“阿青,男子先成家後立業,置業娶妻是天經地義,是我們陳家天字第一號重要事!有了房子,你才是這一家之主,你把這話給我記牢...”

餘仙喜突然反應過來:“哎,阿朱呢?今天怎麽突然這麽安靜?”

陳朱笑笑道,“我不過看這茶寵可愛,挺好玩的。”說着,把手裏的茶水倒在茶寵上,一言不發。一顆墨色的荔枝漸漸變紅,內裏的白色果肉顯露出來。

她不管不顧地澆空了一整杯開水,任由熱水灌淋,心裏只覺得平靜得痛苦,失望像像積攢在茶寵上的灰塵,要不斷的澆灌,才能壓住。

白勝莉是真心會為自己打算,不像她,那時候稀裏糊塗地上了當,現在想反悔?早就晚了。

某種程度上講,對于陳家兒女來說,婚姻更像是一把鑰匙,背後通往不同的門。

區別在于,每個人都知道陳青背後的門裏裝着什麽, 陳朱和陳紫,卻需要和自己的命運來一場豪賭。

雖然他們姐弟三個各自有一庫房的燕鮑翅肚花梨木,但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沒有裝在庫房裏的,才是真正要争奪的財産。

三人未婚時,對于財産的繼承問題,一切都是不明晰的。

剛開始在家裏餐館算賬記賬的陳朱,看到 TVB 上長江集團的八卦新聞,會裝作開玩笑,向陳子富撒嬌,讓她當李澤钜在家守成、弟弟妹妹呢就當李澤楷,外出開拓。

陳子富一指頭抵到她額頭,說,做夢哦,那是有兩個兜仔才能想的好事。他一時變了語氣,又催陳朱,想這些不如快快找個好人嫁了,一個女婿半個兒,要真找到一個能對自己家生意有進益的人,就算是給家族立了大功勞,到時候厚厚添上嫁妝,必定會送她風光大嫁。

可直到結了婚,生了孩子,陳朱才知道,自己父母根本沒有過給她添置房産的打算。

她旁敲側擊問過幾次,陳子富卻說:“女人家又買房又買車,要他梁炳強做什麽?到時候他心裏不平衡,跑到外面去找安慰,你才要吃大虧!”

看到姐姐的遭遇,陳紫直接放棄開盲盒,離開了這個游戲系統。有些話,騙了她一個,也就夠了。

陳朱現在負責陳記分店,漸漸攢了些錢,夠付她爸媽在弟弟二十歲時,送給他的的南山區高層公寓的首付了。

但為了梁小茉有人方便照顧、以及還需要打理家中一切事項,她還是和父母祖父住在一起。作為僅剩在身邊陪伴的子女,她現在得到的資源傾斜,比自己原先預想的,多了很多倍。

三只腳的凳子撤去兩只腳,那剩下來的一只,必須得給足力量,才能足夠支撐一個搖搖欲墜的大家族——但要是換成兩只腳,就難說了。

“阿媽阿媽,你快過來看我寫的字!”梁小茉跑過來,把今天剛剛描完的字帖遞給她看。

她走進一家三口居住的次卧,看着坐在兒童書桌前一本正經描着字帖的女兒。梁小茉今年上小學了,目前還看不出來有任何志向。每天除了練一頁字,其餘時間騎車打滾吃飯睡覺,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什麽都幹,又什麽都不愛幹。

梁炳強和她的父母都說過,對這孩子沒有什麽要求,只要做個好姿娘仔姑娘乖乖長大,找個人嫁了,就是一生順遂。

但陳朱不這麽覺得。

夢想、志向、房子,這些刻在每個兜仔兒子生命線裏的事,小茉也理所應當擁有。前提是,她作為媽媽,得先一步得到。

陳朱把筆記本電腦拿了出來,又開始按照父母的要求,對婚前協議挑挑改改。她要做父母的話事人,把他們想說卻不好意思說的話,猛烈地、直接地,強加給白勝莉。

她不怕做壞人,她只怕陳青婚結不成,會從頭開始,把她辛辛苦苦得到的,再搶回去。

她不知道這樣想是不是在騙自己,但現在無論如何都要讓陳青順利回到美國,這其中的犧牲代價幾何,盡可忽略不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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