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我不知道。”
加爾文記得自己這麽對艾紮克說道。
“我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
艾紮克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但是加爾文卻非常敏感地意識到了來自自己兄弟的恐懼——也許只有很短的一瞬間,但是艾紮克确實認為房間裏的一切跟他有關。
“我什麽都沒做——為以為他們是為我而來的。一直到開燈前,我都以為……”
加爾文盯着艾紮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知道。”
艾紮克打斷了他,然後慢慢地走了進來。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狀态可怖的屍體,表情嚴肅:“回車上去。”
“也許我們應該給紅胡子發一個消息……”
“夠了,加爾文。”艾紮克死死地看着加爾文的臉,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陰沉,“回車上去。”
加爾文眨了眨眼睛,處于某種不可言說的靈光乍現,他忽然朝着艾紮克之前凝視着的地方望去——他很震驚自己為什麽沒有發現那個——在那具被剝皮的屍體上,挂着一根細細的項鏈。
金色的項鏈被暗紅色的鮮血弄髒了,但是這并不妨礙人們看清項鏈上的吊墜。那是一只十字架,一名金質的天使伸展着翅膀,面容平靜地被釘在身後的十字架上。金屬光滑的表面一如其他部位血跡斑斑,那只天使的臉頰上也滿血痕,然而那對紫水晶制成的瞳孔卻在已經變暗的污血中閃閃發光。
加爾文和艾紮克對視了一眼。
沒有錯……加爾文對于來人身份的猜測并沒有錯。這些人确實是為了加爾文而來的,他們都是降臨派雇傭的雇傭兵,當然,更有可能就是信仰了降臨派的亡命之徒。
“別擔心,你先回車上,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艾紮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上去他似乎企圖給加爾文一個微笑,然而實際上他的這個表情卻顯得格外猙獰。
加爾文搖了搖頭。
“我們一起走。”
他說。
“加爾文——”
加爾文在艾紮克開口的瞬間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我不太舒服。”
透過布料,艾紮克清楚地感覺到了加爾文的顫抖。
他擡起胳膊架住了加爾文,将他半扯半抱的拖出了那棟遍布模糊血肉的房子。
跟白天相比,夜間的空氣格外的涼爽,那幾仙人掌在夜色中投下了怪物一般扭曲的黑色影子,帶着幹燥氣息的風輕柔地拂過加爾文的臉,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房子裏的血腥味是多麽的濃重。
他安靜地仍由艾紮克拖着他越過房門,穿過庭院。
在庭院狹窄而簡陋的小路上,加爾文裝作不經意地垂下頭,他将嘴唇湊到了艾紮克的耳朵旁邊,壓低了聲音說:“那個人……還在那棟房子裏。"
艾紮克架在加爾文肋骨處的胳膊驟然一用力,加爾文差點因為那疼痛咳嗽出來。
“兇手?”
艾紮克的嘴唇微動,輕聲問道。
加爾文點了點頭。
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斷——最開始被殺死的人應該是地下室門口的那一位,他還記得碰觸到對方時對方皮膚上殘留的溫度,對方應該并沒有被殺死太久。艾紮克也不會忘記空氣中那種有人活動時産生的細微的波動:在一個封閉環境裏,哪怕周圍一片黑暗,一片寂靜,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帶給你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加爾文相信就在他動手搜尋那位倒黴鬼身上的武器時,剩下的降臨派雇傭兵們應該還是活着的。
只是……
只是如果順着這個思路仔細思考的話,可怕的現實便變得無法忽視。
加爾文忽然感到一陣寒冷,像是有一條毒蛇沿着腳踝緩緩向上爬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三個人的頭,是當着加爾文的面被那位兇手割下來的——只是當時房間裏一片漆黑,加爾文并沒有看到那場景而已。
當他在那裏,傻兮兮地同一具生物課模型(那具被剝皮的屍體)進行鬥争的時候,當他蜷縮在裝飾桌下方狹窄的空間裏屏息凝神等着有人來與他搏鬥的時候。
那個兇手在做什麽?
或許他正帶着微笑(不知道為什麽,加爾文很确定那個人在做這些的時候是帶着微笑的),抓着那幾個倒黴蛋的屍體,将他們擺在沙發上,然後在漂亮的骨瓷茶杯裏注上紅茶?
不不不——
不,時間對不上。
沒有人能夠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做完這一切,将一個男人的頭割下來這種事情并不簡單。應該在他踏入紅胡子家的大門時,那些人就已經死了。
他們早就已經像是木偶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裏……
可是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些人又是怎麽回事?
還有別的屍體嗎?他沒有發現的屍體?
劇烈的頭痛撕咬着加爾文的腦神經,他的眼前正在發黑,一些影子如同幽靈般在他的視野裏轉來轉去。
【冷靜下來,天啊,加爾文,你得冷靜下來。】
加爾文在自己心底說道。
不管怎麽說,在察覺到不對之後,他便開了燈,他沒有看到有任何人離開的跡象,艾紮克随後趕來……
沒有錯,那位做下這一切的兇手現在一定還在那棟屋子裏。
加爾文聽到艾紮克發出了一聲含糊的詛咒。
緊接着他被扔進了車子裏,艾紮克撐着車門,在他頭頂上輕描淡寫地開了口。
“我還是得回到那個該死的鬼地方去一趟,你在那裏留下來的痕跡太多了。無論是警察還是雇傭兵,他們要是看到那一切,你就完蛋了。”
“你他媽還沒有看出來我現在已經完蛋了嗎?”加爾文臉色慘白地說,“不管是陷害還是別的什麽,這件事情跟我已經脫不了關系……”
“嘿,冷靜點寶貝兒,現在還不到絕望的時候。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如果那個人在一開始就放過了你,證明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打算幹掉你。讓我們期待一下他能夠寬宏大量地放過我,要知道我真的得幫忙處理一下裏頭的玩意兒。”
艾紮克冷靜地說——至少從表面上來看,他大概是冷靜的。
“去他媽的‘處理’,我們兩個都知道,這他媽根本不是你能處理的事情……”
加爾文驚慌失措的低聲尖叫着,但是艾紮克卻在這個時候抖了抖手腕,一聲清脆地金屬并和聲響了起來。
“咔嚓!”
下一秒鐘,加爾文的手腕一涼,随後他便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那個混球艾紮克用手铐铐在了車門上。
“艹,你最好給我解開——”
加爾文惡狠狠地爆出了一句粗口。
艾紮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頭,在加爾文瘋狂地翻起儲物櫃想找到一根鐵絲或者別的玩意解開手铐時,年輕的警官已經快步朝着紅胡子的小屋走去。
加爾文看了一眼艾紮克的背影,感到視線一陣昏暗,他的胃部就像是被放入了一只絞肉機,強烈的憂慮和恐慌化為刀片,用力地切割着他的胃部。更加該死的事情是,他的背部又開始隐隐作痛。
墨鏡,防曬霜,止汗劑,賬單……在加爾文就像是一只闖入了車廂的熊瘋狂地翻弄着副駕駛座前面的儲物箱,那裏頭的東西亂七八糟地落了下來。
加爾文依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大別針或者是訂書針,他的手一直在顫抖,冷汗順着他的眉骨滑下來,落在他的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
“該死的艾紮克——該死的——該死的——”
加爾文聽到自己神經質地不停嘟囔着,他背部的疼痛開始加劇。
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加爾文覺得自己應該像是一只兔子一樣跳了起來,他抓着一張賬單朝着身後丢去,手铐在車門上發出了一聲尖叫——一直到幾秒鐘之後,加爾文才感到自己的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
他下意識地想要發起攻擊,卻被金屬的手铐直接刮掉了一圈皮。
“嘿……嘿,是我,冷靜點,是我。”
艾紮克皺着眉頭站在車門口,他顯然也被加爾文的劇烈反應吓了一跳,他舉着自己的手,做出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有那麽一會兒,加爾文幾乎都要以為對方是自己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臆想出來的幻覺。
“哦,老天……現在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保持平靜。”
艾紮克和加爾文對視了幾秒鐘,他的臉色依然有些難看,随後他彎下了腰,解開加爾文的手铐。
接着他側過身,從腳邊撿起了加爾文的帆布包。
“你的東西全部都在這兒了?”
他問加爾文。
加爾文點了點頭,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臉,當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顫抖總算是停止了。
“你回來的很快。”
他說。
真奇妙,他卻覺得時間只過去了幾秒鐘。
艾紮克聳了聳肩,他将帆布包丢到了汽車的後座。
“你要知道我是專業的——別忘了我是因為什麽甚至連那個老頭的葬禮都沒趕上。”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屬于紅胡子的房子。
“聽着,加爾文,我在佩羅德大街的地鐵站那兒有一個儲物櫃,裏頭放着一些逃命用的玩意兒。我會把密碼給你,你拿上東西,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加爾文皺着眉頭看着艾紮克,後者的臉上浮現出了那種焦慮的神色——他努力維持了一晚上的鎮定的面具在這一刻終于出現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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