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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臨時起意并不是什麽難事, 難的是真的憑借一時沖動将念頭執行到底。

當蘇黎打開交通APP,看到最近一班去鄰省的高鐵商務座還有一張空票時,她想沒想就下單完成了購買。

等抵達站臺,夜風穿越空曠荒野“呼呼”掠過她身邊, 寒意順着腳底攀岩而上, 她低頭看到自己手裏提着的簡單行李, 突然就笑了出來。

身體有些冷, 但心髒卻“砰砰”熱了起來。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她順利落地沈墨所在的城市,并搭車前往對方落宿的酒店。

當蘇黎站在沈墨門口, 她也沒想到自己真的膽子大到直接趕了過來。

頂層走廊很安靜,這個時間點總統套房就訂出去一間。聲控感應燈因為腳步聲停止許久已經熄滅, 她一個人站在門前,想起一牆之隔的愛人,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已經到最後一步,蘇黎卻遲遲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

她想了很多。

大家都是成熟理智的成年人, 沈墨如果開門看到她,會是什麽想法呢?

沈總那樣一本正經的人, 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情,會不會也和她一樣, 僅僅因為兩天沒見就焦慮感傷?

蘇黎晃了晃頭,将雜亂的思緒都甩出腦海。

“來都來了……”她低聲嘀咕, “總不能這時候轉頭回去吧?”

這樣想着,她輕輕敲響了房門。

“篤篤篤——”

沈墨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音色很冷。

她在問:“誰?”

蘇黎看了一眼手機,現在已經将近深夜11點。

這個時間點并不适合上門拜訪。

她清了清嗓子, 在自報家門前一刻突然改了主意,捏着嗓音道:“客房服務。”

聽腳步聲,沈墨已經來到了玄關處。

她道:“我不需要客房服務。”

蘇黎看了一眼貓眼,故意躲到視線死角。

她繼續道:“是蘇小姐為您安排的。”

“哪位蘇小姐?”

蘇黎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門板:“蘇黎,蘇小姐。”

下一刻,緊鎖的房門被打開,沈墨出現在門後。

“你到底……”她臉上仍有疑惑,在看到蘇黎後微蹙的眉眼漸漸舒展,最後,她咧着嘴喊了一聲:“蘇黎?!”

蘇黎一顆心落回肚子裏。

她丢下手中行李,一把摟住沈墨腰肢抱起,帶着她轉了一圈。

“沈總滿不滿意這個客房服務?”

沈墨還有些茫然,激動地說不出話。

她捧着蘇黎的臉,像在感受她是不是真實。

終于,她所有的困惑都消失不見,用力點了點頭:“滿意!”

說着,她主動低頭,在蘇黎唇瓣親了一口:“你居然來了……”

蘇黎笑着“嗯”了一聲。

走廊有監控,不宜多留,她拎起自己沒什麽重量的行李包,攬着沈墨進入了房間。

等将門一關,她終于不需要壓抑,随意将手中的名牌包一甩,直接攔腰将沈墨抱了起來。

等不及到卧室,她在客廳寬敞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将沈墨安置在自己腿上。

愛人的重量全壓在身上,這份厚實感沒有任何負擔,只帶來滿滿的充實感。

蘇黎掂了掂,問道:“是不是瘦了?”

她掐着沈墨的腰開始丈量:“怎麽感覺輕了一些?”

沈墨俯身靠近,用臉頰蹭着她。

蘇黎笑着往後躲:“別。”

她咳了咳解釋道:“我在高鐵上還補了妝,待會蹭你一臉。”

跟她不同的是,早已經洗漱完的沈墨臉上幹幹淨淨,只有一點護膚水的清爽味道。

“這麽晚了,為什麽還補妝?”沈墨疑惑發問。

蘇黎咳了咳,嗔怪看了她一眼:“要來見沈總,當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墨捧着她的臉,認真道:“你不打扮也漂亮。”

蘇黎撅着嘴,小心在她唇角親了一下:“還是我們沈總嘴巴甜。”

“甜嗎?”沈墨伸着小舌頭舔了舔自己唇瓣,“沒有吧?”

她湊近蘇黎,兩人已經近得能感知到對方呼吸:“你要嘗嘗嗎?”

“唔……”蘇黎深吸一口氣。

她難得被沈墨逗得臉紅心跳,抵着她肩膀道:“我先去洗個澡。”

這一路下來又是出租車又是高鐵,她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不好聞。

沈墨的手在她領口徘徊:“只是嘗一嘗,為什麽要先洗澡?”

“因為嘗過嘴巴之後還得開正餐。”蘇黎将她抱起,離開沙發,将香香軟軟的沈墨放到沙發內。

她開始取下身上的首飾:“你的收納盒放在什麽地方?”

沈墨指了指卧室:“那邊,在櫃子裏。”

“好。”蘇黎點點頭,往卧室走去。

她剛拿起那個薄薄的袋子,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沈墨已經跟了上來。

蘇黎笑了笑,又回到玄關處拿自己的行李包。

“……走得急,牙刷和毛巾都沒帶。”

“牙刷有一次性的,毛巾可以用我的。”沈墨乖巧給出提議,“你要是不喜歡一次性的,明天可以去超市買。”

“一次性就可以。”蘇黎從行李包中拿出自己的睡衣。

她開始往衛浴間走,卻發現沈墨又“噔噔噔”跟了上來。

蘇黎失笑,回頭看着她:“怎麽了?”

沈墨搖頭。

她說:“蘇黎,我今天看到一朵雲彩,跟你的臉有點像。”

蘇黎詫異:“雲彩?”

她無法想象跟自己長得像的雲彩是什麽樣的。

“嗯。”說話間,沈墨已經跟着她來到浴室門前,“我想拍下來給你看,但車開得太快,角度已經不對了。”

“那就太可惜了。”蘇黎回身,擋在浴室門前,“你也想一起進來嗎?”

沈墨往裏看了看,期待點了點頭。

蘇黎失笑,搖頭拒絕:“不行。”

如果是在家裏,她當然不會客氣,可酒店的浴室也不知道幹不幹淨,她不想委屈沈墨。

沈墨扁扁嘴,也沒有問原因,乖順聽從她的話。

“……哦。”

“乖,等我一會兒,很快就好。”蘇黎伸手摸摸她發頂。

“嗯。”沈墨點頭,卻絲毫沒有離開的跡象。

蘇黎問:“去床上等我好嗎?”

這一次,沈墨搖了搖頭。

她催促道:“你進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噗嗤。”蘇黎咧嘴,又點了點她鼻尖,“兩天沒見,我們沈總怎麽變成小跟屁蟲了?”

沈墨眨了眨眼睛,沒有反駁,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蘇黎……”

蘇黎呼吸一窒,不敢耽擱,關上門躲進浴室內。

她盡量加快速度,可弄好一切出來時還是過去了将近二十分鐘。

沈墨依然站在門外,見她出來,眼眸瞬間有了光彩,像某個時刻宇宙萬千星辰同時亮起。

蘇黎領着她回到床邊,自己坐在床沿,沈墨跪在床上幫她吹頭發。

“為什麽突然過來?”

“呼呼”的吹風機聲音中,蘇黎想了想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但當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人已經在高鐵站了。”

她勾着唇,微微側過頭跟沈墨說道:“夜裏的高鐵站依舊有很多人,我跟他們擦肩而過,能看到他們臉上的笑意。

“那時候我在想,這裏面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是為了去見心上人呢?”

沈墨溫柔為她順着發絲。

“但我很快又反應過來,像我這樣臨時起意沒有任何計劃和打算就出行的人應該是少數。”蘇黎又有些感慨,“可能人群裏的我才是他們中的異類。”

沈墨驀然發問:“所以你害怕嗎?”

蘇黎驚訝于沈墨居然能發現自己話中隐藏的細微情緒。

她笑了笑,放輕了聲音:“有一點……但是想見你的渴望和對即将見面的喜悅很快蓋過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情緒。”

頭發已經有七八成幹,沈墨關了吹風機,從後面将頭搭上她肩膀。

“有個小姑娘坐在我旁邊,我在畫眼線的時候她一直看着我。”蘇黎想起途中的小趣事,“我擡頭看過去的時候她竟然也沒閃躲,問我是不是要去見情人。”

沈墨緊緊摟住她的腰:“那你怎麽回答?”

“我當然說不是啊。”蘇黎覆上她手背,“我說我要去見我的老婆~”

她亮出手上的鑽戒:“我已經和我的小情人結婚了!”

沈墨笑了出來,溫熱的吐息噴薄在她頸肩。

蘇黎回過身,抱着她一起在床上躺下。

屋內亮着一盞昏黃的睡眠燈,只能照亮床頭一隅,其他地方都籠罩在幽深的黑暗之中。

蘇黎有種錯覺,好像世界上其他任何人事物都已經睡去,唯有她和沈墨所在的這一方天地漂浮在時間之海中。

沈墨靠在她懷中,眷戀有臉蹭着她細膩的肌膚。

蘇黎于是低下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沒有情欲,兩人互動間流露出的只有最自然不過的依戀和親密,簡單又溫暖。

“我本來想搭飛機過來,這樣一路上我們看到的就是相同的風景。”蘇黎抱着她說話,“可惜最早一趟來這裏的航班要明天早上才能起飛,我知道自己根本等不及。”

“飛機上沒什麽好看的。”沈墨開口道,“城市很小,感覺踩不到實處,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落地。”

她仰起頭問:“那你路上看到了什麽?”

“夜裏很黑,只能看到遠處的燈火,很快就飛馳而過。”蘇黎回憶着一路上的風光,“好在不久之後又會出現另一片燈海,一片又一片,像引路的明燈。”

沈墨笑:“我讓笙潇把機票退了,回去的路上我們坐高鐵吧?”

“兩個多小時呢。”蘇黎确認,“你受得了嗎?”

“更久的我也經歷過。”沈墨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不過現在跟以前應該不一樣……”

蘇黎笑,故意問:“怎麽不一樣?”

“有你一起……”沈墨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加舒服,“應該不會無聊了。”

蘇黎眉眼彎彎。

她低頭親了一口沈墨額角:“睡吧。”

沈墨聞言,努力仰起臉。

蘇黎會意,在她唇瓣上也落下一吻:“乖,睡吧。”

沈墨“嗯”了一聲,又嘟囔了一句什麽,很快閉上眼睛,呼吸均勻誰去。

蘇黎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也沒想到,沖動來見沈墨的夜晚,兩人居然什麽都沒做。有時候,單純的擁抱遠比交/歡更讓人能感知對方的愛意。

就像現在這樣,當沈墨在她懷中毫無防備沉沉睡去,她心中的滿足感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晚安,沈墨。”低喃一聲後,蘇黎也跟着閉上眼睛,追随沈墨沉入香甜的夢鄉之中。

這一夜,經過兩天分離的折磨,兩人都睡得很香,很沉。

隔天,餘笙潇照例來敲門,迎接沈墨外出工作,但為她開門的卻是一臉慵懶的蘇黎。

她愣怔兩秒,很快恢複專業姿态:“呃,蘇總,沈總醒了嗎?

“車子已經在樓下等待了。”

蘇黎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稍等,我們五分鐘後下去。”

餘笙潇點點頭,非常善解人意道:“那我到樓下等待。”

說完,她利落轉身離開。

蘇黎關門回到屋內,看到正在穿外套的沈墨。

沈墨想起什麽,問她:“你公司那邊不要緊嗎?”

“嗯,不要緊。”蘇黎道,“來之前已經安排好了,剛簽下一個大訂單,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比較輕松。”

說着,她狡黠一笑:“再說,要真有什麽事,不還有我爸頂着呢嗎?讓他老人家去操心吧。”

沈墨若有所思看向她:“父親也會幫你分擔壓力嗎?”

“當然。”蘇黎點頭。

她想起什麽,眯起眼反問道:“沈董是不是只知道壓榨你啊?”

從上次那個電話之後,她對沈鐘的好感度可以說是直線下降——所有欺負她親親老婆的人都該死!

沈墨聳肩:“無所謂。”

她沒有否認,只是以一種習慣了的姿态說了一句“沒所謂”。

蘇黎看在眼裏,一時心緒翻湧。有什麽東西堵在她喉嚨,讓她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你父親那邊也太過分了,需要你工作的時候不遺餘力壓榨你,不需要的時候就想讓你趕緊簽份文件把子公司讓給周慕心。”

她撇了撇嘴:“這算盤打得真響,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沈墨整理着袖口,聞言淡淡道:“生意人本性罷了。”

蘇黎走到她身邊:“我不希望你太忙,把所有經歷都投在工作上面。可另一方面,我又不想你給周慕心那樣的人讓路。她要真得勢了,不知道會怎麽對付你。”

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沈總,你說該怎麽辦才好呢?”

沈墨擡眸看她:“別嘆氣。”

她勾着一邊唇角,好似并不把任何問題放在心上:“權利交接需要時間,這世上多的是比周慕心能力強三觀又正的人。

“我已經在計劃放權,只是一切還需要慢慢來。”

蘇黎眼睛一亮:“真的?”

沈墨笑着點了點頭:“不會騙你。”

蘇黎将人摟住,稀罕地“吧唧”一口:“我就知道我們沈總最厲害!”

沈墨已經準備好出門,她看着同樣行裝整齊的蘇黎:“你要一起去嗎?”

蘇黎反問:“方便嗎?”

沈墨颔首:“當然。”

蘇黎于是笑得勾人心魄。

她的手繞過沈墨脖頸:“那我今天就是沈總身邊新上任的‘蘇助理’咯。

“沈總,多多指教。”

沈墨有些詫異,瞪着眼睛上下打量她。

蘇黎落落大方任由她看:“怎麽樣?滿意嗎?”

“很滿意。”沈墨評價。

蘇黎低下頭,忍不住在她頰邊唇角落下數個親吻。

眼看跟餘笙潇約定的時間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氣平複過快的心跳,對着沈墨道:“……下樓吧,司機和餘助理都在等着。”

“好。”沈墨意猶未盡舔舔下唇。

今天按照安排,沈墨要前往工廠參觀,檢查心牧産品的具體生産流程。

“目前已經可以确定,檢測不達标的貨物是因為原材料在運送到工廠後,和其他化學物品堆放在一起,導致那批原材料受到了污染。”

車上,餘笙潇将最新的檢測報告放到沈墨手上:“而關于為什麽不同種材料會被放在一處,倉庫那邊的解釋是因為新來的工人誤操作導致的。”

“誤操作?”沈墨眯起眼,“這麽大的生産事故,在整個生産流程中都沒被發現,一直到東西被生産出來監測不合格才暴露嗎?”

餘笙潇:“我也覺得這裏面很有問題。”

頓了頓,她又說:“我昨天約見了工廠各個項目的負責人,除了倉庫那邊,所有人都在相互推诿。

“更過分的是,那位傳言中進行了誤操作的員工早在兩個月前就離職了,也就是說,現在這件事基本找不到可以擔責的人。”

這是S.G內部的事務,蘇黎自覺不應該插話。

但只是坐在旁邊安靜聆聽兩人對話,她心頭的火氣也冒了出來,直覺這裏面肯定有什麽貓膩。

很快,司機載着她們來到郊外的化妝品生産基地。

基地總負責人李棟梁和其他幾個管理層紛紛出動迎接沈墨,從她們下車那一刻就不停點頭哈腰。可當沈墨一問及生産事故的具體問題,幾個人就開始蒙圈。

“确實就是一件意外啊,新來的員工不懂事把東西放在了一起。”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撓着頭,“沈總,這事不是已經定性了嗎?怎麽到現在還要調查呢?”

蘇黎擡眸,注意到這個男人叫做周亞銘,是一區生産線的主管。

出事那批化妝品就是一區負責生産的。

“生産過程中出現這樣的意外,已經能暴露出很多問題,涉事員工已經離職,不代表類似的事件以後不會發現。”沈墨冷冷道。

周亞銘聞言,悻悻躲到人群後面。

這一天,沈墨一行三人在廠長的帶領下參觀了工廠生産線。

不知道為什麽,她們明明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可蘇黎總覺得工廠的員工對她們有種莫名的敵視——

她經常感覺有人在背後瞪着自己,等回過頭,卻發現穿着工作服的員工都老老實實專注于手頭上的工作。

她不認為這是自己的錯覺,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工廠絕對很不對勁。

等轉過一圈,聽廠長将現代化管理和大型設備通通吹了一遍,蘇黎腦子都有些暈了。

眼看他們要回辦公室談論重要內容,蘇黎給沈墨使了個眼色,留在外面沒有跟進去。

沈墨颔首,沒說什麽示意她可以自由活動。

蘇黎心裏面記挂着剛才的事,自然不可能休息。

想了想,她故意往之前沒參觀過的地方走了走。

不在廠長和沈墨身旁,那些敵視的眼光竟全都不見了。及時蘇黎故意在工作人員旁邊晃,也只會收獲對方好奇的目光。

“小姑娘,你是哪個部門的呀?”

今天蘇黎穿得非常像個白領,加上她年輕漂亮的臉蛋,說自己是個初出茅廬的應屆畢業生都沒有太大問題。

“阿姨,我是新來的,辦公室在,在那邊呢。”

“哎呀,你坐辦公室的,來生産線做什麽啊?”阿姨笑着問。

蘇黎随意敷衍道:“上司說別老在屋裏坐着,即使是文員也得了解咱們生産情況啊。”

“這樣啊。”阿姨和她的幾個工友很善意道,“那你随便看,但別碰那些機器就行。”

蘇黎點點頭。

她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和幾個阿姨拉起家常。等勉強混了個臉熟後,蘇黎故意道:“哎,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上頭的領導今天心情可不好了,感覺在生氣呢。”

她看向其他人:“今天工廠不是好好的麽?他為什麽那麽大火氣啊?”

“害,大家都這樣。”阿姨撇了撇嘴回道。

“都這樣?”蘇黎疑惑。

“你不知道啊?”阿姨看了她一眼,“哦,你新來的,是不是沒人跟你說。

“今天大公司上頭要派人來檢查。”

“檢查就檢查呗,我們生産線又沒問題,怕什麽檢查?”蘇黎順手幫她擺好幾個化妝品小盒子。

“哎,你剛來,不知道。”

阿姨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不久前啊,公司一批産品檢查不達标,被通通打回來,損失了好大一筆錢!”

蘇黎故作驚訝:“還有這事?咱們産品怎麽會不達标呢?”

“倉庫招了個新員工,沒培訓不知道呗,把東西放一起了,可不就混了些雜質進去嘛。”阿姨講得有聲有色。

這跟蘇黎了解到的情況基本一致:“然後呢?”

“你說這事,充其量也就那個倉庫員的錯嘛對吧?”阿姨一攤手,“可是那個人早就跑了,總部下來的人準備把罪名怪在我們頭上,要把一區的工人全都裁掉呢!”

聽到這裏,蘇黎瞪大了眼睛:“總部要把一區生産線的工作裁掉?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

“你做辦公室的嘛,大學生,不會被裁的。”阿姨黑着臉,“我們這些人就不一樣咯,人家随便裁随便換。”

旁邊其他工友聞言也都唉聲嘆氣。

“總部來的人真不是東西!”

“這份工作要是丢了,我還到哪裏去讨生活啊?”

“事情明明跟我們沒關系,卻要我們來承擔責任,這事情跟誰說理去?”

“……”

在一種議論聲中,蘇黎眉頭緊緊蹙起。

雖然不知道沈墨具體安排,但她敢肯定,沈墨絕不可能做出因為那個生産事故就大批量裁員的事情。不,應該說,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這樣做。

可就是這樣荒唐的謠言,居然在一區的生産員工中傳得有模有樣。

怪不得當時她跟随沈墨參觀工廠時,背後偷窺的目光跟淬了毒一樣——沈墨在他們眼中可不就是該死的惡鬼麽!

“阿姨,這話是誰跟你們說的啊?”蘇黎鎮定下來,又開始套取更多消息,“且不說裁員這事情不可能,退一萬步講,現在是法治社會,公司裁員是要給大家很多補償費的。

“工廠剛因為那次生産事故造成了損失,怎麽可能大批量裁員呢?”

“啊?”阿姨們面面相觑,“還有補償費啊?”

蘇黎苦笑。

她一聽就知道這些樸實的員工對勞動法一無所知。眼珠子一轉,蘇黎道:“我自己就是人事的啊,我剛才還接到總部發來的文件,完全沒提到要裁員的事情。”

“小姑娘,你說的是真的啊?”阿姨激動握住她的手,“那阿姨的工作能保住咯?”

“絕對能保住。”蘇黎笑着安撫她們。

她拍拍胸脯:“我話就放在這,工廠不可能因為之前的生産事故把你們都趕走!”

可她一個年輕姑娘,即使做出保證,衆人也都将信将疑。

蘇黎眯起眼,趁機問:“所以,是誰告訴你們總部要裁員的啊?”

聽到這個問題,所有人七嘴八舌。

“是老劉說的嘛!個無厘頭的老頭又騙我!”

“做衛生的劉姨告訴我的,她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他侄子的小工廠幹活。”

“不對不對,是消毒車間的張工說的!”

“……”

蘇黎揉揉額角。

就在她準備放棄從這些人嘴裏獲知線索時,最先開口的那位阿姨突然讓衆人安靜。

“我告訴你們啊,其實事情最開始是周主管說的!”

“周主管?”蘇黎一下回過神,“你說的是周亞銘?”

阿姨拍了一下她手背:“唉喲,小姑娘,你怎麽可能直呼他名字嘛!”

蘇黎氣笑了:“他是皇帝啊還不能直接叫他名字了?”

嘲諷完,她确認道:“真是他?”

阿姨點點頭:“別人說我都不一定信,可周主管都說總部來的壞人要把我們裁掉,我當然信咯!”

她嘆了一口氣:“周主管說會裁員,你又說不會,我,我們該相信哪個嘛?”

蘇黎冷笑一聲。

對着阿姨們,她迅速調整好表情:“阿姨,你們信我。”

有個人盯着她,嘴裏嘀咕:“你個小丫頭片子……”

“我跟這裏的高層有關系。”蘇黎咧着嘴,露出一口幹淨整齊的貝齒,“我得到的消息比那個狗屁周主管真實多了。”

阿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你在上面有關系啊?”

“當然!”蘇黎重重一點頭,“要不然我怎麽進的廠?”

她壓低聲音:“當然是走的後門!”

衆人瞪大眼睛,終于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阿姨,你們有機會跟其他人說說。”蘇黎揮手朝她們告別,又囑咐道:“就是上面大boss的老婆親口告訴你們,一區不可能裁員!

“我先走了,你們忙。”

“诶,慢走啊。”阿姨們紛紛揮手跟她告別。

蘇黎一邊往回走,一邊梳理這件事。

周亞銘一個主管肯定知道總部不會大規模裁員,可他偏偏又放出風聲,故意破壞沈墨在工人心目中的形象,用心實在險惡。

可話又講回來,他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麽呢?

沈墨過兩天就會回A城,根本接觸不到一線工人,他們厭不厭惡沈墨好像也沒太大關系。

難道周亞銘是準備組織工人來個罷工抗議,讓沈墨一定要把心牧的控制權交給周慕心?

有用嗎?

想來想去,蘇黎也只能想到這個目的。

她加快腳步往回趕,準備找機會将自己的發現告訴沈墨。

辦公室大門依舊緊閉,蘇黎知道不能貿然進去打斷會議,安靜站在外頭等待。

大約十分鐘後,有個路過的員工疑惑看着她:“你在幹嘛呢?”

蘇黎道:“我在等裏面開完會……”

“啊?”員工一頭霧水,“裏面沒人啊?”

“沒人?”蘇黎一愣,轉身将門打開,只看到空蕩蕩的會議間。

她皺起眉頭,轉身詢問那個員工:“剛才廠長不是帶着很多人在這裏面說事情呢嗎?

“怎麽一下都不見了?”

“啊……”員工回答,“他們開完了呀,好,好像廠長又帶着總部來的大領導去倉庫那邊了吧?”

“倉庫?”蘇黎問,“能告訴我具體在哪裏嗎?”

員工皺眉:“你是誰啊?”

蘇黎內心無比焦急,但還是深吸一口氣冷靜道:“我是領導助理。”

她拿出進廠時負責人給的臨時通行證。

對方看到通行證,終于放下戒心,耐心給她指了位置。

蘇黎根本等不及,直接邁開腿一刻不停奔跑起來。一邊跑,她還一邊嘗試給沈墨打電話。

“嘟——嘟——您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請稍候再……”

“嘟——嘟——您撥打……”

“嘟——嘟——您……”

“草!”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能接通,蘇黎憋不住罵了句髒話,絕望将手機塞回口袋。

很快,在一座綠色的庫房面前,她看到負責人李棟梁那一群人。

不等蘇黎松口氣,她定睛才發現沈墨根本不在人群中。

“餘助理!”蘇黎直接上前拽住餘笙潇,“沈墨呢?”

“蘇,蘇助理……”餘笙潇很機敏沒有暴露她的身份,“你怎麽突然來了?”

“我問你,沈墨呢?”蘇黎幾乎是吼着發出聲音,“你為什麽沒跟她在一起?!”

餘笙潇都傻了:“沈,沈總上廁所去了啊……”

蘇黎咬着牙:“上廁所?哪個廁所?她去了多久?”

“五,五六分鐘吧?”餘笙潇看向旁邊李棟梁,“你們把沈總帶去哪個衛生間了?”

李棟梁也很茫然:“就在屋後面啊。”他很識相,不等蘇黎要求就主動道:“我帶你們去。”

說着,他帶這種人繞過庫房來到後面員工廁所。

蘇黎不顧一切跑進去,尋找了每個隔間,根本看不到沈墨人影。

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慌侵襲而來,蘇黎幾乎打起了抖。

“找不到人麽?”李棟梁撓了撓頭,“會不會是沈總上完廁所,從另一邊繞回剛才地方了?”

餘笙潇這時候也發現不對勁:“不可能,不是你們的人給沈總帶的路嗎?她怎麽會無緣無故繞遠路回去?”

“哎呀,兩位助理,你們別着急嘛。”李棟梁賠着笑,“沈總自己長着腿,我們哪知道她能去哪裏啊?

“左右就在工廠,丢不了……”

話沒說完,蘇黎已經一拳把他撂倒在地。

李棟梁捂着臉一臉茫然:“你,你……”

蘇黎懶得和他廢話,轉頭找到人群中的周亞銘,一點不客氣揪住他衣領:“沈墨在哪?!”

周亞銘整個愣住了:“這,我,我哪知道啊?”

“你不知道是吧?”蘇黎左右看了看,拽着他來到牆邊,提着他腦袋就往牆上撞。

“砰,砰,砰——”

“蘇,蘇助理……”餘笙潇已經完全慌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別吓我。”

“報警!”蘇黎看向她,“沈墨失蹤了,我懷疑有人要害她!”

餘笙潇一愣,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老實掏出手機照做。

等到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紅着眼睛:“會不會是哪裏有誤會?沈總可能就是自己找地方逛……”

“你跟了沈墨那麽久,她是那樣的人嗎?”蘇黎反問。

餘笙潇用力搖搖頭,眼淚都掉出來了。

好在她專業素養沒有丢,電話接通後很快将事情有條理敘述完。

這段時間裏,蘇黎手中的周亞銘已經被李棟梁那一行救了回去。

蘇黎哪裏肯罷休,剛要追過去,被餘笙潇攔住:“蘇總!”

蘇黎蹙眉看向她。

“那個人!”餘笙潇眉頭緊鎖,指着不遠處從庫房小門裏出來的一個女人,“剛才就是那個人帶沈總去的廁所。”

蘇黎聞言一愣,連忙追過去。

女人表現得很驚慌,直接轉身逃跑,但當然跑不過正熱血上頭的蘇黎,很快就被鉗制住。

蘇黎逼問她沈墨下落,她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只一個勁搖頭:“我,我不知道啊……”

這時候,李棟梁等人也反應過來了。

“沈總是被你帶走的,你會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女人拼命擺手:“她,她進廁所後,我,我就走了,我,我不知道啊。”

李棟梁追問:“你怎麽能走呢?我不是讓你……”

“這是什麽?”別人還在無能狂怒的時候,蘇黎敏銳抓住女人舉起的右手——

女人右手手指有一處紫色的瘀痕,看腫脹情況不是舊傷。

餘笙潇湊上前,斷言道:“是凍傷!”

“凍傷?”蘇黎皺起眉頭。

餘笙潇肯定點點頭:“就是凍傷。我是北方人,小時候冬天經常能看到我爸手上有這種痕跡。”

蘇黎低頭觀察,發現女人深藍色的工服上确實有幾處已經快看不見的濕漬。

她腦海中靈光一閃,看向李棟梁:“這裏有冰凍室嗎?”

“有,有!”李棟梁點頭,“為了儲存……”

蘇黎哪裏有心思聽他說話,立刻拽住他胸口衣服:“馬上帶我過去!”

“好,好的。”李棟梁反應過來,立刻轉身,帶着他們從女人剛出來的小門進入庫房,一路來到一個鋼門面前。

蘇黎等不及他慢吞吞旋轉輪盤開門,将人推開自己上手操作,幾下就将門旋開。

她奪門而入,開口喊道:“沈墨!”

感受到庫房冰冷那一刻,她開始祈禱自己猜測出錯,希望沈墨千萬不要在這個鬼地方。

可很快,她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微弱回應:“蘇黎……”

蘇黎腦袋一陣眩暈,要死死咬住下唇造成疼痛才能保持清醒。

她身體晃了晃,很快穩住,拔腿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

很快,她抱起地上被凍得渾身顫抖的沈墨,轉身出了冰室。

李棟梁和其他管理開始哭爹喊娘亂成一鍋粥,只有蘇黎和餘笙潇專注照顧沈墨。

冷凍室旁邊有保暖的毯子,這時候也顧不上幹不幹淨。餘笙潇把東西取下來,蘇黎便認認真真讓沈墨裹上。

随後,她抱起沈墨,對餘笙潇道:“聯系司機。”

“司機在外面,随時待命的。”餘笙潇邊掉眼淚邊說,“蘇總,你跟我來。”

“蘇黎……我沒事……”體溫慢慢回身,沈墨躺在她懷中小聲道。

她還笑着,眼睛依然璀璨:“你來得好快……我剛想着你什麽時候能發現我失蹤,你,你就來了……”

“我們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蘇黎吸吸鼻子。

她安撫沈墨:“累不累?有哪裏不舒服嗎?”

沈墨蹭了蹭她肩膀:“頭有點暈……”

“那你不要說話了,忍一忍。”蘇黎道。

很快,她們拉到工廠外面。

蘇黎上了車,關上車門後對外面的餘笙潇道:“你留在這裏,不要怕,警察到了之後跟他們仔細說明情況。

“其他線索我待會用手機發給你,絕對不要放過兇手!”

“蘇總請放心!”餘笙潇已經止住哭泣,紅着眼睛向她保證。

她深吸一口氣:“麻煩您好好照顧沈總。”

蘇黎點點頭,不再耽擱,開口吩咐前頭司機:“開車,去最近的大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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