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77章 第 77 章

她在原地站了片晌, 才端着兩個破碗出去。

深夜,天下起雨來。

這正巧方便了他們打水,邱綠跟大家一起用雨水将碗洗完, 沒聽見明玉川喚她, 不知他現下是否睡下了, 她坐在山洞口, 跟大家一起瞧外面的雨幕, 兀自出神。

她的手腕一翻一轉,晃蕩着手腕上的金環, 金環墜着的小鈴“叮當叮當”的在雨幕之中響起來。

大家都沒有說話。

倒是楊荞看着她的金手環發呆,忽的道了句,“綠姬。”

他一出聲,大家都看向他。

“怎麽了?”

衆人都對楊荞有戒備之心, 雖如今他十分老實, 但此人可用,卻不知內心, 楊荞留意到衆人目光,他苦笑一下,捋着自己身上的破衫,

“我手無縛雞之力, 諸位不必如此警惕,只是覺得綠姬這手環看着眼熟, 荞好像見過。”

“是衣、是殿下送我的,聽說是個老物件。”

“難怪。”

楊荞湊近了些看了眼,又後退到原位, “這是窈姬的東西,名喚并蒂, 是窈姬孕育十二殿下時,與從前的天子一起特要工匠做的。”

邱綠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金環,她淺淺蹙眉,“楊荞,我問你些事情。”

“您問。”

“現天子與衣衣關系如何?你知道嗎?”

“知道,”楊荞淺笑,“荞從前是殿下伴讀,在未入宮做伴讀之前便時常進宮陪伴殿下,天子與殿下的關系,從前可堪稱之為一人之交。”

“一人之交?”

“便是好的宛若一人一般,”楊荞解釋,“因殿下生育之時,正處在窈姬禁閉期間,窈姬生育殿下之年已二十有五,進宮将有十年,膝下始終無子,僅有一養子,便是現今天子。”

邱綠愣愣。

“天子半奴所生......”楊荞往後坐了些,搖了搖頭,“罷了,我便喚他明音罷,我還是更習慣喚他明音。”

“窈姬關禁閉之時,明音是除送飯宮人以外唯一可以去看望窈姬之人,窈姬對明音亦頗為上心,在殿下未出生之前,都是将明音當做親子看待,明音與殿下,每每我去,亦是好的宛若同一個人一般,雖他們并非雙生之子,年差八歲,但明音對殿下亦是頗為看重的。”

“看重......嗎?”

尋奴在旁側吶吶,邱綠看向他,他渾身一頓,忙擺手,“無事,楊大人繼續說便是。”

“你要說什麽?”

邱綠輕聲道。

尋奴看着她,又轉眼看了眼楊荞,才垂頭道,

“大逆不道之言,我......我與天子,經歷相似,我為奴隸所生,生母死後,也曾養在父親的姬妾身側,”

他緊緊攥着指尖,眉間青蓮紋印在夜色裏頗為明顯,一張白皙的臉龐有些發燙,

“後來,那姬妾孕有一女,我、我無法對她的女兒好。”

只覺得嫉妒。

是了,是嫉妒才是。

突破嫉妒心房極難,邱綠對此,深深知曉。

“你說的也是罷,”楊荞微歪過頭道,

“我也并非無法理解,因我在楊府為庶出子,阿殷為嫡出,如今想來......”

楊荞忽的皺了下眉,輕吸了口氣,“若說他們好的宛若一人之交,也不對。”

“該說明音與窈姬好的宛若一人之交才是......”

他愣愣出聲,冷不丁似是想到了什麽,被自己所言吓了一跳,拍了一下嘴唇再不言語了。

邱綠坐在一邊,面色卻越發蒼白。

她知曉楊荞方才的恐懼是因為什麽。

若天子與窈姬好的宛若一人之交......

那天子對窈姬之念,究竟是對母的執念,還是......

邱綠不大敢想了,尋奴卻是毫無所覺,他再過幾日便要啓程回公主府,聽聞他如今在公主府幫忙記賬之務,栗奴在夥房做工,炒的菜色極為好吃,中途,孟娘醒了一次,聽到栗奴在廚房做的各個菜式,她喜笑顏開。

“是,奴以前是有教他,做肉菜時多加一勺炸出來的蔥油會更香......”她說着說着,聲音忽的在黑暗之中發起抖來,繼而,是壓都無法壓抑住的哽咽哭泣之聲。

這是這麽多日子以來,孟娘第一次啼哭流淚。

邱綠頓頓,剛坐起身,便聽楊荞在一邊不耐,“你哭的什麽?哭除了招我等心煩還有何——唔!”

不知從暗處砸出來個什麽東西,楊荞猛地起身,邱綠已經将孟娘抱到了懷裏。

月光極為暗淡,在浮雲之間若隐若現。

少女身着褴褛,墨發未束,她極快的瘦了下來,面容雖依舊溫和,眉眼卻愈發顯得堅韌。

“誰人哭是為的解決問題?管你心煩不煩,我心不煩便是,我知你自覺身份,但少在我的面前對他人指手畫腳,再如此你自可出去!看看哪方留你,我們也快馬加鞭換個地方。”

邱綠将孟娘緊緊抱在自己懷裏,孟娘都沒想到自己會被邱綠如此抱着,她自出生以來幾乎從未被人如此擁抱過,下意識是覺得自己大不敬,想要掙脫,卻覺得她的手一下下拍打着自己的後背,淚卻冒的越發多了起來。

楊荞不吭聲了,他聽着邱綠在夜色之間淺淺的安慰之聲,越聽,越覺得心裏說不上來的怪異。

對他人指手畫腳?

他嗎?

可他一向在奴隸之間得到的評價極好,衆人都言他無架子,好相處。

楊荞翻了個身,聽雨聲之下,女子的安撫之聲,他盯着黑空空的牆壁,許久,才忍着心中道不明的細微怪異,閉上了眼。

孟娘的淚滲透了她的衣衫。

邱綠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只輕聲道,“沒關系,沒關系......”

說着說着,卻是太困,感覺孟娘也在她懷裏哭累了,她一點點閉上沉重的眼皮,在雨夜之中睡了過去。

壞了......

該進去陪着衣衣才是。

但她實在是有些累了。

太想睡了......

夜雨越下越大。

偶有驚雷陣陣,她環抱着懷中的孟娘,睡得并不安穩,卻因太過疲累,眉心微蹙,眼睫淺顫。

少年颀長的倒影隔着濃濃夜色,映在山石之上,他隔着一段距離低頭看着躺在草堆之上的少女,她輕輕彎下腰身,環抱着懷裏的孟娘。

對他的到來,毫無所覺。

雨聲淅淅瀝瀝。

他殘痛的右腿又在痛了。

外面明明在下雨。

他卻根本聽不見雨聲。

“醒過來......”

他的聲音輕輕的,彎下腰身,視線靜靜的凝視在她明顯疲倦的面龐上。

醒過來。

陪着我。

陪着我。

陪着我。

不要因為我的麻煩,不要因為我的殘缺。

就不理我,煩厭我。

不要對我不耐。

不要對我皺眉。

“不要厭惡我......”

“拜托你......”

他的指尖輕輕過去,想要碰一碰她的面龐。

明明想要撫平她的疲憊。

卻知道她的疲憊是因他而起。

明明,比誰都更想要為她撐起羽翼,護她安穩,将她想要的一切,送到她的面前。

他指尖冷不丁發顫,緊緊咬住下唇,忍住将哭的哽咽。

耳畔,明明毫無聲息,卻不知自何處,傳來當年教他學習的,夫子的聲音。

——小家做派。

——無用的廢材。

石牆之上,映出少年匆匆起身的倒影,他拖着自己殘缺的右腳,扔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裳,一聲不吭的回了裏間的山洞。

楊荞背着身,他輕眨了下眼,将自己往牆根處更縮了縮,攬住發冷的指尖,忍不住苦笑。

......這可當真,是窈姬的孩子。

切切實實的,窈姬的孩子。

*

“綠姬,我采了新的果子,吃一個嗎?”

邱綠低着頭在河邊洗衣裳,白天醒來時,她身上披着不知誰的外裳,恐怕是睡夢裏覺得冷,不知從誰身上攥下來的。

聞言,她一臉無語的看着楊荞。

又看了眼他手裏,眼熟的果子。

今日不知道楊荞發的什麽神經,總在她眼前亂竄,她洗衣服他也要跟着來。

“我不吃,你吃吧,”邱綠看着那紅果子道,“這個果子我認得,你一次多吃些會更好吃,酸甜爆汁。”

“真的?”

楊荞不疑有她,因邱綠從沒說過謊話,他将手裏剛摘的果子往嘴裏一揚,牙齒一咬,極酸的汁水酸的他流出口水悶哼一聲彎下腰來,便聽對面,少女朗笑出聲。

“你認得這果子!”

楊荞拿帕子擦着嘴,嘴裏又酸又苦,氣了個夠嗆。

“認得啊。”

邱綠道,“若是實在酸苦,你撥些河水漱漱口吧。”

楊荞忙埋下腰在河邊漱起口,嘴裏總算好了些,“果然和剛買你的時候沒兩樣,不知惠玉愛你什麽。”

“他就愛我這樣。”

邱綠朝他翻了個白眼,繼續敲打衣裳,敲得“砰砰”響,好像在砸楊荞的頭。

“你我行我素,毫不溫柔可人。”

“我樂意。”

好一個可惡的女子。

楊荞盯着她,“但你若一直如此,難保惠玉會做出什麽。”

今日天陰。

似是晚間還有雨。

邱綠轉頭看向他,楊荞見狀,像是讨了巧,“綠姬該如尋常女子一般,在男女之間多學着柔順些才是——”

他話音猛地僵頓,因看邱綠拿着洗衣服的棒.子起身朝他走過來,他忙捂住自己的頭,生怕被邱綠揍。

邱綠卻停在他面前,沒有說話,徑直把木盆踢到他的面前。

“收衣服。”

“啊?哦哦......”

楊荞将衣裳擰幹,一件件擱到木盆裏,邱綠坐到石塊上,望對面山水清澈,楊荞收完了衣裳,轉頭,便望見邱綠的臉似是有些紅。

“綠姬......?”

邱綠坐在一邊扣着自己的指甲。

她的指甲,從前都是明玉川給她剪的。

這陣子奔波,都有些長長了。

“我想他愛完完整整的我,不論我性情如何,相貌如何,我想要他哪怕知曉我的不好,也愛我,”她越說,臉越燙,

“他亦如是,我知他柔軟,敏感,但連同他所有被世俗認定的不好,我都喜歡,我知你想要讨功,但我們之間無需旁人說什麽。”

楊荞呆呆站在原地。

這種話,他聽都沒聽過。

更不要提,是一個曾為奴隸的少女,對曾為天子的天潢貴胄所言。

卻毫無自負,勒令之意。

楊荞難說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覺。

就好似,她與明玉川,是兩個人,而非兩個身份。

邱綠燙紅着臉,起身将楊荞手中的木盆拿走,僵硬道,“俗套之事罷了,還是想着何時能逃出此地洗脫怨罪最為實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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