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恩愛

恩愛

開門的周淮用形容狼狽來說也不足為過,修長如玉的長指搭在門邊捏的骨節發白,往日裏淡然平靜的模樣半點也無,雙眸含淚卻并未落下,眉眼微垂,眼睫輕顫,看起來可憐極了。

李今纾心頭一動,卻是明白過來。

能夠傷害一個人的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外人,恰是那被放在心裏最為親近的人。

所以在李家,不論是母親的責罰,或者是她的為難,周淮都心安理得的受了,甚至沒有半分不滿,自始至終心平氣和。

而回到這裏,這個他從小長大,滿是親人的家,不過一會兒功夫,便遍體鱗傷身心俱疲。

看着周淮站在原地呆住的模樣,她淡笑朝着他伸出手,言語溫和,沒有半點往日的淡漠,她笑道:“為妻身子不好,勞夫郎攙扶一把。”

青木适時退後,原本就沒有散開的村民見此情形,再次聚攏過來。

遠遠看着兩人站在一處,周淮個子高挑,身體修長,攙扶着李今纾也是皎然整麗,如此一對璧人,t倒是讓人移不開眼。

“秀才娘子,來走親戚啊?”

在周家人面前還敢随意取笑調侃的村民們在身負功名的李今纾面前卻不敢放肆,秀才娘子那可是見縣令大人都不用跪的。

如今讀書人地位高,身有功名更是讓人尊敬,雖然看着她是沒了以後的前程,但她若是走出來,在村子裏開個私塾什麽的,那也是極體面的,到時候自家孩子讀書說不得還得勞煩她。

所以不管私底下如何,在李今纾面前那自然是只有說好話的。

“秀才娘子可真是疼愛夫郎,方才看擡進去好厚的禮,周家小子好福氣啊!”

李今纾自始至終都是淡笑回應,聞言更是道:“今兒我家夫郎回門,家裏早早就安排好了,偏他不放心,一早起來收拾清點,誰知東西是帶齊了,偏偏把我給忘在了家中,差點鬧了笑話。”

“阿淮,你當罰。”

周淮擡起頭,視線落在李今纾身上,仿佛見了鬼般,她眉眼帶笑,顯然并不是真的要罰他,只是與他玩笑。

讓他驚訝的是,她不僅在外人面前全了他的面子,還與他調笑起來了,這話竟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他的視線過于驚詫,但在外人看來,卻是小兩口感情好的象征,妻主逗弄自家夫郎這樣的事,也只會在兩人感情極好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

“還是秀才娘子會疼人,看給這小夫郎羞的。”

周淮看着身前女子的模樣,成親前兩人總共沒見過幾面,他多是遠遠看着,後來成親後也是她因着腿傷心思深沉起來,倒是從未見過這般模樣。

能說會道,親和有禮,惹得周圍人臉上都是笑容。

“嗐,這周家哥兒最是孝順,想必是急着歸家,但淮哥兒你這都嫁人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秀才娘子寬和,你也不能太不懂事。妻主妻主,那自然是妻也是主,要敬着才是。”

人群中多是看熱鬧的,但也有人仗着長輩的身份說教起來,對李今纾他們不敢說什麽,到對周淮這個自小看着長大的就無有顧忌了。

“無妨,只要他記得回家就好,吾夫尚年少,望莫要相欺。”李今纾現在周淮身前,看向說話之人。

張口說這話的未必是真的想要教周淮什麽,反而是因為他身份變化一飛沖天,想要仗着長輩身份顯示自身能耐罷了。

說起來,周淮是秀才夫郎,他們教訓了秀才夫郎可不就是他們有本事?

但他們卻忘了,周淮是秀才夫郎,自然就是她李今纾的人。

周淮看着女子溫和帶笑的眉眼,相握的手指卻輕輕一顫,她輕緩柔和的話看起來沒有力度,卻讓人不敢反駁,周圍的人眼觀鼻鼻觀心卻了然,人這是李秀才要護着的。

如此一句,便可知道周淮在她心中的分量。

周淮心中動容,他自認為心智成熟,從小到大也不奢求特別的關愛,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

但當他或多或少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口不能言時,有一個人卻站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說這是我家夫郎,你們莫欺負他,他不免心有所觸。

就像當初,她扔下看似微不足道的銀子,卻是切身體諒他生活艱難不易,為他解困。

看似随意的一個舉動,實則是設身處地站在他的立場為他撐腰,他不是鐵石心腸堅不可摧,他的心也是肉長的。

他鼻子酸酸的,嗓子發幹。

眼淚近乎不可抑制的想要流下來,他擡起頭看向天際,努力克制着情緒翻湧。

“秀才娘子對夫郎可真好。”

“小兩口當真恩愛啊!”

不少年輕夫郎投過羨慕的目光。

外面的動靜吸引了院內之人,周寶生最先出來,看着站在人群間的兩人驚疑不定,李今纾的話她自然也聽到了,話裏話外的意思讓她心中一跳。

沒想到這周淮還當真把人叫來了,如此一來,先前她那般作為便顯得有些刻薄了。

不過她也沒有過多不安,說到底,周淮是嫁出去的人,周家是他的靠山,而她身為長輩,說他幾句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神情變換間看到李今纾望過來的視線,她臉上堆起笑來,湊近道:“李娘子可算是來了,快,快進門。”

李今纾敏感的察覺到手中如玉的手指輕輕顫了下,她回頭看了眼周淮眼眶紅紅的模樣,低聲道:“安心。”

看着一前一後攜手進來的兩人,所有人的臉上都是驚喜,又是上甜水又是讓花生瓜果好不熱鬧。

李今纾帶着周淮在周家二老面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晚輩禮,“今纾見過老太太,老太爺,晚輩來遲,還望寬宥。”

周家何曾有這般禮數,都被這大動作弄得一愣,接着便是止不住的笑意,心裏想着不愧是秀才娘子,和他們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樣。

“都是一家人,快起來快起來。”這下,寧阿奶看着她是喜歡的不得了。

李今纾起身,卻是看向一旁與周淮樣貌相似的兩人,得到周淮的肯定,她行禮道,“岳母,岳父,媳見禮。”

兩人更是手忙腳亂的想要去扶她,臨到前面卻又怕自己手上不幹淨弄髒了秀才娘子的衣裳,一時間紅了大半個臉,“好孩子,不必多禮。”

李今纾淡笑應道:“今日來的匆忙,并未備厚禮,寥寥心意還請收下。”

她從青木手中接過一個匣子,遞到了周母手中,回門當日要備回門禮或是回門錢,這乃常理,周母一驚,方才周淮帶過來的東西已經很多了,但看李今纾鄭重其事的模樣,連忙擦了擦手接過來。

匣子打開,兩個晶瑩剔透,細膩無瑕的美玉躺在匣子裏,一套青碧色的玉镯,顏色上僅又略微差異,看上去便價值不菲。

青木在後面看着,卻是心裏忍不住滴血,價值倒是其次,這是幾年前姑娘過了童生試時三小姐所贈,那時三小姐和姑娘還不像現在這般劍拔弩張。

這镯子的情誼非比尋常,姑娘竟這般送出去了。

今日早上姑娘說要出去走走,臨出門時她還奇怪,姑娘為何又讓她拿了這镯子來,如今可算是明白了。

哪裏是要出去走走,姑娘分明就是為了少夫郎來的。

這邊見過長輩,又與小輩熟識後,周家老爺子便請兩人落座吃飯。

周淮自始至終跟在李今纾身旁,有了妻主在前,家裏人的态度大變,對着他客氣又親切

朝食早早就準備好了,只等兩人到了便開飯,如今一家人坐在一處,周淮看着大家其樂融融的模樣,一時間有些茫然,直到碗裏被放入一塊煎豆腐。

他擡起頭就看到李今纾與家人聊得正歡,自己用飯之餘還不忘給他夾些自己覺得好吃的菜式。

而他的碗裏漸漸已經快要堆滿了。

實則先前周淮在家中時時常掌廚,簡單卻好吃的吃食法子自然也不吝惜,其他人多少也學了些他做菜的法子,今日為了兩人回門,更是使出了拿手的菜,因此這菜味道都還不錯。

看着她這般護着周淮,周母周父臉上也都是笑意,李今纾的目光不着痕跡的看向屋內衆人,周家女男并未分席,家中人口不少,個人臉上神色各異。

周家老大周枝,娶夫王氏,老大憨厚,王氏則精明,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不敢太過明顯,但手上動作一點不慢,給自家孩子自家妻主碗裏不停夾肉,這肉可不常見,合該趁此機會多吃點。

王氏生有兩子兩女,兩子已經出嫁,大女兒也到了要娶夫的時候,小女兒便是周晴。

岳母為老二,下面除了周淮還有一子周安,周安肖母,性子腼腆,看到她看過去忙露出一個拘謹的笑,又手忙腳亂的端起飯碗擋住臉。

方才出門接引她的便是周家老三,言談間便知道她能言會道,也是早早娶了貌美的夫郎于氏,于氏如今大着肚子,眼看便要生了。

外面淋淋瀝瀝下起小雨,用過飯,周淮被周父叫到屋內,李今纾則繼續陪着衆人閑談。

她曾經在書院常得同窗誇贊親和有禮,在應付長輩時也算游刃有餘。

屋內,周父拉着周淮一陣關切,周淮俱都笑臉以應,然而他仍敏感的察覺到不對。

他拉過周淮胳膊,不由分說的掀開他的衣襟,一道朱紅印記便出現在眼前,周父臉上一僵,顫聲問:“這,這是怎麽回事?”

周淮抿了抿嘴,整理衣襟遮住那處印記,這是男子自幼便點上的貞潔痣,由特殊顏料制成,以示男子貞潔,與人歡好之後便消失殆盡。

而現在,他的這顆貞潔痣還好好的待在鎖骨處。

周淮想了想,到底還是怕家裏擔心,便伸手指了指腿,做出手勢道:“妻主腿上有傷,不便行事。”

周父自幼看他長大,一下子便明白了過來,他起身,從床板下找出一本冊子,神秘兮兮又鄭重其事的交到周淮手中。

“你收着,這是爹特意給你尋來的,你等到沒人的時候再看t。”

周淮看着他不自然的神情下發紅的面龐,視線在書冊上掃過,猜疑了幾分,但到底是聽話把冊子收了起來。

周淮婚事辦的急,周父尚且沒來得及教他房中歡好的情形,又碰上李今纾情況特殊……

他猜想,只怕周淮是不會,而李今纾行動不便,只怕行事間嫌丢臉便也未提。

這幾日,他也是花了些心思特意找了本有圖畫的冊子,裏面的內容他看過了,可謂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只要看過定然可以明白該如何做。

做妻主的不方便,自然有不方便的做法,總會當人家夫郎的,自然是要體諒些順從些,總能成事。

“我看你家妻主是個好相與的,你,你多主動些,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能成,以後生個一女半兒的總會你的地位是穩着的。”

說完這話,周父只覺得臉上發燙,只催着讓他應下。

好相與嗎?

周淮不置可否。

不過血氣方剛倒是……

他想起那日所見耳後的一抹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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