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63燈塔

第63章 63燈塔

考慮到沈銀包着紗布的手不能沾水,又扭到了筋不能着力,周重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好好養傷。至于雨中打鐵花的拍攝,也就延後等他徹底好透了再說。

“不好意思周導,耽誤您的時間了。”沈銀與他道歉,“不小心就扭到手了。”

“沒事兒。”周重擺擺手道,“本來也是我要麻煩你,況且這種事情也無法預料,你好好休息等手痊愈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再拍攝,不着急的。”

沈銀點點頭,拿出相機遞給他,“我以前有試着拍過在雨中打水的視頻,可能沒有像李導所言的那般震撼,但或許也能和李導口中的浪漫挂鈎。”

看完視頻,周重止不住地點頭稱贊,“太神奇,太完美了。”和他想象的全然相符,其實不論是鐵水還是單純的水,匠人打得好呈現出來的效果都是震撼人心的。

視頻不長只十幾秒,周重反複看了又看,逆向而上的水散成細碎的水絲,宛如朦胧的霧遮擋直下的雨滴,一并籠罩其中的沈銀,震撼之餘帶着神秘。

“怎麽想到在雨中打水的?”周重擡眸問。

他嘗試着去了解,李衛潼總是有奇怪甚至是無厘頭的想法,他知道這是藝術家與生俱來的“悖俗”。

若換作他人,周重只作旁人尊重但不理解。可是李衛潼的話,他想去知道,他雖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賦,但可憑後天的努力。

“是為什麽會有這種念頭?”他緊盯着沈銀投以求助的目光,眉頭微蹙,似乎是一直以來困擾的難題,“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會突然噔一下地想到?”

沈銀陷入思考,是為何想到要在雨中打水呢。

好像是從那次拒絕陳寐之後,他就這樣了。他後悔當初的決定,企圖在一次又一次中填補內心的空缺,與此同時幻想能再有機會見他一面。

幻想成真,他們确實重逢了,可沈銀并沒如願般的高興,他甚至覺得自己被一張網纏住,失落與惶恐交織,找尋不到出路,以為自己成功了低頭看才知道原來還是在網中。

這種感覺比起長達三年不見陳寐要更加嚴重,來得也更加兇猛。如果說陳寐是遠處的燈塔,一葉扁舟的他花了三年的時間朝燈塔駛去,本以為近了些,看到了塔身。

然而燈塔亮起之時,刺眼得讓他心生畏懼,只筋疲力盡地癱坐在船板上搖動船槳。

——正是沈銀當前的處境。

“其實…”沈銀慢慢地道,“我不是突然有這個念頭的。”

聞言周重詫異地緊蹙眉頭,不解地動了動唇卻沒有開口,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我一個朋友無意間說起的。”那時的他應該很難受吧,“只是我沒有答應。”

“所以…後來一到下雨天,不自主地我就會想到。”說得很慢,一字一句都透着隐晦的傷感。

眉頭舒展,周重點頭“嗯”了一聲,恍然間覺得沈銀的周身附着雨後的濕氣,朦朦胧胧的讓他覺察到了一些暗含的情愫。

“他對你來說很重要吧。”周重望向他說道。

非常非常重要。

沈銀點點頭回,“非常重要。”

“李衛潼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周重燃了一只煙,側頭道,“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您随意。”沈銀回。

吐出煙圈,周重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煙灰,淡然一笑,“也是我的愛人。”

沈銀并不意外。

“我想你肯定也猜出來了,也沒必要在你面前遮掩些什麽。”周重又抽了一口,“可能我不太清楚你和你的那個重要朋友之間的事,但身為過來人,看到你時我一下子像是又重回了二十幾歲那個年紀,因而總覺得該對你說些什麽。”

煙燃到一半快觸到中指的素色戒指時,他慌張地彈了彈。

“李導比我大四歲,我剛入戲劇學院正趕上他畢業,那時我對攝影很感興趣,沒事就愛瞎琢磨鏡頭,背着相機包在學校亂晃悠。”說着周重輕笑一聲,将煙頭按滅。

大學的事情太過遙遠,差不多都有十年時間。可初遇李衛潼的記憶恍若昨日,他歷歷在目。

時值六月,周重心血來潮去了東城校區,南鑼鼓巷東棉花胡同的本部,沒怎麽在本部上過課的周重一時間還迷了路,稀裏糊塗地進了一條巷子——幽深綿長,斑駁的牆垣,爬滿植被的外壁,光映射着翠綠照進他的框鏡。

眯起眼,他按下快門的一瞬間,李衛潼闖入了這幽靜之地,身穿學士服的他抛起帽子,咔擦一聲,恣意張揚的李衛潼定格在了他的心裏。

很長一段時間,周重連做夢都是他的笑容。

一根煙不盡興,周重又燃了一根,很久沒有這樣随心地聊天了。圈裏戾氣太重,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也多了去了,人心多面,漸漸的也就習慣少說話了。

大抵是見過太多虛假,難得一見這般真誠的沈銀,不免回想起曾經的自己,盡管已被圈子打磨的圓滑世故,可仍舊懷念最初的美好。只一眼,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二十多歲的影子。

“那天我外出拍攝的時候正好遇上了他,說來也巧,他看我拿着相機一把拉住要我給他照幾張。”

李衛潼力道很大,自己不由分說地被他拽出了小巷子,硬是拍了好多照片。

“你這構圖不對啊?”李衛潼皺起眉頭評價道,“你是學攝影吧?新生?還是業餘?”

“業餘的。”周重如實回。

“怪不得,畫面都沒有呼吸感。”李衛潼銳評,絲毫不嘴軟,“把我拍得跟個死人似的。”

一時間周重不知該回什麽,自信心備受打擊。

見他沉默不言,李衛潼拍了拍他的肩,“正常,不過你這張拍得挺好。”指了指最開頭自己闖入鏡頭的畫面,“不對,是非常好。”

周重氣餒地嗯了一聲。

“你是戲劇學院的學生嗎?”李衛潼換了話題。

周重點了點頭。

“大幾?”

“大一。”

“難怪。”李衛潼一副“我猜對了”的模樣,嬉笑道,“诶呀真可惜,我大四了,要畢業了。”

和李衛潼說話是沒有條理的,前言不搭後語,那是周重最初的想法。

後來緣分使然,他又見了李衛潼幾面,對他的跳脫思緒更是深有體會,像是喝醉了一般,沒有邏輯性可言。可是周重一點都不反感,相反他越來越期待能見到李衛潼。

一直到他畢業入圈,真正接觸到這個行業時,才知曉像李衛潼這般優秀特立獨行的藝術家很難被認可,才華再是出衆還是會被有心之人嫉妒排擠。

可他不是藝術家,不明白李衛潼的心思,他嘗試過追趕,李衛潼說什麽做什麽他都花很長的時間去琢磨鑽研,會因他失落悵然,也會因他欣喜悅然。

哪怕是他随口的一句話他都要想很久。

可能正是如此,他才會覺得沈銀身上有自己那年影子的錯覺。

“說偏了。”燃完這一根周重輕咳一聲不再點手裏的那一根,而是重新塞回了煙盒,笑笑道,“過量了,不然就該說了。”

身子向後一靠,他拍了拍沈銀的肩膀道,“喜歡一個人無論他說什麽,你都會格外在意,這很正常。”

沒道明他的那個朋友,可周重還是猜了出來,震驚之餘沈銀又覺得合乎情理,畢竟用陳寐的話來說,他的演技一向拙劣很容易被看穿。

他點頭嗯了一聲。

“喜歡一個人,覺得自卑也很正常。”周重繼續道,“他在你心裏一定是最完美的,但是,你若反過來想在他眼裏你又何嘗不是一個完美的存在?”

四舍五入,周重也有四十了,和李衛潼在一起也十年之久,經歷了這麽多他也希望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身處困境的沈銀。

愛情本身就是一個奇妙而複雜的事物,你憧憬向往的同時,也惴惴不安。

“還有,很多時候兩人相處也沒有這麽複雜,也沒一定要去揣測對方,其實也就他一句我一句的話,事情就都解開了。”到年紀了,周重和李衛潼彼此間也沒什麽隔夜的糟心事,當下說開問開就都好了,“實在不行,或是不知該怎麽說,喝個酒就好了。”

醉後吐真言,喝醉也就不會去在意一些有的沒的了,再者,酒後壯膽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謝謝周導。”不知該如何感謝他的開導,沈銀只能單薄地道一句感謝。

“诶客氣。”周重擺擺手,“要是不介意,你也可以叫我一聲哥。”

“謝謝重哥。”沈銀滿眼真摯地道,“這段時間,我…确實徘徊不定,不知道該怎麽辦。”

當局者迷,周重說得有理,他确實是太喜歡陳寐了,以致于總患得患失。

另外,他也想找個機會和陳寐喝點酒。

周重有感地看了他一眼,笑笑道,“沒事兒。”

聊得差不多時,李導來了電話。

周重接起電話,親昵地喊了一聲哥,在對方說完一長串之後,他寵溺地笑着回道,“墨綠色那套吧,別個玫瑰銀胸針,好看。”

沈銀沒刻意去聽他們的對話,但大概能猜到是在挑選衣服。他思索着方才周重的一番話,或許燈塔不遠了,他不妨打個信號燈探測一下。

“不好意思啊。”挂完電話,周重臉上仍挂着笑容解釋道,“下個月有個專訪,幫忙挑衣服。”

沈銀點頭,“是這次錄制的專訪嗎?”

“對。”周重說,“除了你們嘉賓的專訪外還有導演的采訪,之前立項的時候就備受媒體關注。”開玩笑道,“這不把放蕩不羁的李導搞得都精致起來了。”

民俗文化一直都是重點關注的話題,加之李衛潼拍攝的手法和方式新穎,還沒定檔就已有一大波媒體提前宣傳,專訪也是,針對嘉賓和導演雙向的交流探尋節目的內涵。

“我還挺緊張的。”沈銀還沒正式的接受過采訪,只是市裏電視臺來訪時,他會有一個簡單介紹沈村打鐵花文化的內容。可真正地坐下來交流溝通,專訪還真是頭一回。

“沒事兒。”周重安慰道,“到時候你跟陳寐一起,他有經驗人也挺好的,我看他對你也挺好,肯定也會幫你的。”

為緩和他的緊張,周重又開玩笑道,“你這麽一說,搞得我也有點緊張了,就怕李導又要口出狂言了。”

“又”字別有意味,李衛潼确實在某次訪談中坦言“現在的綜藝都沒有任何營養,都是工業流水線生産制作的複制品”,甚至大放厥詞,“他要引領新的時代潮流”。

“那沒什麽事兒,我就先回去了。”周重起身道,“對了,這個視頻可以拷貝一份給我嗎?”

“當然可以。”沈銀本來也是有給李導看的想法,周導給的話那自然是更好。

臨走時,周重碰上說是閑來無事溜達到沈銀這兒的陳寐,打了招呼後沒多想就上車開回鎮上。

不過等紅燈無聊時,他稍許納悶——這麽晚了,陳寐為何會去沈銀家?民宿溜達過去怎麽說也有個一千多米,他不累嗎?真是太過無聊?

他不得而知。

【作者有話說】

主持人:您拍攝的初衷是什麽?

李衛潼:給市場上那些沒營養沒內涵的綜藝一點點顏色。

周重:他的意思是,現在的綜藝缺了點色彩,他想補充一些不一樣的,看起來像食物更加有營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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