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不紅天理難容(捉蟲)

不紅天理難容(捉蟲)

栾暻一側嘴角微微挑起,長腿斜斜地靠着沙發椅背,身子略微前傾,在彭嘉伸出的雙手上一觸即放:“這麽客氣,不是前兩天試鏡時剛剛見過。”

他語氣散漫,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樣一句話,教人分辨不出什麽真實情緒,但彭嘉聽到這話時,本就微躬的後背卻驟然繃緊,眼底滑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随即擦擦額頭以掩尴尬,讪笑一聲回道:“我那天走得着急,也沒和栾哥打聲招呼,難得今天咱們又遇到了一起。”

姚遠見狀,背過身去翻了個大白眼,不斷翕動的大鼻孔都快趕上牛魔王了——裝,真特麽的裝,試鏡那天他們主動和彭嘉打招呼時他分明一副愛答不理的表情,這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的套路玩得溜啊。

栾暻從不操心圈中搶資源之類的龌龊事,不代表在染缸裏打滾的姚遠不知道——《浮沉暮年》是一部上星年代劇,制作班底相當不錯,是業界推出過不少好評正劇的樊導闊別小熒屏多年的歸來之作,以栾暻目前這種不溫不火的咖位,能争取到劇中戲份次重的男二角色試鏡機會已然走了大運,更遑論不管是自身條件還是圈中地位都差栾暻一截的彭嘉,尤其他背靠的經紀公司還是出了名的不給力——而彭嘉卻能出現在試鏡名單裏,這其中難免有些蹊跷。

姚遠一想到當時彭嘉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跟吃了個蒼蠅似的感到惡心:這還沒确定大餅到手呢,就開始拿腔作調了,以後真紅了那豈不是分分鐘就和昔日的十八線兄弟們劃清界限。

栾暻不動聲色地斂去眉眼裏的嘲弄,淡淡一笑,沒再說話。

活動即将開始,栾暻擡手将有些松垮的衣領扶正,這才慵懶地邁開長腿,跟在一衆姍姍來遲的重要領導後面去VIP前排落座。

莊嚴肅穆的禮堂下方已經坐滿了身穿各色學士服的畢業生,看到他們入場時猛然噤聲,伸長脖子去看傳了很久的明星嘉賓到底長什麽樣——這次T大的畢業典禮恰逢七十周年校慶,校方對此極其重視,除了有往屆優秀校友雷打不動會到場以外,學校還特意請來了圈中形象正面陽光的明星來致辭撐場面,很多頭一次和明星這麽近距離接觸的女生們早就按捺不住心裏的雀躍之情。

姑娘們的視線在捕捉到人群中最耀眼的挺拔身形時,嘈雜聲陡然變大。

“卧槽真人這麽帥的嗎?!”

“你看清了?23333我就感覺到一陣仙氣蹭得一下飄過。”

“沒看清,腿長走太快了!靠,我的望遠鏡跑哪兒了?!”

“坐下了坐下了!光看這個後腦勺我都可以吹出一噸彩虹屁!诶,姐妹兒,你這望遠鏡挺好用啊,鏈接甩我一下。”

“各位冷靜,三線小藝人而已,娛樂圈裏這種長相的一抓一大把啦。”

“呃,那我可能和你看到的不是同一個娛樂圈,你要說這種顏值都是一抓一大把,那他旁邊那個豈不就是路人水平了?!”

“我要去磕一篇paper壓壓驚!難以想象三線裏還有這般神仙顏值啊!沒紅簡直逆了萬有引力定律!”

栾暻單手撐着自己額頭,修長的手指閑散地搭在一側扶手,一雙微微阖上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着實有點犯困——作為“官方授予”的青春正能量形象代言人,他要在學位授予儀式後的最後一個環節上臺致辭,比起壓軸出場的彭嘉還要再多煎熬一會兒。

終于輪到栾暻上臺之際,他等得整個人都倦了幾分,只好簡單活動了下自己脖頸和手腕,起身朝前走去,不料這個利落随性的動作引得全場一片驚呼,瞬間将典禮氛圍推向高潮,和之前彭嘉上臺時形成了鮮明對比。

“關鍵時刻我手機特麽的居然死機了?!”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這顏值妥妥的超一線,為啥還沒紅?”

“剛看了一下百科,啧,都出道四年了,作品雖然寥寥無幾,但口碑都挺炸裂的,典型的劇紅人不紅,媽呀,這是個寶藏小哥哥啊,我先收個牆頭觀望一下。”

“雖然學校窮得只請得起三線,但母校我愛你!看臉入股我不虧!”

站在舞臺後方的姚遠時刻關注着臺下動靜,看到明顯激動起來的觀衆席時,滿意地笑了下——果然,說服栾暻來參加這種有逼格沒錢拿的活動算是賭對了。

在姚遠看來,栾暻就是平日曝光量太少,活生生浪費了這張堪稱少女殺手的神顏,畢竟他随随便便就能靠顏值收割一圈路人粉,現在的效果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直沒說話的彭嘉眉頭擰成一團,嘴唇緊咬,默默地看着臺上随便說了幾句話就引得掌聲不斷的栾暻,攥緊的手指泛起些許蒼白。

典禮結束以後,果不其然,栾暻剛下場就被一群女生圍住了,争相請他給自己簽名,而此時早已無所事事的彭嘉卻一直沒離開,更是罕見地支開自己的工作人員,時不時朝栾暻的方向張望一下,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要幹些什麽。

學校的安保人員緊緊護在栾暻身側,生怕學生突如其來的熱情吓到了這個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麽級別的明星,然而栾暻卻是閑散地站直身子,擺手示意不用,随即對等待的女生們安撫性地一笑,低下頭專注地簽名,也沒注意到彭嘉的小動作。

終于簽完最後一個名字時,栾暻懶懶地戴上棒球帽,就要和姚遠一起離開,不料此時彭嘉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他們跟前,先是對姚遠一笑,這才低聲對栾暻說:“栾哥,下午您沒什麽事兒的話,一起逛逛?我還記得你之前和我提過,很喜歡學校的氛圍。”

姚遠表情立馬警惕起來,嗖的一下竄到栾暻身旁,雞媽媽似的勉力踮起腳将高他一頭的栾暻拽到身後——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這會兒又扯起好兄弟的身份了?看來這好兄弟的身份很薛定谔嘛。

“多早的事兒了,難為你還記得。”栾暻眉梢微微挑起,似有還無地嗤笑了一聲,見姚遠面露不悅,輕輕拍了拍他,示意他不用擔心。

栾暻從姚遠手中接過一個口罩戴上,和彭嘉一起從禮堂後門離開,沿着幽靜的小道慢慢踱步。

一路上,彭嘉雙手一直緊緊攥着襯衫袖口,時不時找些話題和栾暻東拉西扯,眼神飄忽不定。而栾暻卻好似沒看到一般,也不催促,氣定神閑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着,少頃,彭嘉終是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氣,駐足看向栾暻:“栾哥,我找你有事。”

栾暻瞥他一眼,恰到好處地揚了揚眉:“直說。”

彭嘉耷拉着腦袋,一張勉強算得上不錯的秀氣臉龐看上去有些疲憊:“栾哥,我要和公司解約了。”

栾暻聞言,正要勾口罩的手指一頓,略顯詫異地微微蹙眉,這才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随意地嗯了一聲。

“要賠付一大筆違約金,”彭嘉額頭已然沁出了汗,手裏的紙巾也被他擦得軟嗒嗒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栾哥,你也知道,我這幾年混得不怎麽樣,根本沒攢多少錢。”

栾暻聽到這話,淡漠地拿出手機解鎖,語氣波瀾不驚:“缺多少?我可以借你。”

“不,不是錢的問題,”彭嘉連忙擺手,驚慌失措地看向栾暻,聲音急切,察覺到他探究的視線時,終是脖子一橫,下定了決心,一把抓住栾暻雙手,艱難地擠出幾句話,“栾哥,您能不能把《浮沉暮年》這個角色讓給我啊?姚哥他對你那麽好,能力還強,這種資源對你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但如果我能進組,有了這筆片酬,我的違約金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說到這時,彭嘉一只手痛苦地揪着自己頭發,嗫嚅道:“你也知道我家裏的情況,如果我失去這個機會,我就徹底無路可走了!”

栾暻微微垂眸,不緊不慢地将自己的手從他濡濕的掌心抽出,一雙墨玉般的眼眸平靜地看着彭嘉,沒有一絲波動。

他當然知道彭嘉說的是實話,再怎麽樣倆人也是當過朋友的——只不過,真是不巧,這個角色恰好是他最想挑戰的一種類型,而且,就算他不接,彭嘉怎麽會如此篤定這個角色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盯着這塊肥肉的不僅有姚遠,沒了栾暻還會有其他人,當天試鏡的一衆演員裏随便單拿一個出來都比彭嘉背景深厚。

栾暻漫不經心地重新戴上口罩,一語未發。

長久的沉默。

彭嘉惴惴不安地看着栾暻,長時間被毒辣的陽光炙烤着,他後背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嘴唇發幹。

“我當是什麽大事兒,”栾暻将他的局促收進眼裏,懶洋洋地壓壓帽檐,注意到這一刻彭嘉猛然亮起的眼睛時,微不可察地嗤笑一聲,話鋒一轉,“不過,試鏡結果怎樣到現在也沒通知,何來我讓給你這個角色之說?”

他聲音不疾不徐,帶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慮,惟獨在擡眸的那個瞬間,眼睛裏的鋒芒猶如黑夜的利刃,一閃而過,快到仿若是彭嘉的錯覺。

彭嘉心跳陡然加快,呼吸急促。

然而,等他再細細看時,栾暻依舊和往常一樣,眼睛裏似是永遠蒙着一層朦胧水霧,清澈幹淨,猶如不谙世事的少年。

彭嘉悄悄松了一口氣,壓下剛剛如擂鼓般的心悸,汗津津的手掌在衣服上抹了兩下,這才緊張地解釋:“我也是胡亂猜的。”

“畢竟栾哥的演技和資歷都比我們好太多了。”彭嘉勉強笑道。

栾暻聞言,隐在口罩下的嘴角揚起一個譏諷的弧度,不緊不慢地往前走:“等确定了吧,畢竟結果還沒出來,我現在說讓給你,豈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彭嘉見栾暻都這樣說了,忙讷讷地點點頭,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正值上課時間,校園空曠,不少階梯教室裏都稀稀拉拉地坐着幾排學生,老師們的講課聲音斷斷續續地順着微風傳入倆人耳中,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們已經走到了一棟教學樓後面,之前還聽不真切的授課聲即刻變得清晰起來。

“......The probability of negative interest rates in the Hull-White model is no longer negligible......”(...在赫爾懷特模型下,不可忽略負利率存在的可能性...)溫潤嗓音在一衆或蒼老或沙啞的聲音中顯得格格不入,戛然而止的尾音猶如清冽山泉叮咚滑過,讓人心曠神怡。

栾暻手指微微一動,腳步也跟着慢了幾分,回過頭。

夏日的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投下斑駁光影,再絲絲縷縷地落入明亮窗臺,彙集到一個長身鶴立的男人身上,映出他被暖暈勾勒的溫潤側臉。

男人身姿挺拔,襯衫長褲,微微傾身靠着銀灰色的講臺,金絲框的眼鏡邊模糊了他的臉部線條,惟有微抿的薄唇和挺俊鼻梁輪廓初露。

而等栾暻漫不經心地往後看去時,驚訝地發現,能容納數百人的階梯教室,居然座無虛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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