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呼吸

“你知道嗎,吃早飯吧唧嘴遲到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惺忪的雙眼顯然由于又一天的熬夜和不得已的早起不住地黏在一起,又睜開。鐘麓吃着早餐卻招架不住好友八卦的連環追問,後悔着昨晚為什麽打了電話給他,全然當他不存在,吃飽喝足拿起書包就走。

是近一個月來難得的大晴天。冰淇淋般的雲朵柔軟得仿佛能觸手可及,微風和煦,吹得人不禁合起眼睛不想再動。卻被身旁學生急匆匆的步伐驚醒,望了眼手表,也不得不加快步伐向前方沖去。

林宜易好容易胡亂往嘴裏塞完面包又追上來,在鐘麓不大善意的眼神下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戀愛了怎麽脾氣還更差了啊……”林宜易被瞪得小聲嘟哝起來。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有提到‘戀愛’倆字兒嗎?”

“你得了吧,”林宜易毫不客氣戳穿,“将來時和現在時有什麽區別?”

“……”鐘麓仔細想想,居然無法反駁。

“快點兒吃吧,”他生硬地一轉話題,“再慢就該遲到了,今天可是教導主任值班,被抓遲到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笑話,”林宜易不屑一顧,嘚瑟地開口,“高中三年了,哥哪次被他抓過啊?”

十分鐘後。

“不是,哥,”鐘麓頭痛得不行,“你毒奶自己也就算了,能不能別撈上我啊?”

“……”林宜易知道自己理虧,不敢吭聲。

倆人剛到校門就發現已經沒有多少學生了,正商量着要不學校西牆那邊翻過去,校門口雷厲風行跑出位頭頂發光的大爺,把這倆給逮了個正着。

“你說說你們!”教導主任痛心疾首,“鐘麓也就算了,姓林的你說說你!別以為我沒抓過你就得意!算算我放了你多少回了!”

“……”

“剛剛好!方老師你過來!”教導主任頭都沒回,卻眼捷手快喊住了身後蹑手蹑腳準備溜走的方黎裕。

“……”方黎裕聽天由命,一步步挪到主任跟前。

“把你們班這混球拉回去好好訓訓!”主任怒其不争地撇了眼林宜易,又瞧了眼在林宜易看來明顯在裝乖的鐘麓,語氣緩和不少,“你也快回去,以後晚上早點兒睡覺,別老被林宜易拉着遲到。”

“好的老師。”鐘麓低眉順眼,乖到不行。

“……行。”方黎裕道,“我一定……我盡量管教管教。”

“不是,”林宜易在教導主任走遠後一嗓子嚎出來,“這不公平!憑什麽?”

鐘麓憐憫地看了看對方,“憑我成績好,也憑我比你帥吧。”

“得了得了啊,”方黎裕連忙拉住即将要打起來的他們,“趕快給我回班,開學才多久,我都來校門口接過你們多少回了,給我克制點兒。”

方黎裕從高一就是他們的英語老師,帶班一直到高三當了班主任。性格開朗,為人溫柔,全級女生私底下票選老師中的顏值擔當還甩了第二名整整半個級的票,跟他們班同學關系融洽到不行。

林宜易才敢在方黎裕面前吐槽,“我這次踩點兒的,真踩點沒遲到,禿頭兒就是看我太帥不順眼才不放我走……”

“行行行,”方黎裕趕忙讓他住嘴,“消停消停吧,你們注意點,下次級會我又被點名可都是你們的錯了啊。”

鐘麓全程沒參與他們聊天,只在開始懶洋洋地叫了聲“老師”。方黎裕皺了皺眉,直到走到班門前才沖他開口,“鐘麓,等會兒下了課過辦公室一趟,有事情找你。”

“好的。”

“你們又被抓啦?”班裏早讀還沒結束,班長劉欽趁着沒有老師在,跟林宜易講起小話。鐘麓沒有什麽心情,徑直走到自己座位,沒有搭理旁人的關注,趴桌子上開始補眠。

他想起昨天許稔抿着嘴跟他說晚安,那麽他睡得好嗎?

“鐘麓——”林宜易耐着性子搖醒這位躺了幾乎一整節語文的大爺,手指向門口,“你忘了?方老師找你來着。”

惹人清夢,此罪當誅。

鐘麓決心等從辦公室回來再追殺林宜易。走到方黎裕辦公桌前才發覺班主任給他整理了一大疊沒見過的資料,“你呢,從藝考剛回來,雖然知道你成績好,但長時間缺乏做題的鍛煉,指不定也有某種程度的下降。這些題的精準度和把控度都是我仔細檢查了的,對你大概有一定的助力。”

他頓了頓,“如果最近精神不大好可以适當休息,”他觀察着鐘麓的神情,“千萬別過度勞累啊。”

“……”鐘麓感動着,被最後一句殺個措手不及。方黎裕看着鐘麓臉色由尴尬一瞬變得微紅又恢複正常,連初春天氣變化都學不來的迅速,再當作無事發生過一樣,随意“嗯”了一聲。

行了,基本确認這孩子談戀愛了。

方黎裕操着八婆心邊把資料疊好交給鐘麓。他教鐘麓一整個高中,除去藝考那一年半載,也對這孩子熟悉不少。沒怎麽跟異性有過太大交往,換做往常老師也不會放在心上。可這高中都要過去了,鐘麓才開始有小動作,他也不得不提防着點。

如果方黎裕知道他提防的對象也是個男生,估計都要擔心得暈過去。

“請問您是方老師嗎?”

有誰敲了敲便打開了辦公室門,站在門口向方黎裕問,“我是替徐婳學姐送資料的——”

他一擡頭,辦公室裏的兩個人都愣住了。

可能是因為來學校,他難得穿了件白,卻更襯得人面嫩年輕,甚至像比他低一級的學弟。眼睛因為訝異睜大幾分,還有幾滴汗沿額發流下,讓人想起軟糯甜膩的水蜜桃,大概有着與他同種程度的可愛。

不是同種程度,鐘麓皺着眉仔細想想,許稔的可愛程度明顯高于世間萬物。

“我是替,替徐婳學姐送資料的許稔,”許稔不自覺又重複了一遍,有點緊張和不知所措的結巴,“師姐昨天應該,應該和您說了?”

許稔沒想到他和鐘麓真這麽有緣。

他昨晚接到了學姐的電話,答應幫最近實在忙到不行的徐婳送份資料再去體藝館幫學弟學妹排練一會兒。都是同個高中的,對學校也熟悉,再加上學姐平日裏多般照顧,許稔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他自己來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建設。想着偶遇總該是小概率事件,有一次難有二次。他再挑着上課的時間去,況且榕中這麽大,想遇見一個人是件多難的事啊。

可誰也沒想到,就算刨除了巧合與刻意,他們的相遇卻是命定。

“許稔啊,”方黎裕眨了眨眼,才想起昨天中午打瞌睡迷迷糊糊接了師妹的電話,“辛苦你送資料了,你稍微坐會兒休息一下。我交代完學生事情就帶你去排練廳。”

鐘麓頗感好奇,當着老師面就低聲開口,“你怎麽會來這裏?”

“巧合?”許稔也不知該用什麽原因。

“你們認識?”方黎裕看着自己剛剛還沉着臉的學生瞬間容光煥發,對着自己師弟一下笑開,像晨光乍現般柔和了萬倍,驚得一下摸不着頭腦。

“一般。”許稔搶着說。

“朋友。”鐘麓聽了撇着嘴慢悠悠地否定。

“……”方黎裕聽着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艱難地選擇保留看法。

“成。那你記住我剛剛說的,”方黎裕拍拍鐘麓的肩,語重心長,“現階段得分清什麽是重點,認真學習才是……嗯?你聽沒聽??”

鐘麓眼光一直在桌邊人身上流轉,這會兒才開口,“您放心吧,我真的分得清。不過——”

他誠懇殷切地提問,“外面陽光猛,第二節就是您的課了。許稔不是要去排練廳嗎,我恰巧順路去畫室拿東西,我給他指路就行了。”

許稔:“……”這麽假老師能信?

哪想方黎裕樂得其成,對鐘麓突發的善良不疑有他,“那就辛苦你了,送完回來剛好上課。”

“走吧,”鐘麓回頭對許稔笑得眼眯起來,像三月末的陽光給人溫暖的觸感,“我是不是該叫你……學長?”

“你到底為什麽會來榕中?”

“都說了是巧合,”許稔無奈地解釋,“你昨天見的那個學姐——在校門口跟我講話那個,高中時候也是在這裏讀。她是音樂系,跟榕中現在的音樂老師熟,偶爾閑了會來學校幫幫老師。你們學校最近有個省表演在排,她本來要幫忙,校裏有事抽不出身,身邊榕中學弟只有我一個。我不幫誰幫?”

“我們同個高中?居然沒遇到過?”鐘麓憤憤然道。

“這有什麽好驚訝啊。”許稔想起自己高中基本沒跟幾個人講過話,心虛回了句。

“我還以為你是來看我啊,”鐘麓側過臉,光穿過樹葉打下層層疊疊的深影,迎在臉上,仿佛真的有一絲難過和委屈。嘴些微扁起來,像小孩兒一般要人安慰。

“我……我不知道你在哪棟哪層呀,”許稔最受不住,“不然一定順路去看你成吧?”

鐘麓演不下去了,舒展了眉眼,嘴角也勾起來。

“不過方老師是你們班主任吧?你做什麽了他叫你談話?”

“你去排練廳待多久?”鐘麓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

“到放學吧,排練個一上午就成了。”

“才一上午?”鐘麓不滿意地發問。

“我也只是幫人家這一次而已……”

“排練廳在這邊,”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體藝館,鐘麓指指西側窗戶旁邊的一間教室,“我看你過去。”

“你不是要去畫室?”

“我蒙他的,”鐘麓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許稔不知道該接什麽,小聲埋怨句,“不好好讀書,真是。”

他揮了揮手權當說了聲再見,轉身時候身後人卻欺上身來,試探着,小心翼翼牽住他的手。許稔天生不怕熱,這會兒像盛滿了冰酪梨丁的玻璃長匙,涼得如雪。卻因為鐘麓仔細倔強地不放手,慢慢有了溫度。

許稔回望,眼裏帶了毫不掩飾的些許訝異。鐘麓直直只盯着他眸子看,像是想陷進去,卻像得了失語症一般,滿腔熱語盛于心口,卻半分也說不出。

他想說他還沒有回答之前的問題……方老師為什麽說他心神不寧七想八想?

他剛剛想了一路,看許稔沖他笑的時候就想明白了。

他低聲哝了一句。

“原因大概,就是你啊。”

大街上總是那麽熱鬧,形形色色來來往往,卻難有一個會停留下來對我說聲你好。我跌入過最卑劣低賤的泥澤,但也遇到過最珍貴的因緣際會。我惴惴不安許久,在這個春天卻能重新和暖流相遇。

我想我快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動心就是一瞬間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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