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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約是一個預言?一想到衛玄就在自己近側, 謝冰柔就有些毛骨悚然。

衛玄又沒有窺心之術,不可能知曉謝冰柔內裏的心思。

但許是窺見衛玄秘密,謝冰柔竟有些慌亂。

好在謝冰柔是一個人在書架後面, 方便她自行進行調理。于是謝冰柔深深呼吸幾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待謝冰柔睜開雙眼時,她眼裏的神光已是平和了不少。

她輕輕抿了一下唇瓣, 定了定神, 忽而又有了些聯想。

衛侯以後極大可能跟太子反目,那太子妃命運又會如何?雖不公平, 但這個時代女子的性命似總是與丈夫休戚與共,大約也不會有什麽運氣。

那如此瞧來,蕭芳枝縱然游說衛玄成功, 那也不知是福是禍了。

謝冰柔又聽着衛玄問及蕭芳枝, 說她如今已是皇後跟前女官,卻一心想侍奉太子,可是會有不舍?

小衛侯簡單問及職業規劃,卻是觸及靈魂, 是在問及蕭芳枝的立場問題。

蕭芳枝嘴裏說着要跟小衛侯一條心, 總是要拿出點東西來。

蕭芳枝口裏便說道:“凡事不能兩全,芳枝也只能辜負元後的一片苦心栽培。”

所謂富貴險中求,蕭芳枝一咬牙, 更大起膽子說道:“就說元家大郎這件事,皇後終究顧及親情,不能秉公處置,以至于寒了梧侯的心。”

“皇後娘娘到底是個女子, 心腸太軟,這實是因娘娘過于仁慈的緣故。”

她說元後心腸太軟, 其實是說元後心腸很硬。元後為了自己的利益,為護元氏名聲,所以對元璧格外包庇。

娘娘這行為有點兒無恥。

衛玄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若有所思:“蕭娘子品性單純,殊為難得。”

衛玄言語很正經,但蕭芳枝卻聽出這是反話,衛玄是覺得自己心思深!

畢竟蕭芳枝縱然善于開解自己,并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覺得自己跟單純沒什麽關系。

那麽蕭芳枝就隐隐覺得有些不妙。

果然衛玄便說道:“可太子身邊水深,無論是所娶太子妃,還是太子身邊區區一個良娣,皆是要知曉分寸進退,懂事大方,并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勝任。”

蕭芳枝心裏已覺不妙,現在更聽出不妙了。

衛玄接着說道:“我自然會跟太子說一說,說蕭娘子年紀太小,還是在皇後跟前多學幾年,也許會懂得多一些。”

蕭芳枝咚的跪下來,她知曉太子自然會聽衛玄的話。

因為放棄自己這個內定的太子良娣不過是一件小事,自己本不算什麽,太子跟前如今小衛侯又正得勢——

可是小衛侯何必跟自己這麽個小娘子過不去?

蕭芳枝求上進時也想過自己會失敗,衛玄會對自己不屑一顧,又或者嘲諷幾句。

不過她覺得事業進步時受些小小的冷眼算什麽?遂不在意。

但蕭芳枝怎麽也想不到,衛玄會将自己太子良娣的位置也給撸下來。

簡直,簡直是喪心病狂t!

蕭芳枝心中雖怒,卻不敢說出來。

謝冰柔也窺見了蕭芳枝面上的不甘願,看着蕭芳枝這小模樣,也是可憐得很。

不過禍兮福所依,謝冰柔覺得蕭芳枝以後來瞧,說不定還會覺得這是樁好事。

如若以後太子會失權,怕是連太子妃都處境微妙,更不必說蕭芳枝這個太子良娣了。

蕭芳枝心裏确實有許多抱怨,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來,不過嘴裏終究不敢說出來。

衛玄和聲說道:“蕭娘子若沒有事,還請離開。”

哪怕到了這時候,衛玄語調也是溫柔的,并沒有如何的疾言厲色。

不過他臉上卻透出你為何還在這裏的神色。

若衛玄真憐香惜玉,也應該安慰蕭芳枝一番,但衛玄顯然并沒有。

他的時間顯然有些寶貴,處理了一樁事後,大約不願再浪費時間。

蕭芳枝眼眶紅紅的,也不敢吱聲,便這般匆匆離開。

待蕭芳枝離去,衛玄驀然說道:“出來吧。”

他自然知曉謝冰柔在這兒,只看着謝冰柔現身。

謝冰柔刻意放柔了足步,走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偷聽到同事狼狽大約也不是什麽好事情。

她向衛玄見過禮,衛玄瞧着她細白秀潤面頰,沉沉望了兩眼,然後收回目光。

謝冰柔居然聽着他問:“你猜我為何不讓蕭芳枝入選?”

謝冰柔心中惴惴,心想這難道還是我能分析的?

她飛快回答:“冰柔不知。”

衛玄也不怎麽逼問,反而緩緩說道:“皇後和太子有些地方雖不和順,但也不算仇人。這其中關系很是微妙,可有些人卻不明白。”

元後生了兩子三女,活到成年的兒子只有太子一個,無論怎樣,這個子嗣對元後很是重要。

哪怕以後元後失勢,多半也是在宮中榮養,大約也不會鬧得很難看。

可蕭芳枝偏在那兒旗幟鮮明的站隊,這并不符合太子如今述求,太子大概還不想跟親娘鬧得太僵。

太子身邊,也并不需要這麽個喜歡撺掇的良娣。

衛玄:“挑她做太子良娣,原以為她性子沉穩謹慎,可沒想到終究是太輕浮了。有些人不夠聰明,卻喜歡謀劃,那麽還是不要摻和進這些事裏來。”

謝冰柔也應了一聲是。

她想蕭芳枝原本是很謹慎的,不過面對太子妃這個位置實在是太想進步了,故而謹慎得有些不到位。

衛玄這麽輕描淡寫告訴蕭芳枝她被暗箱操作沒了,只怕蕭芳枝心裏可不怎麽好受。

再者說,謝冰柔覺得衛玄還有點兒釣魚執法的調調。

那時小衛侯這麽問,不就是想蕭芳枝二選一?蕭芳枝旗幟鮮明選了,衛玄又批評人家不夠沉穩。

但謝冰柔不敢吱聲。

衛玄:“那幾上兩年前卷宗,你瞧過了?”

謝冰柔一怔,沒想到衛玄那樣直接,又應了一聲是。

衛玄和聲:“我查過你的過往,看過當年的卷宗,于是知曉了一些舊事。五娘子,你兩年前開始不親手沾染屍首,就是因為這樁案子。”

謝冰柔只能再說了一聲是。

她在衛玄跟前除了應聲是,仿佛也不能回答別的什麽了。

衛玄不但查了自己過往,又還尋來當年卷宗,看着也對自己花了些心思。

既然如此,衛侯又怎會放自己去元後跟前?

那謝冰柔難免便生出了些腦補,也許衛侯想要在元後跟前安插耳目。

她擡頭去瞧衛玄,便對上了一雙沉水似的眼睛。

那雙眼很深,謝冰柔只對視一眼,就生出了一種自己魂魄要被之吸納的錯覺,一時不由得微微恍惚。

衛玄嗓音卻很溫柔:“想來你當年很傷心,而這傷心之處,在于當年有過一段好時光。”

謝冰柔:“是啊,那時姜三郎領着我到處跑,後來我便認識了秦家大郎,還有阿蓉。蓉姐兒年紀跟我差不多,跟我什麽話都說。反倒姜家那些姑娘,我卻尋不出許多話來說。”

蓉姐兒的手很細很白,皮膚很好,說是膚若凝脂也差不多。

可是那片細白的手掌卻被人割去了手指頭。

衛玄忽而問:“你可是心儀死去的秦羽沖?”

房間裏靜了靜,衛玄這句話也令謝冰柔微微發呆,好似不知曉如何回答。

不錯,那時她不但跟秦蓉是手帕交,還對秦羽沖有那麽點兒心思。

那年謝冰柔才十五歲,別人見她年紀輕輕,猜她情窦初開對象,那必定是喜歡經常跟她形影不離的姜三郎。

可女孩子的心思你別猜,有時候別人怎麽看,并不代表本人怎麽想。

姜夔雖與謝冰柔日日相處在一處,但謝冰柔從來沒有對之生出什麽男女之情。

究其原因,大約是因為姜夔實在是太聰明了。姜三郎的聰明,是那種能讓你如沐春風,萬事順意,半點不快也不會有的聰明。可他能讓你很舒服,你卻不大能看透他的心。

謝冰柔也很聰明,于是她便不大喜歡太過于聰明的男子,她比較喜歡“笨”一些的郎君。

謝冰柔喜歡的“笨”當然并不是拙,而是顯得真,能清晰知曉對方真正高興還是不高興。

秦羽沖有勇有謀,又正直果敢,又足智多謀。

謝冰柔便對他起了心思。

這件事她甚至還未曾跟阿蓉說,可如今卻被衛玄一口道出來。

謝冰柔心裏一道疤被撕開,忽而對衛玄有些埋怨。

她說道:“是有些仰慕,不過也來不及有什麽,後來秦大哥便死在川中。”

有些愛情還未來得及有滋養長大,就已然煙消雲散,以血淋淋的方式結束了。

再後來,謝家五娘子足足兩年沒有親自翻驗屍首。

衛玄目不轉睛看着謝冰柔,聽着謝冰柔這般回答時,他眼底似流淌了一抹異光。

只是這縷情緒流轉極快,謝冰柔也未曾察覺。

衛玄接着便說道:“那麽如此說來,想來這樁案子對你很重要。”

謝冰柔答:“是!”

當她這樣回答時,隐隐有種自己弱點被衛玄拿捏的不舒服感覺。也許衛玄一直都是這般行事風格,誘之以利,狠狠拿捏。

但謝冰柔仍然回答了是!

那案子已經過去兩年了,她又是女兒身,多有不便。但若借衛侯之勢,她便能查一查,也許還能尋出真兇。

那真兇許是已經湮沒與人群之中,悄無聲息。若不耗費龐大人力物力,又再勒令官府再查,那麽懸案恐怕永遠便是懸案。

能有如此權勢的,眼前便有一個。

但衛玄口中卻并沒有說要挾的話,他只是說道:“此事我自會留意。”

謝冰柔向衛玄作揖行禮:“多謝衛侯。”

她如今離開辟曹,去元後跟前做一些秉筆文書的工作。衛玄也并沒有敲打她,提出什麽要求。

只是謝冰柔知曉自己身上似有一根線将之系住,仍遙遙系在了衛玄手裏。

謝冰柔暗暗想,如今自己又算不算雙面間諜?又或者說好聽些,算不算左右逢源?

她忽又明白了衛玄剛才跟自己說那麽一番話的意義。

其意義在于,說明眼前情勢之下,太子與元後雖各有利益,卻算不得仇敵。

衛玄并沒有囑咐她做些什麽,她也不必天人交戰。又或許如今衛玄并沒有什麽用意,只是習慣性挖坑埋線,充作伏筆。

她感覺衛玄一雙眸子在自己身上逡巡打量,宛如實質。

然後她聽着衛玄說道:“喝一盞熱茶,休息片刻後再回去吧。”

衛玄嗓音很是溫和,實則他極少疾言厲色,只不過旁人很是容易在他跟前心驚膽顫,如履薄冰罷了。

謝冰柔離開時雨還未停,卻已小了些,至少也是暴雨轉中雨。

她本欲回轉長信宮,沒想到居然還撞見蕭芳枝。

謝冰柔不免有些尴尬。

她雖是無意間看到,但是蕭芳枝性子驕傲,未必願意讓人看到她狼狽一面。

蕭芳枝眼眶雖然發紅,淚水卻已經擦幹淨了。

蕭芳枝心裏也是委屈極了。

她估摸着衛玄是嫌她挑事,所以如此待自己。可說到離間骨肉之情,從中取利,滿京城又有哪一個及得上小衛侯?

這可真是只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蕭芳枝是滿心皆是委屈,難受之極。

莫不是有些事情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

自己一個女娘,心思大些,便十惡不赦了?

蕭芳枝忍不住口中埋怨:“小衛侯可當真是可恨之極。”

謝冰柔擡頭,眼裏滿滿都是不解:“蕭娘子,此言何意?”

謝冰柔面頰上寫滿了困惑,蕭芳枝也回過神來,知曉自己失言。謝冰柔想來并不是真的吃t驚,卻是在提醒自己不可妄言。

蕭芳枝立馬知曉有些情緒不能外露,所以她立馬挽住了謝冰柔手臂說道:“我是說這世間男子皆是可恨,負心薄幸,沒良心得很。”

謝冰柔哦了一聲,做出一副吃瓜姿态。

蕭芳枝:“就說小衛侯,別人都說他潔身自好,不喜女色,既沒有娶妻,身邊也沒什麽侍妾。可是我瞧倒也未必然,那日我便見着一個女娘跪在他足下,扯着他衣衫,哭得好生可憐,也不知哪裏惹來的風月債。”

那是兩日前的事,蕭芳枝偶然窺見,彼時她吃了這麽一大瓜,也是震驚得很。

男人沒有不偷腥的,衛玄表面上看着那叫一個斯文禁欲,私底下卻未必然。

蕭芳枝那時并未窺見那女娘面容,只見其身段婀娜,應當是個年輕女娘。

對方伏于地上,哭得好生可憐,不過衛玄眼皮擡也未擡,竟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蕭芳枝跟謝冰柔分享這個瓜,大約是對衛玄有些怨怼之意。

蕭芳枝:我本也不想外道的。

衛玄得罪了個小女娘,蕭芳枝估摸着他也沒放在心上,但蕭芳枝卻心中恨恨,當然是要說一說。

謝冰柔估摸着蕭芳枝也是恢複理智了,畢竟說這些風月之事損幾句也不算什麽,蕭芳枝也沒失智到說什麽選妃、內定。

蕭芳枝:“我也不知那女娘是誰,畢竟是在宮裏,你知曉我行事謹慎,也不敢多看,更不想理會這些閑事。”

謝冰柔點點頭:“我是知道的。”

蕭芳枝卻眉頭一皺,似覺出一些奇異之處:“那女娘也有些古怪,如今晚春時節,夏日将近,天氣也有些熱了,下雨也是開始悶熱。可她卻披着一襲黑色鬥篷,這麽密不透風的,豈不是熱壞了。”

“還有她跪着求肯小衛侯,也不知她手上塗了多少脂粉,我遠遠一看,也白得不大正常。還有她指甲也是奇怪,丹蔻塗得紅紅的,豔俗得很,這品味當真粗劣。”

謝冰柔:這叫不敢多看?

蕭芳枝:“而且宮裏也不是什麽人皆能随意出入,後來我打聽過,那日皇後邀了些貴眷命婦入宮,說不得就是其中之一。”

謝冰柔心忖這就是不理會這些閑事?

這蕭娘子也是個妙人兒。

蕭芳枝這行動力當真是可以了!

而且她不但有行動力,還有大膽猜想的腦洞。

“小衛侯雖神色淡漠,扶也不肯扶,但必是認識對方的。否則被人如此糾纏,為何不喚侍衛将她扯開?但以小衛侯凡事志在必得的性子,必然是厭了對方,所以才不在意對方嫁給別人為妻。而那婦人一番哭訴,卻不知人心早變,早就無可挽回。”

謝冰柔驚嘆!

蕭芳枝腦洞可以寫話本出書,十分曲折精彩,不過也不能說一點道理都沒有。

如若蕭芳枝所言不假,衛玄确實是應該認識對方。

再者謝冰柔來京城沒多久,卻也知曉衛侯是個要什麽就志在必得的性子。不單單是夢裏,現時裏的小衛侯也是手腕厲害,心思極深,所求之物必要得到手的做派。

那女娘若是某個命婦,大約确實被衛玄所棄,衛玄也不是個眼睜睜看着心愛之人嫁給他人的苦情劇人設。

私底下怵他的人也不少,也許謝冰柔也能算作其中一個。

辟室之中,此刻又安靜下來。

也許謝冰柔不知曉,衛玄是個很愛安靜的人。他在辟室辦公之時,不喜有嘈雜之聲,更不喜旁人在一側。

衛玄之前安排謝冰柔在一側閱讀卷宗,是從前沒有過的事。

那側幾上有一盞茶,一碟糕點。

驅寒的茶湯是以粗鹽、香料共煮,又加了些生姜,用辛辣驅散淋雨濕氣的。如今茶水猶熱,冒出縷縷熱氣。

碟中的梅花糕只被咬了一口,其他部分完整。

衛玄便看着謝冰柔糕點上咬的那個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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