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沒有說你很裝的意思

第20章 沒有說你很裝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哨兵學院就門口就擠滿了人。

平常只開一道小門,這次為了擴招,特意将正中央的大門與幾道側門全部打開。但還是難以應付擁擠的人群。

真是基地裏難得一見的熱鬧,院子裏的人摩肩接踵,幾乎找不着下腳地地方。

作為招收的負責人,霍祁艱難地維持秩序,但是成效甚微,基本上沒什麽人願意聽他的話。

他像一個重複播放的喇叭,一個音量很大,一直存在,卻毫無用處的背景音。

長時間的徒勞無功後,他洩了氣,看着埋頭亂跑的人群,他突然感覺這個場面有幾分眼熟。

災難到來之前,他家小區對面有家百貨超市,超市很大,裏面有數不清的美食,是小時候的他習以為常,現在的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為了吸引客戶,那個超市總是搞促銷活動,例如前幾位進店的送雞蛋。于是小區裏的大爺大媽都早早起床守在超市門口,等超市的卷閘門一開,就一窩蜂從底下鑽進去。

那景象讓他印象深刻,就跟現在差不多。

不過雖然接待的人很多,真正報名的人卻只占了不到一半。其餘大部分人都是來看熱鬧,圖個新鮮的。

人大多都是三分鐘熱度。

等看完了大概情況,過了一開始那股新鮮勁,人就開始慢慢散去了。

但人少也不意味着霍祁能掌控局面了,局勢反而朝着超乎預料的方向飛奔而去。

在發現埋頭登記了一個小時,桌前就不再有排隊登記的人後,霍祁擡起頭,發覺了不對勁。

本來雜亂無序的人聲詭異地沉寂下來,人不再往裏進,反而是朝着門外彙集。就連已經走到桌前,準備報名的人,在跟同伴竊竊私語幾句後,都改變了路線,轉身朝外走去。

少有幾個往裏走的人,也不靠近他們,而是用異樣的眼光凝視着他們,仿佛已經看透了什麽東西。

挑挑眉,霍祁用眼神詢問桌邊站着的其他哨兵,得到的卻是同樣迷茫的眼神。

他站起身,整理一下坐皺的衣服,跟着人流往外走。

門外的人數幾乎是院裏的兩倍,卻也都不約而同地沉默着,人牆圍成一個圓,層層疊疊地包圍着中間,從學院裏走出的人也被吸引過來,又組成人牆的最外圈,外圈的人全都背朝着門,伸着脖子向裏看。

那場面有種說不出的邪性。

費了一點力氣,霍祁撥開人群,擠到中間,見到了裏面的景象。

一群人席地而坐,身着統一的白色褂袍,頭上甚至也綁着兩根白繩,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霍祁可能會認為他們是在奔喪。

基地的着裝一向以實用為主,除了特殊需要,一般人都喜好吸收熱量,而且不容易弄髒的深色穿着。

是以在衆多黑灰色調之中,這邊的大片白色無比顯眼,從擁擠的人群中脫穎而出,短時間內就吸引了大量注意力。

他們面無表情地舉着一條紅色橫幅,橫幅上緊密排布着幾行白色大字,甚至由于橫幅太長,需要蜿蜒幾圈才能将上面書寫的內容展示完全。

橫幅上面寫着——

“虛僞!虛僞!虛僞!”

“虛僞地用培訓包裝讓我們送死的目的!”

“請基地公平對待弱勢人種!絕不同意外出計劃!”

坐在最前方的張哥看見霍祁,眼裏卻沒有絲毫慌張,反而挑釁地笑了笑,抖動手裏的橫幅向他示威,嘴裏還喊着:“長官,我們這次可是遵紀守法,沒有打架哦。”

下一刻,他伸出一只手,拳頭攥緊,振臂高呼:“請正視我們的需求!公平!公平!公平!”

其他人也在他的帶領下跟着喊起來。聲音如水波般從裏一圈一圈向外傳播,到最後,所有人的嘴裏都是“公平”二字。

震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把他包圍起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幾乎要把他敏感的耳朵震聾。

忽略隐隐作痛的耳朵,霍祁怔愣着,一個一個人看過去。

這裏的面孔,他大多都是熟悉的。有的是飯店裏熱情的老板,有的是市集裏熟悉的攤販,有的是學校裏親切的老師。還有一些,甚至剛剛還在他桌前與他暢聊,笑着參加哨兵學院的招收。

現在這些人的臉上,全是激憤,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像是找到了同伴,嘴裏振振有詞,控訴自己的不滿。

霍祁的眼神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頓兩秒,然後移開,看向下一個人。

最後停在正對面,林致與的臉上。

這邊的動靜太大,聲音傳入僅僅隔了一條大道的向導學院也依舊清晰,把向導學院的人都吸引出來,擠進包圍圈裏觀察動靜。

本是為着方便哨兵向導之間合作的設計,現在也方便了消息的傳播。

與瞪大眼睛的其他向導不同,林致與的臉上沒有太多驚訝。

他仿佛是早有預料,平靜地看向鬧事者,眼裏波瀾不驚,表情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冷漠。好像這件事與自己半點挨不着。

他擡起眼,隔着喧鬧的人群,與霍祁對視。

霍祁有時候挺想問問林致與的祖上是不是有古希臘血脈,金色的頭發襯着琥珀的眼眸,像極了傳說中攝魂奪魄的妖。但望進他的眼睛,卻又回到了現實。

畢竟勾引人的妖精可不會用如此冰冷的眼神望着你。

像是從他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漠,又被溫暖的皮相包裹住,只有眼睛開了一道口子,将冷意洩出來,暴露出一點野獸的本性。

片刻的停頓之後,漫不經心的,他勾起嘴角,聲音很輕,卻穿過嘈雜的人聲,精準地傳入霍祁耳中。

“象牙塔坍塌了。”

他仰起了頭,纖長的脖頸在僞造的太陽光下依舊瑩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像是徹夜咳嗽之後的結果。

“怎麽辦呢,情況好像變嚴重了。”

身邊的人還在示威,“公平”還在不斷增大聲量,林致與卻退後一步,隐入了人群中。

再過幾秒,霍祁的肩上突然攀上一只手。

他側過頭,還是那張精致的臉。轉瞬之間,從對面來到他身邊。

林致與輕輕伸手,細枝地撫平他肩上的褶皺,飽滿的嘴唇微張,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安慰道:“別太擔心,很簡單的。馬上新條例就頒布了,我們看着就好。”

“他們要什麽,就給他們什麽……”他轉過頭,看向那堆白衣人手中的橫幅,蓬松的頭發微動,眼裏蘊着不清不楚的情緒:“絕對的公平,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的聲音像一把鈎子,用誘惑的語調撕破現實:“你知道跷跷板嗎?只要有一邊重了,另一邊吶……就會毫不猶豫地往下滑。”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人也是這樣。”

點點頭,沒對林致與的話提出質疑,霍祁突然說:“你不裝了嗎?”

愣了一秒,林致與看向他,眼睛上挑,琥珀色的瞳仁放大了些許:“……嗯?”

霍祁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毫無防備,直直地看向他,說:“你跟之前很不一樣,不裝了嗎?”

林致與眨了眨眼,纖長的睫羽扇動:“你覺得我之前在裝?”

霍祁姿勢不變,他比林致與要高上些許,微微低頭的姿勢讓他的話語顯得很誠懇,他說:“之前不覺得,只以為是你心情不好,最近幾天突然發現了。”

他想了想,感覺好像有些冒犯,又多餘地解釋道:“沒有說你很裝的意思。”

林致與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那種不一樣,這次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

有些荒唐,明明應該是很混亂的場面,甚至邊上的人還充滿憤怒,他們卻旁若無人地在這裏開玩笑。

“那你喜……”話說到一半,他又頓住,嘴唇摩挲幾下,重新開口,有些認真地問,“那你覺得哪種樣子更好?”

“哪種樣子都很好。”沒怎麽猶豫,霍祁直接說,“之前那樣很好,很溫雅。現在這樣也好,足智多謀,很強大。”

霍祁的狗狗眼在這種時刻又發揮了功效,濕漉漉的,看起來滿眼都是對面的向導:“你覺得舒服的樣子最好。”

避開霍祁的眼神,他的脖子向下彎折,像是等待某種審判,林致與問:“不覺得我無情……不覺得我殘忍嗎?”

霍祁說:“我也很殘忍。”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林致與猛地擡起了頭,對上那雙深黑的眼眸,大幅度的動作讓發絲在空中輕微搖晃。

措不及防地,霍祁的目光直直撞進他的眼底,非常直白地,他又說:“并且我還很懦弱。”

面對林致與訝異的面色,霍祁問:“不是嗎?”

“懦弱的善良和殘忍沒什麽區別。”

霍祁聳聳肩,輕飄飄從嘴裏吐出這句話,好像無所謂,好像這句話所指責的主角不是他,他就這樣與林致與對視着,很坦然。

但是從霍祁眼底隐隐露出的情緒,略顯僵硬的四肢動作,以及灰撲撲的精神域中,林致與判斷出來,他不是完全無所謂,相反,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在意身邊發生的一切,在意別人的每一句話,在意自己做出的每一件事,在意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好像非常清醒地認命了。

霍祁總是這樣,嘴裏說着一種話,眼裏又說着另一種話。不過很巧的是,林致與也是這樣。

抿抿嘴,沒再說些什麽,像之前很多次那樣,林致與悄悄展開了精神力,溫柔的細枝一縷一縷纏繞上去,像剛剛解凍的春風,像天邊墜下的雲朵,把霍祁包裹在其中。

霍祁顯然也感受到了,頭低垂着,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感覺自己适才說的話還是不太對。

林致與的溫柔哪裏是裝出來的,明明是下意識舉動,下意識的溫柔。可能一開始是裝的,但過了這麽長時間,早就與本性雜糅在一起,不可分割。

他們一起,互相支撐着,沉默地看眼前的事态繼續發展,不斷發酵。一片雜亂之中,只有這處是無言的。

長時間的放置沒有讓喊話的人偃旗息鼓。相反,聞訊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一波人感染一波人,喊話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加入白衣隊伍,跟着席地坐下來,白色的圓加着黑色的邊一圈一圈擴大。

讓霍祁都有些感嘆,原來兩個學院之間的大道能容納這麽多人。

最後等到孟菖到來,停止這次招收,向他們表了态,表示一定會重視所有居民的意見,又半強制地讓人回去。這場鬧劇才算收場。

隔天,正如林致與所說,新的條例很快下來,又一次掀起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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