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翌日,顧臻一大早便要去軍營,昨晚将阿璃折騰得慘了,他也沒讓人打擾她。吃過早飯出來,便見章娴靜靜地候在他們的院門外,手裏還抱着一疊紙。
章娴見得他,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臉上連多餘的表情都沒一個,很是中規中矩。
顧臻瞥她,總覺得心頭哪股氣不是太順暢,“阿璃還在睡覺,你不要打擾她。”這本是委婉的驅趕之意,不料章娴毫無自知之明,反而十分平靜地說道:“民女只在這裏候着,絕不打擾縣主休息。”
這回顧臻反而無話可說了。
阿璃直到辰時末刻才醒過來,星兒替她洗漱時說那章家小娘子在院門外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阿璃愣了愣,這還真是個熱心腸的美人兒,轉頭便将人叫了進來。洗臉的時候,章娴還順手幫她遞了一塊帕子。
兩人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将賣玉米的具體事情談好,阿璃留章娴吃過午飯再走。
席間,阿璃問章娴,“我聽說章家出了些事,沒關系嗎?”
章娴也不瞞她,“家業稍稍大點,總有些人不安分。實不相瞞,如今我手頭已經無糧可賣,倒縣主救了我的急。”
其實這些不說,章娴相信阿璃也知道。此刻江陵城怕也是鬧得人盡皆知了。
阿璃送她離開時,章娴突然問道:“如果我與章家其他幾房分家,縣主可還願意将手頭生意托付于我?”
分家?
章娴不比阿璃,阿璃以前之所以分,主要還是考慮到自己的安全,何況她還有個江勉幫襯着,分了,也不至于孤家寡人,獨木難支。可章娴不一樣,大房如今就剩下她。章家那麽大的生意,自然也不可能全在她手裏頭過,那麽那些渠道也必然受到影響,是以才會有此一問。
對于別人家事,阿璃沒有置喙餘地,但是對于章娴的能力和人品,阿璃還是很信得過的。
“我只是信你,其他,都不重要!”
章娴長出一口氣,心中鬥志愈發昂揚了。
傅東娉覺得,章娴從四明山下來,整個人氣場都不一樣,仿佛重獲新生的雛鷹,正準備展翅高飛。
“你不會想不開真要分家吧?”
“他們既不将我當親人,甚至要斷了我的生路,我又何須留念。”章娴視父親留下的糧莊如生命,容不得別人這般作賤踩踏。
章家那幾房要拿捏她的也不過糧食來源罷了。
章娴一回到家中,便有嬸娘過來問世。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四明山游玩,竟然一宿未歸,她們怎麽不來打聽打聽。
“阿娴直到今日才回來,莫不是遇上意中人了?”這話頗有些意味,看似關心,其實卻在說女兒家名節問題。
章娴兀自盤算計劃,懶得理會。
另一位嬸娘又道:“那頭官媒來說,有願意嫁到四明山去的,早做打算,聽聞那邊很是不錯,昨兒個隔壁的繡娘說那邊的将士可威武了,住的吃的,都比她家要好。”
幾個嬸娘,你一句我一句,将四明山誇成了一朵花兒,倒不是她們真信四明山有那般好,不過是想撺掇章娴快點嫁人罷了。
章娴就像是沒聽見,整理完與阿璃的商量好的東西,起身道:“諸位嬸娘不用為我的婚事操心了。我不會嫁的!”
“呃,你這孩子,我們可都是為着你好!”
“就算你現在不嫁也無事可做,何苦?不如乘着現在年紀還不大,找個合适的婆家,生養幾個孩子,也好告慰兄嫂在天之靈。”
不提父母還好,一提章娴便來氣。
“你們是真為我着想嗎?”章娴冷笑,“你們既然視我為眼中釘,我便也不來礙你們的眼。今日,我們便把這家分了吧!”
幾個嬸娘吓懵了。
好好一個姑娘家,說什麽分家?
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多欺負大房的遺孤似的。這個江陵城自從出了一個主動要分家的璃娘,這些個商戶女都開始不安分了。不用說,這位肯定也是受了影響。
“阿娴,你說什麽糊塗話,你一個人,怎麽分,分了又能去哪裏?這個玩笑可一點兒不好笑。”
章娴是個急性子,但卻不乏沉穩冷靜,加之性格剛毅果決,一旦認定了自己的道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行事作風都不帶一點兒猶豫的。
第二日,阿璃便接到她分家的消息,還一個人搬出去別院,将主宅留給了其他幾房,她雖然保住了父親留下來的糧莊,但這個糧莊不但沒餘糧,連這個月給掌櫃夥計的工錢都沒有。
這份果絕,連阿璃都自愧不如。
江勉聽得直皺眉,“阿姐真要找她賣玉米?”
“有一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怕她是要破繭成蝶了。”阿璃嘴角笑容清淺,似乎很愉悅。
江勉覺得,阿姐對這個章娴似乎信任過了頭,怕攤子砸章娴手裏,自己也開始張羅玉米的銷路。
第三日,章娴安頓好小家,來四明山走了一遭,拿了于媽做的玉米糕點,又帶了幾袋玉米離開,之後便傳出她離開江陵城的事。
這一走,十天沒得到章娴的消息。阿璃趴在窗臺上,看外面大太陽下堆得到處都是的玉米,問顧臻:“我是不是把價格定得太高,她賣不出去?”
顧臻兀自坐在陰涼的屋裏煮涼茶。難得他有空閑回來陪她,她竟然開口閉口都是那個野女人。
“你讓她賣多少?”
“其實也不高,就是一升比麥子貴兩個銅板而已。”
顧臻只看看,不說話。一升麥子也不過三文錢而已。
阿璃有些心虛,“你看這邊住的人越來越多,不多攢點錢怎麽行。這不又要辦婚事了麽?你那些屬下什麽都不懂,總得我來操辦,這都是要錢的。”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第十一天,章娴回來了,而且家都顧不上回,而是直接上了四明山,當面丢給阿璃一塊金铤,“這是德福樓給的定金,他們要十石。”
十石,一百鬥,一鬥五十文,價格也不過五貫錢。你這個金铤是怎麽回事?
雖然只是一兩的小金铤,但那卻是十貫錢,而且這還只是定金。
“你莫不是打着我的旗號去騙錢了吧?”阿璃很直白地問章娴,她雖然不介意用自己的旗號多賺點,但是,畢竟顧臻是朝廷委任的節度使,若被人知道,只怕會被人扣一個盤剝鄉裏的罪名。
章娴道:“德福樓跟江陵城的天香樓一樣,是惠城最好的酒樓。平素一碟小菜動不動也要上百文。這樣的酒樓不怕東西貴,只怕沒好東西。所以我只是教他們做了幾樣玉米吃食,讓他們自個來評估這個價值。”
德福樓是惠城最好的不假,但是僅次于德福樓的卻有三家,章娴只需要說惠城只供一家酒樓,就不怕他不出高價買,果然……
“我想縣主這裏玉米雖然有些多,但還沒多到可以随便賣的地步,所以,便找了這家酒樓。至于江陵城的天香樓,只怕會沖擊茗香居,所以我并沒有打天香樓的注意。”
不得不說,章娴想得十分周到,阿璃也甚是歡喜。
定金向來只付一半。換句話說,章娴将玉米的價格翻了四倍。按之前的約定,若是五文一升的原定價,章娴賣掉便提兩成,若是超出原定價,則雙方對半分。
阿璃将那枚金铤給她,“這個,你先拿去用。”章娴的糧莊如今都揭不開鍋了,只留得兩個心腹看着,若再沒錢進賬,只怕那糧倉都得跟着關門大吉。
章娴卻沒收這個錢,只道:“縣主可否借我一石玉米,我想在江陵城散賣。每家每日限量只能買一升。”
“難道你想以德福樓的價出售?”
章娴點頭,“商人都是講信譽的,沒道理只坑德福樓一家,任何人來買,都要童叟無欺。”
阿璃突然覺得,章娴奸猾起來,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顧臻站在花園裏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經回來足有半個時辰了,阿璃的視線硬是沒落在他身上一次過,他身子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也在花園裏。
又走了一圈之後,發現阿璃頭也沒擡一個,顧臻這下是真的郁悶了,轉身出門,燕十六和燕三十六自然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顧臻突然頓住腳步,将兩個手下打量了一翻,眼珠一轉,道:“你們覺得這章娴如何?”
“很有頭腦,夫人也很器重她!”
“太夫人覺得,她能成為夫人的左膀右臂,還教我們兄弟好生關照則個!”
咦,連他阿娘那裏都禍害去了!
顧臻頭一回覺得自己的身份受到一個女人的嚴重威脅,卻偏偏不能挑明來說,免得在阿裏面前太難看。
聽得兩個手下将章娴誇得跟多花兒似的,顧臻故作淡定地點點頭,“我看你們對她頗有好感,有沒有想過娶了她?”
兩個手下本能地退後一步,齊齊拱手秉道:“身為侍衛,屬下認為不宜娶妻過早。”他們還年輕着呢,斷不會将一生交代在女人手裏。看看,顧侯原本是多雷厲風行行事狠辣的人,如今沒事就喜歡圍着夫人打轉,兄弟們都有點懷疑這個主子是不是被人調了包。
“你們不願意,說不定你們手下的人願意,傳令下去,若誰能把章娴娶回家,獎勵一百金!”
兩個手下臉都僵癱了:這是幾個意思?為什麽取章娴有這麽高的獎勵?
待章娴與阿璃談完正事出來,感覺兩個侍衛投注過來的目光詭異莫名,不有都将那兩人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處于什麽心理,燕十六與燕三十六竟然有些心虛,齊齊地低眸垂目,屏息斂氣。
顧臻有些生氣,他的手下什麽時候這麽慫過?只是被看上一眼爪牙就收回去了,以後還怎麽替他做事?
轉頭,顧臻皮笑肉不笑地跟章娴客氣道:“章姑娘這就走了?不多坐一會兒?”
章娴福了福,姿态端莊,不卑不亢,“縣主還有事交托,章娴不敢怠慢。”
一口一個縣主,阿璃是你家的麽?
顧臻笑得風度翩翩,“那就有勞了。我代我家夫人先行謝過!”
章娴又福了福,“不敢當,替縣主辦事,是應當的!”
顧臻:這個女人是真的一點不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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