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戰西京(四)

第133章 戰西京(四)

月照關山星垂平野。

一彎冷月如鈎,懸在青州城上空,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銀白,連日暴雪後,青州城終于迎來了第一個晴日。

正如滿目瘡痍的青州城在被狄人鐵蹄踐踏了接近兩月時間之後終于贏來一絲喘息之機飽經戰火摧殘的青州百姓,也終于能安心吃上一口熱飯。

謝琅一身冷甲,腰懸長刀,立在城門樓上,目間淩厲若蘊劍光望着西北方向。經歷過戰火洗禮他高大優越身材越發如出鞘利劍舉手擡足皆露着耀目鋒芒便是随意一站,亦仿佛有撼動山岳的威勢令人不敢直視。

西北方向兩山夾着一條蜿蜒官道,官道以西隐約可見一座蟄伏于夜色中的巍峨雄關。

關名落雁意為雄關崔巍連大雁也難以越過。

雄關之後坐落着十三城便是西京十三城。

孟堯穿着厚重的棉袍登上城門樓,因久在軍中也如普通将士一般,身上罩着甲,臂上戴着鐵制護腕,腰間還挂着一柄窄細的長刀,與離開上京時相比,整個人黑瘦幹練了許多。他徑直走到謝琅身側,笑道:“三軍将士都在宴飲慶祝,夏大人、甘大人和諸位将軍都已齊聚中軍帳中,夏大人還忍痛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美酒,世子怎麽獨在此處?”

謝琅冷峻眉眼依舊望着西北方向,道:“你熟悉西北情況,依你看,一鼓作氣拿下西京的希望有多大?”

孟堯亦将目光落到那座巍峨雄關上,沉吟須臾,說:“世子要聽實話麽?”

“自然。”

“那在下便直言了。”

孟堯轉過臉,道:“四個字,難上加難。”

謝琅似乎并不意外他如此回答,平靜問:“理由。”

孟堯:“其實理由,世子心裏,恐怕比在下更清楚。”

“第一難,便來自于那座落雁關,詩中有言,‘長風萬裏送秋雁’,可這落雁關,卻是連長風都吹不進去。西京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出了名的易守難攻,所倚仗的便是落雁關之險。背靠落雁關,狄人可以窺伺青州一舉一動,我們對狄人的情況卻是一無所知。這樣的情況下與狄人作戰,本就吃虧。且以狄人豺狼貪婪之性,也不會甘心把西京這塊到嘴的肥肉吐出來,世子一旦決定收複西京,狄人定然會拿出比攻打青州更猛烈千倍萬倍的決心與氣勢與世子對抗。”

“至于第二難,則來自于上京。”

孟堯放低了聲音。

“眼下青州已經收複,大淵西面門戶勉強保住,上京也解除了危險,朝廷……未必會再支持世子繼續攻打西京。”

“而青州城中存糧,最多可支撐半月,光是喂養數萬大軍和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已是捉襟見肘,世子若要繼續攻打西京,必須要有充足糧草支撐才可。這需要鳳閣與戶部的鼎力支持,可各方邊境都在打仗,對于朝廷來說,西京遠沒有青州重要,因青州若失,有覆國之危,西京左右已經落入狄人手中十年之久,早一日收複,晚一日收複,根本沒有區別。甚至對于上京那些耽于享樂的世家大族來說,只要不破壞現有的穩定,西京十三城便是永遠不收回,也無傷大雅。”

“這種情況下,朝廷肯支持世子繼續收複西京的概率微乎其微。”

“六年前,在清流官員力主下,朝廷也曾試圖收複青州,為保萬無一失,甚至同時調集了北境與滇南精銳兵馬,當時北境領兵之人,是世子的兄長謝瑛将軍,滇南領兵之人,則是以骁勇聞名的大都督袁霈,按理那一戰,就算不能奪回全部失城,也能大挫狄人銳氣,可事實卻是,行軍計劃洩露,北境精銳還未抵達西京,便在青羊谷遭遇狄人大軍伏擊。國庫充盈時,此事尚不能辦成,何況如今。”

“自然,這也是在下一點淺薄之見,代表不了朝廷的意見。”

謝琅卻笑了笑。

“你說得很好。只是,我想聽一聽,孟主事你自己的意見。”

孟堯愣了下:“我自己?”

“沒錯,你自己的意見。”

孟堯将手放在城牆冰冷磚石上,眸中慢慢燃起一道隐忍的光,道:“我自幼長在青州,親眼見識過狄人是如何屠戮奴役這二州百姓,他們都是大淵的子民,卻已經被大淵舍棄了整整十載。十載血淚,十載苦痛,這些,世家看不見,朝廷看不見,我卻看得見。”

“若是有朝一日,十三城城牆上能夠重新豎起大淵的軍旗,在狄人鐵蹄下讨生活的數萬百姓能夠重新回到大淵懷抱,不必再受外敵折辱奴役,我便是舍掉這身血肉,也是心甘情願的。”

“我只是怕,這一日,永遠不會到來,我連舍棄血肉的資格也沒有。”

長風浩浩掠過。

謝琅再度把視線投注到對面猶如猛獸盤踞的那道關隘上,半晌,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二人一道回到中軍帳中。

帳中已坐滿人,左側皆是武将,右側則坐着幾名文官,分別是現任青州知州夏柏陽,青州轄下西昌縣縣令甘寧和一些府衙司吏。見謝琅進來,衆人第一時間放下酒盞,起身行禮。

“世子去了何處,倒教咱們好找。”

知州夏柏陽先笑着開口。

此次被霍烈攻陷的三座城池裏,西昌便在其中。城中守将畏懼霍烈惡名,大多臨陣脫逃,只夏柏陽和甘寧一個知州一個縣令還在帶着殘餘守兵苦苦支撐,若非謝琅率領麾下三千士兵及時趕到,二人恐怕已經殉城而死。

救命之恩,二人自然感恩戴德,作戰期間,夏柏陽主動将府衙讓出,給謝琅做臨時帥府,一應軍政大事,悉數聽從謝琅安排。在謝琅帶着飛星流光二營兵将和青州殘餘守兵奪回三城之後,夏柏陽更是以青州府的名義出錢,置辦酒宴,犒勞三軍将士。

“讓諸位久等,我先自罰一杯。”

謝琅自斟了一盞酒,一飲而盡。

接着又單敬了夏柏陽一杯,道:“我替諸将士謝夏知州款待。”

夏柏陽忙起身,雙手握盞正色道:“世子莫要如此說,應該夏某替青州的百姓好好謝世子才對,若非世子及時帶兵馳援,夏某頸上這顆腦袋,早不知落到何處,青州城怕也早落入狄人之首。夏某該謝世子,救了青州,救了青州百姓。”

夏柏陽如此說,一是的确感激謝琅大恩,二也是向謝琅表明忠心。

如今青州守兵和守将皆已歸于謝琅麾下,謝琅又上書請求繼續往西推進戰事,顯然短時間內不可能離開青州,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位世子雖是以罪臣名義出征,可立下這等不世之功,根本不可能再以罪臣身份回朝。而眼下除了北郡、滇南、江左三道重要軍事防線,放眼整個大淵,也沒有第四人再擁有數萬之衆的部衆。

某種意義上來說,謝琅及其麾下兵馬,已經成為大淵不可忽視的一股軍事力量,便是朝廷也得忌憚幾分。

大淵文官地位原本高于武官。若是放在別的州,知州權力自然高于一切,可青州戰禍之地,一應政事的話語權并不掌握在知州手裏,大部分時候,軍事長官的話要比知州的話更管用。夏柏陽知道,自己這個知州想要做得長久,必須和謝琅打好關系。

兩人飲過,謝琅又倒了一盞酒,遞給坐在夏柏陽身邊的甘寧。

“甘縣令,我們也喝一杯。”

“豈敢勞煩世子。”

甘寧忙也起身,恭敬接過酒。

酒宴結束,夏柏陽和甘寧一道回青州府衙。

因把後院讓給了謝琅住,夏柏陽如今住在府衙前面的值房裏。

二人一為知州一為縣令,官職雖然差了很多,但卻是多年好友,甘寧脾氣耿直一些,同夏柏陽道:“就算那位世子對青州城有大恩,你又是讓出自己的府衙,又是獻出珍藏多年的美酒,是不是過于殷勤了一些?”

夏柏陽嘆道:“你是不明白我的心情。想你我二人同年參加科考,因為不是士族出身,被打發來這青州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十年。十年啊,從意氣風發的儒生變成快要禿頂的老頭子,這些年,咱們是見慣了狄人如何侵擾作惡,百姓如何惶恐不可終日的。旁的州府,一入夜,火樹銀花,熱鬧非凡,這青州城,一入夜,百姓甚至連門都不敢出。但凡是有些家底的,早就逃離此地,到別處謀生去了,還肯留在青州的,那都是窮得不能再窮的窮苦百姓。這些年,朝廷派了多少守将過來,可這些人,大都是為刷資歷刷軍功而來,花天酒地幾年,再四處搜刮盤剝一遍,便拍拍屁股另就高處,誰真正管過青州百姓死活。遇到狄人來犯,也是拿普通士兵的命去堵,沒一個敢沖鋒在前。懷之,你我身為一城父母官,雖說庸庸碌碌也可過完這一生,可也要替青州百姓想想活路啊。”

甘寧便問:“你覺得,青州百姓的出路在這位世子身上?”

夏柏陽道:“我不敢确定,但至少我敢确定,一個遇戰能奮勇在先,沖鋒陷陣,戰前百般考量禦敵之策,力求把傷亡降到最少的将軍,不會是一個簡單的叛将逆臣。戰後,他又肯留在青州,讓麾下士兵幫忙重建青州,接濟百姓,單憑這一點,我便信他是個好人。”

看甘寧不說話,夏柏陽問:“怎麽,你不同意我的看法?”

甘寧撚須搖頭:“我倒是不懷疑這位世子的人品,我只是擔心,收複西京之事,怕不會那麽順利,屆時你我夾在中間豈非難做人。今日我帶人清點了青州的餘糧,實在不容樂觀,如果要繼續往西推進戰事,只靠青州這點存糧,沒有朝廷支持是不行的。”

夏柏陽素來心寬,倒是大剌剌一擺手。

“車到山前必有路,眼下狄人元氣大傷,正是收複西京的絕佳良機,說不準朝廷也有此念頭呢。若真能将西京十三城收回,對大淵來說,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我現下別無所求,只盼青州盡快安定下來。”

“但願能如你所願吧。”

甘寧由衷道。

一石激起千層浪。

謝琅一封請戰書,再度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西京二字,可謂大淵之殇,又因西京十三城的淪陷牽涉到十年前那樁震驚朝野的舊案,謝琅這封請戰書,不偏不倚,正戳到了大淵朝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文極殿燈火通明,鳳閣罕見召開了已經許多年未曾舉行的大議事會,除了兩位主事閣老和七卿尚書長官,各部重要主事官員皆在議事之列。而議題只有一個,是否同意謝琅請戰書中所請之事,一鼓作氣,收複西京。

顧淩洲與韓莳芳分坐上首,下首左側坐着六部尚書和楊清,下首右側坐着各部其他官員。

“本官絕不同意!”

新上任不久的戶部尚書第一個起身發表意見:“各處都在打仗,虞慶和衛氏留下的爛攤子,至今仍未填平,戶部這半年是如何支撐下來的,閣老和諸位都看在眼裏。有閣老手谕,青州一戰再如何難打,戶部也支撐了下來,任勞任怨,絕無二話。好不容易青州戰事平息,又要收複西京,西京若這麽容易收複,也不會拖到今日才有人提及此事,六年前朝廷備戰充足,尚無功而返,何況今日,光落雁關那道天塹便是不可逾越的障礙。仗若真打起來,周期不可估量,戶部耗不起,前線的将士也耗不起。”

“而且,若此時收複西京,激怒了狄人,狄人卷土重來,恐怕還會再次危害青州,豈非得不償失。”

“自然,還有最要提防的一點,逆臣領兵出征,戴罪立功,明明已經收複青州,該班師回朝,為何滞留在青州不回,還要繼續西進,其居心何在?青州一戰後,逆臣麾下已聚集了數萬兵衆,若是再讓其繼續西進,豈非更不受朝廷控制?”

這話引起很多官員的附議聲,尤其是世家和裴氏一派官員。

戶部尚書朝上首一拱手,直接道:“下官以為,不僅不能同意逆臣所請,還應立刻将逆臣召回上京,好好審一審其狼子野心,免得養虎為患。”

“戶部的難處,本輔與顧閣老都清楚。”

韓莳芳開口,環視一圈,問:“其他人的意見呢?”

衆人注目中,蘇文卿自坐席上站起,道:“下官贊同劉尚書所言。”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都露出吃驚之色。

蘇文卿與謝氏關系匪淺,在朝中是衆所周知的事,兵部作為遙控指揮前線戰場的重要部門,按照正常情況,蘇文卿應該力挺謝琅這個謝氏世子才對,沒想到這位新任兵部尚書竟是持反對意見。

蘇文卿亦朝上首輕施一禮。

道:“下官以為,收複西京之事,宜慎之又慎,不可操之過急。”

“理由呢。”

這回是顧淩洲開口問。

蘇文卿恭謹答:“一則,西京占據天險優勢,想從正面攻破落雁關,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如果強攻,勢必要付出慘重代價,且最終未必能夠功成。如果不從正面強攻,只能繞行,可西京四面環山,狄人占據西京這些年,布置重兵,設置重重關卡,還将西京舊日的烽火臺利用了起來,想要在狄人耳目下繞行,亦是困難重重。”

“再者,想要将西京十三城全部收回,只靠數萬兵馬,恐怕遠遠不夠,至少應該等到北境與南境戰事結束,國庫充盈之際,合舉國之力而為。”

“不過,這在下官看來,依舊不是上策。”

顧淩洲:“你心中的上策為何?”

蘇文卿道:“與其付出慘重兵力強攻,不如繼續施以懷柔之策,從內部分化。狄人內部亦有主戰與主和兩派,如今新王出爾反爾,是受了以霍烈為首的主戰派挑撥,若能設法扶植主和一派,一點點弱化瓦解狄人軍隊戰鬥力,自可以最小的代價将西京十三城收回。”

不少官員都頻頻點頭。

一道聲音卻道:“蘇大人所言法子,的确足夠穩妥,只是這樣的穩妥之法,非數十年功夫不能實現。屆時,西京十三城興許能重回大淵,西京數萬百姓,只能寄望他們的兒輩、甚至孫輩,回到故土,為他們上一柱香,建一座墳茔了。”

這聲音清潤如玉。

一時,所有視線都彙集到那一身緋色,端然而坐的少年禦史身上。

氣氛一時變得微妙。

在座官員都明白,蘇文卿與衛瑾瑜,這二人堪稱本屆新科舉子翹楚人物,升官速度一個比一個快,大約因為出身不同,平素在朝中,根本沒有交集。

這是頭一回,二人因為同一問題,針鋒相對起來。

且二人如今一個被顧淩洲收為了弟子,一個是深受韓莳芳信任,這般當庭相對起來,怎能不惹人注目。

蘇文卿神色不變,甚至還微微笑了下,收回作揖的手,看向衛瑾瑜:“怎麽,對于收複西京之事,衛禦史有不同看法?”

“看法不敢當。”

“只是逆風執炬,尚有燒手之患,下官有些好奇,按照蘇尚書的說法,是否暗夜起風,為了穩妥起見,便是掉進坑裏,也不能執炬前行?”

衛瑾瑜側目,二人目光隔空對上。

蘇文卿目光輕輕一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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