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病了

病了

屋內靜默了一瞬,李今纾看着男子漲紅的面頰,行動間帶着明顯的不适,她擡起手朝着周淮伸過去。

周淮下意識想要躲避,他如今的狀态很不好,她再做出這等親近的舉動實在讓他有些吃不消。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是李今纾,是他的妻主,他不該也不能拒絕她,他們合該是最親近的人,所以他抑制下異樣的感覺,任由她略顯冰涼的手指落在他的臉側。

他擡眸望過去,手掌在身側握緊,眼眸輕顫,濃重壓抑下的視線總是帶着眷戀與祈求。

那只帶動他萬千思緒的手卻并未停留,朝着他眉眼額角走去,仿佛置身烈焰之中的人渴望冰水,如今的他亦是如此。

他松開了手,朝着那雙手觸碰,李今纾卻在他即将碰到的剎那收回了手。

她的聲音中帶着些急切,朝着外面喊道:“青木,找大夫來。”

為何要找大夫?

周淮的手落在自己的額角,恍然。

原來他發熱了。

李今纾沒想到他不過回門一趟,稍淋了些雨便生病了,拖着病體來見她,那異樣漲紅的臉色任誰看了都能察覺到不對,他竟似毫無所覺。

躺在溫暖的床榻間,喝了苦的穿心的湯藥,周淮便開始覺得發冷了,一層層厚重的被子蓋着,他看向床邊帶着些蘊怒之色的女子,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擺。

修長白皙的指頭在衣擺上極為顯眼,李今纾毫不留情的把衣擺抽走,沒好氣道:“養好病再來見我。”

周淮看着她離開的背影,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

李今纾回頭,看着窩在被子裏可憐兮兮的男子,難得垂眸沉靜道:“莫為不值得的人傷神,你既入我李家,便有我為你撐腰,今後……無人可欺你。”

所謂優思傷身,周淮的身子也沒到淋點雨就病的程度,更多的便是他今日心神起伏,在周家經歷的一切還是讓他傷懷了,病魔侵體這才會發起熱來。

門戶外的光亮落在她的身上,周淮只見她驚絕的面龐仿若仙人,一如往昔。

他輕輕點頭,嘴裏是苦澀的藥味,心裏卻好似被什麽給充滿了,鼻子酸酸的,在李今纾走後他一整個埋進了被子裏。

從始至終,便是他算計的這樁婚事,不僅是因為她曾幫扶過他,更多的是因為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一輩子位于人下,不甘心被人肆無忌憚的嘲笑,更不甘心做什麽賢惠懂事的夫郎。

所以他看上了李今纾,這個十裏八村的風光人物秀才娘子,她樣貌好,家境富裕,難得的是能夠體諒男子的不易,哪怕她傷了腿,也是他這樣的人一輩子高攀不上的。

所以他打聽、布局,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李家人眼中最合适她的夫郎。

他也成功了,如願的嫁給了她。

在李家,少有人管束,人也閑了下來,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做自己,做想做的事情,而他的妻主雖然傷了腿,但那張臉總是賞心悅目,以至于他每次靠近都錯不開眼。

他本就是懷揣着算計之心的接近,所以不論李家如何待他,他都不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不過是生了個小病,發了些熱,便是在家裏也不過是多吃些飯歇兩天,他自己都未發現,她卻先一步察覺,為他請大夫,盯着他喝藥,甚至敏感的察覺到他神傷為何,一如今日站在他身前為他擋下流言蜚語。

她總是能輕而易舉擊潰他的盾牌,讓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

平靜的日子過得極快,周淮病着,沒個人看着總是不妥,錢氏便叫了人牙子來,想着買幾個能伺候人的小子,李家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竈房,賀陽一邊處理着食材,一邊神思不屬的思索着,嚴廚子拍了他腦袋一下,張口道:“想做什麽就去做,只想有什麽用?”

賀陽眼看着府裏最近人潮湧動,待正夫買了新人進府,到時候他就更沒有出頭之日了。

他竈上的功夫一般,只嘴上伶俐,若不能跟着主子,這輩子就白瞎了。

這般想着,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嚴廚子跪下磕了個頭,這幾年在竈房,多虧嚴廚子關照他,說是他半個師傅都沒錯,他不是不知恩的,這個頭既是感謝過往關照,也是感謝他話中提點。

嚴廚子擺了擺手扭過頭去。

竈房人少,他們二人日日朝夕相處,他早已把賀陽看作自家晚輩,也正是因此,他不會阻攔他上進的腳步,但人非草木,眼看着他要走,也是免不了傷懷。

賀陽起身,這次看着外面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人往高處走,他定是要往上爬的。

錢氏剛見過人牙子帶來的幾個丫頭小子,如今大姑娘取了夫,周淮又病了,是該添兩個人伺候着。

二郎君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也要添兩個人早早預備着。

外頭灑掃的小子更是不能少了。

如今家中人多,他還想再找個年紀輕些的車夫,待遇到合适的馬匹再置辦個馬車來用。

前前後後都是事,錢氏忙的不可開交。

賀陽到了觀雨堂也不敢胡亂走動,只管一下子跪在了院子裏,伏地不語,任誰來叫他都不曾張口。

家中管事的是錢氏,唯有他同意了他才能跟着少夫郎。

錢氏得了消息,隔着窗子看着外面跪着的賀陽,不消多時身旁元寶便回來禀明了來龍去脈。

賀陽在外頭跪了兩個時辰,天色都沉了下來,他膝蓋疼的厲害,卻自始至終一動不動。

不知過去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陰影,賀陽微合的眼睛瞬間張大,他聽到上方正夫的聲音,擡起頭來。

“你有何事定要見我?”縱然已經知道他的目的,但錢氏還是親口問道。

元寶搬來椅子讓錢氏坐下,賀陽就跪在他的身前。

“求夫人成全,奴想去伺候少夫郎。”

周淮病了,錢氏又大張旗鼓的買人,人人都知是為了什麽,少不了有做粗活的小子動了心思,但敢求到他面前的,賀陽還是第一個。

“你想去伺候少夫郎?”

賀陽此人他記得,當初為大姑娘選伺候的人,一男一女便是青木與賀陽,賀陽模樣好,話多伶俐,性子卻不夠穩重,當個暖床的倒是尚可,剛好大姑娘也到了年歲。

然而大姑娘并無此意,選了青木後賀陽便被安排到了竈上。

主子身邊需要的是能踏實辦事的人,所以大姑娘不要他後,他便已沒了出路。

如今,他再次求上門來,錢氏淩厲的目光掃過,似是要把人看透。

“是,奴可以當少夫郎的手腳耳喉,前些時候少夫郎在竈房為大姑娘準備飯食,與奴極有默契,如今少夫郎病了,奴日夜憂心,只想到跟前伺候,請正夫成全。”

他眸光清正,沒有半分雜念,錢氏對這些事情自然知之甚詳,如今聽了這話,倒是動了心思。

周淮不能說話,若是有人能看懂他的意思,為他口舌,倒是方便不少。

“我雖有意成全你,不過你到底在竈上幾年,手腳粗鄙,若是派去主子身邊,只怕少夫郎覺得我李家慢怠他,你且去吧,若能得他同意,我自放你跟着少夫郎。”

“多謝正夫,多謝正夫!”

賀陽臉上呈現驚喜之色,快速在地上磕頭道謝,歡喜的快要瘋了,他顧不得腿上疼痛,爬起來便朝着青竹院跑去。

周淮尚且病着,賀陽到了院中便止住了臉上的笑容,看着院中靜悄悄的模樣,他想了想,又回到了竈房。

燒雞烤鵝在眼前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周淮舔了舔嘴唇,不錯眼的看着。

病了這幾日,日日清粥小菜,他只覺得身子都虛了,他想要吃肉,想要補充體力,但竈房聽了李今纾的吩咐不能給他油膩的飯食。

他知道她這是好心,可苦了他的肚子t。

“少夫郎,你快吃,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沒人動過。”賀陽殷勤的在旁伺候着,臉上都是殷切,恨不能把東西喂到他的嘴裏。

周淮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賀陽卻不再開口,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不時把燒雞往他嘴邊遞。

“少夫郎,咱們可是一同吃過飯的交情,我還能害你不成,你真不吃啊?”

賀陽把燒雞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周淮不自覺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看着他就要把燒雞拿走,周淮不争氣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您慢些吃,放心,以後想要什麽只管跟我說,我賀陽保管給您弄來。”賀陽臉上的笑意更深,直把肉捧在他面前。

周淮到底還是沒有抵抗住誘惑,幾日未曾吃飽的他,總算是大快朵頤。

賀陽适時遞上熱茶,吃飽喝足後周淮覺得自己的身子快速的分解了能量,一點點強健了體魄,連帶着體內殘存的病氣都消散幹淨了。

他神清氣爽的從床上下來,在屋子裏好生伸展了一下,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然而不等他好好感受一下這暢意的感覺,就見賀陽忽得在他面前跪了個紮實。

“少夫郎,讓我跟着你吧!”

“賀陽願為少夫郎做牛做馬,穿衣疊被,伺候起居,随叫随到,求少夫郎收下我!”

周淮一下子怔在原地,他緩緩回頭,看着賀陽虔誠的跪在地上以示忠心,一雙眼睛都是熱切激動。

“?”

周淮不知道他怎麽想到找自己來投誠,但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并不需要有他人來伺候。

別的不說,一個大男人,又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一個曾在現代社會生活過的正常男人,怎麽能夠忍受另外一個男人伺候起居,這也太奇怪了吧!

他幾乎沒怎麽思考就拒絕了他。

微微搖頭,态度堅決。

賀陽臉上的激動褪去,怎麽也沒想到周淮會拒絕他,一時間兩人一站一跪,大眼瞪小眼。

他想不明白,他們好歹也是有些交情的,讓他來伺候難道不比不知根底的人強嗎?

他的聲音幽幽,并未就此起身,反而道:“少夫郎,你剛剛吃了我的燒雞還有烤鵝。”

周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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