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朝食

朝食

晨起的光芒隔着窗戶照進屋內,影影綽綽落在塌上。

周淮從睡夢中醒來,擡起手臂遮擋光線,身子的不适已盡數消退,他的手落在腰腹輕按了一下。

忽得,他扭頭看向一旁,只見原本空曠的書桌前一人正襟危坐,手上拿着書本視線卻落在窗外。

不知過去多久,她放下書本,迎着男子視線饒有趣味道:“可怪我?”

李今纾的聲音帶着幾分奚落與嘲諷,眼睛卻一眨不眨的落在他的臉上,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些難堪憋悶亦或是委屈。

然而都沒有。

她什麽也沒有看出來。

周淮坐起身,渾然不覺自己只穿着裏衣有什麽不妥,李書也無意提醒,只是視線有意無意在他的膝蓋掃過。

他就像毫無所覺似的,晃了晃發昏的腦袋,這才搖了搖頭。

李今纾定睛看了他很久也沒從他臉上看出半分不滿,倏然,她呼了口氣看向窗外,語氣中帶着幾分落寞,“今日天色不錯。”

周淮摸了摸餓的發疼的肚子,實在沒有什麽心情欣賞初生的太陽,他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水壺便往嘴裏灌水。

一連喝了半壺水,這才意猶未盡的放下,忽略李今纾怔愣的神情,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寫了字的紙張上。

和離書!

“李家不是你的歸宿......”

李今纾看的分明,他雖然看着溫和淡然,但他的骨子裏有無限的能量,不管在哪裏他都能生活的很好。

對于未來,他是有期待的,只希望經此一遭,他能看得分明。他這樣的人不該困在這一方天地之中蹉跎,她想放他自由。

然而話未說完,周淮搶過張紙二話不說便揉成一團,頭被搖的像個撥浪鼓。

男子眸光微顫,緊張又堅定的搖頭,目光中的懇切溢于言表,晨起的松弛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就像是即将被主人抛棄的小狗,搖着尾巴懇求主人能夠心軟。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衣袖,被李今纾擡手躲過,她本意是想與他說個清楚,拿了和離書,便可随時去官府得自由之身。

也算做昨日未曾幫他出頭的補償,但他似乎并不領情。

不等她把話說完,便做出一副誓死不從的模樣,李今纾思索了一瞬,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

直接看着李今纾離開的背影,周淮方才松了口氣,神情變幻,瞬間恢複淡然平靜的模樣。

片刻後他又凝眸思索,暫且不論她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他既然已經嫁到了李家,便是賴,他也得賴在這兒。

紙張落得一地狼藉,他蹲下身子收拾,一邊收拾一邊摁着饑餓的肚子琢磨,昨日跪了半晌,回來也沒飯吃,今兒他把李今纾又得罪了一遍,該不會還沒飯吃吧?

這般想着,收拾完屋裏,換了套整潔的衣裳他便朝着廚房的位置走去。

家中不富裕,他出嫁統共也沒帶多少嫁妝,衣裳也就三件半舊不新的,穿上看着和家裏的小工似的。

摸到了廚房,也沒人把他當回事,看着這生面孔心裏琢磨着這是什麽人。

李家廚房統共兩個人,一個廚子,一個小工,如今天色還早,飯菜還沒完全出鍋,李今纾聞着飯菜的香味,眼睛都亮了。

鄉下人們做飯常用蒸煮烤,李家也不例外,煮雞蛋,小米粥,槐花蒸菜,還有烤兔子,炖鴨子,看起來很好的保留了食物的原汁原味,聞着還有些淡淡的腥氣。

餓了一天一夜的周淮走到做好的食物旁邊輕嗅,嘴唇抿了抿,垂涎欲滴。

“喂,幹什麽的,離遠點,這是主子們的朝食,別給弄髒了。”

周淮眨了眨眼,看着竈膛邊燒着火的小工,賀陽今年十六,是幾年前買回來的小工,在廚房幫廚,跟着學些手藝。

他看周淮面生,穿的也不是什麽好料子,只當這人是新買來的下人,随口提醒道。

周淮看着這飯菜的分量,琢磨着應該是有他的份的吧?

看他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賀陽怕他偷吃,起身走了過來。

“想什麽呢,咱得先把主子們的飯食準備好了才能做咱們的,諾,你餓的話先吃個窩頭吧。”

賀陽看着他面容白淨樣貌出衆,思索了一下問道:“我叫賀陽,你叫什麽,你是正夫新買來給新夫郎的下人嗎?”

周淮看着遞過來的黃□□頭,看着像是玉米面做的,他也不嫌棄,接過來就往嘴裏塞。

粗糧的味道稱不上好,裏面不知混合的什麽,吃起來很是費勁,他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再擡頭看了看賀陽的衣裳,好像……确實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已經是他平日裏出門穿的最好的衣裳了,上面一個補丁都沒有。

看他不說話,賀陽看了他兩眼,确定他不會偷吃,這才回過頭去繼續燒火。

口中卻還喋喋不休道:“也不知道正夫看上你們什麽了,一個個的都能跟着主子,想當初我可是在衆人之中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脫穎而出,這才成為唯二選進府中的小工,可惜啊,也不知道為什麽……”

“還能是為什麽,就你這嘴巴一張不帶停歇的,要是讓你去主子身邊,那不得被你吵死?”上面做着飯的老廚子指頭敲在他的腦袋上,毫不留情的拆穿,“趕緊幹活。”

一旁周淮抿嘴一笑,徑直朝着一旁洗好的菜走去。

啃了一小半幹巴的窩頭被他放在一邊,他看着地上滾在角落的小堆變蛋,眼前頓時一亮。

變蛋剝殼洗淨切成瓣狀,與黃瓜一起加鹽,生抽,姜絲,花椒油,醋,香油拌勻,最後再放些荊芥。

做完這些,周淮看了看一旁筐子裏的雞蛋,拿了幾顆打在碗裏,再放入面粉加水攪拌成糊狀,加些蔥花韭菜點綴混合到一塊,好看極了。

另起竈臺生火,周淮動作利落,待那邊兩人注意到他時便已經晚了。

只見面糊下鍋發出呲啦冒油聲,火燒了起來。

他竟是開始動起鍋竈了!

看兩人看過去,周淮不僅沒有被抓包的害怕,反而淡定的走到他們旁邊,拿起了鍋鏟。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膽大的人,竈房是他們的地方,這人竟一聲不吭動起了食材,那可都是主子們的食物,又是油,又是蛋,金貴得很!

“哎呀呀,你這是做什麽呀,嚴叔朝食都準備的差不多了,你咋又動起火了?”

賀陽丢了手裏的柴火,跑到這邊來質問。

這處竈臺是以前專門給大小姐做點心用的小竈,如今先前的點心師傅走了,這處竈臺已經很久不用了。

周淮沒有回應他的問題,而是把鍋裏已經烙好的餅子盛出來,雞蛋與蔥花的香味瞬間從碗裏飄出,賀陽咽了口口水,肚子不争氣的發出“咕咕”聲。

為了掩飾尴尬賀陽臉一板,就想教訓教訓這個新來的,“喂,我說你……”

雞蛋餅被遞到了眼前,香噴噴金燦燦的一看就很好吃。香味離得更近了,霸道的占據了他整個鼻腔,他聲音忽然啞在了喉嚨裏,“你這是幹嘛?”

在飯都吃不飽的時候,人們是很難去研究吃食的多樣性的,鄉下做飯常用蒸煮,用油來炒制的做法是極少的,像周淮這般烙餅的就更少見了。

完全不同的做法,味道卻格外誘人,不同于肉類的香,這是碳水與油的香氣,卻讓餓着肚子的人難以抗拒。

周淮看他不接,随手把雞蛋餅放在黃瓜變蛋旁邊,拿了筷子朝他示意了一下,便撒手不管,繼續去烙餅子去了。

這雞蛋餅不大,卻是極為開胃,若是蘸上蒜汁,更是辛香好吃。

賀陽的心中做了極大的較量t,聞着這傳入鼻間的香味欲哭無淚,最後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被賄賂了。

他抹了把臉,用強大的意志力控制了自己的行為,看着一旁忙活的男子,張口便道:

“你別想糊弄事,還真是啥你都敢動啊,你知道這白面多金貴,雞蛋多金貴嗎你就敢吃?

“還有這黃蛋,這可是嚴叔從家裏拿回來的,說是家裏親戚給帶的特産,還不知道要怎麽吃呢,你倒好,一下子都給拌了,這能好吃嗎?”

周淮順着他的手看過去,指着的正是那已經被他涼調的變蛋。

他方才還以為這都是家裏的,他茫然的看向嚴廚子,連忙放下鍋鏟朝着嚴師傅躬身致歉。

嚴廚子若有所思的了他一眼,似有所覺般上前,“近日未曾聽聞有新買的下人,唯有新夫郎昨日入門,聽說口不能言,莫非……”

周淮抿了抿嘴,點了頭。

賀陽與嚴廚子對視一眼,顯然沒想到這新夫郎入門不說伺候着妻主,也該在屋裏待着才是,怎的一大早跑來了竈房?

兩人連忙行禮告罪。

“你,你是新夫郎啊?”賀陽目瞪口呆,心裏嘀咕,哪裏會有新夫郎第二日穿的這般便往竈房鑽的……

周淮扶了嚴廚子一把,想了想,取出幾枚銅錢遞過去,未曾告知便私自用了人家的東西,自然該付錢。

“嗐!親戚從山裏帶出來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少夫郎能用上是我們的福氣,哪裏還需要什麽銀錢。就是我那親戚走的匆忙,我也從未見過這物,還不知該如何吃才對。”

周淮執意把銅板塞過去,然後回身把調好的菜端到嚴廚子面前,示意他嘗嘗。

一旁又連忙把鍋裏的餅子翻面盛出。

這一連忙活了一早上,嚴廚子本也是餓的,平日裏總要等主子們用完飯後才輪得上他們吃,如今這現成的飯菜端到了眼前,還是新夫郎讓吃的,嚴廚子也意動了。

變蛋的奇異味道在口中流轉,醋酸很好的中和了變蛋的膩味,變得輕滑爽口,黃瓜與之搭配在一起,更顯脆甜。

嚴廚子眼睛頓時亮了。

“夫郎好手藝啊!”

——

一早等了許久,竈房才把飯菜送上,青木皺眉表示不滿,急忙提了進屋,到了屋裏把飯菜擺上桌。

剛要開口請姑娘用飯,目光落在送來的飯菜上,卻是忍不住又蹙起了眉。

“主子,用些飯吧?”

不管怎麽說,廚房上送來的,應該都是能入口的,哪怕看着很奇怪,到這時也不能再撤下去了。

李今纾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擡手關了窗,掩下了日頭光亮,屋內頓時沉寂了下來。

與青木不同,她的心思從來都不在這些飯菜上,所以只是照舊食不知味的把飯菜送入口中。

不同于以往或是清淡無味菜食或是腥氣的肉類,爽口又怪異的味道讓她下意識想要把東西吐出來,卻不料這東西滑得緊,一下子便進了肚。

李今纾:“!”

“主子!“青木吓了一跳,還以為有毒,連忙上前。

李今纾驚駭的目光落在那盤黃黃綠綠的黃瓜變蛋上,示意青木無事,這才發現,今兒的菜式大不相同。

往日裏常見的菜色少了幾道,添上了這道怪異的菜和一盤雞蛋餅,除此之外還有一碗雞蛋茶。

她遲疑着嘗試了一下雞蛋餅的味道,方一入口便是眼前一亮,沒有一點雞蛋的腥氣,蔥花與餅完美的結合到一起煎的餅皮黃燦燦的,香味撲鼻。

好吃。

她的視線落到那碗看起來濃稠簡單的雞蛋茶上,嘗試喝了一口。

“……”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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