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47章

空氣裏讓駱京書感到奇怪的東西,在慢慢散去,最後恢複正常。

“我出去一趟,你可以把另外一套也試一試,看你比較喜歡哪一套,我們直接帶走。”陸約說完後,将駱京書單獨留在了他的卧室。

駱京書摸着已經系好的領口,嘀咕,也不怕他偷拿東西。

門外,阿姨正好上樓,她面色複雜,躊躇着猶豫不決。

“您說。”陸約停下腳步。

阿姨便站到了陸約跟前。

她聲音很低,像蚊子嗡嗡,只說給陸約聽的話,沒打算讓旁人也聽見。

“剛剛……”

阿姨說完後,目露難色,“小謄可能是因為還小,他還不懂事。”望着同樣年紀尚輕的陸約,阿姨又覺得自己剛剛說出口的理由太站不住腳了。

“駱京書比他小一歲。”陸約性子冷,從他口中難以撬出軟話,更別提現下他心情極差,語氣便更冷。

他大步下樓,阿姨小跑着跟在後面。

陸謄還在餐廳,嘟嘟叨叨的,像抱怨,像咒罵。

陸約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桌子上的餐具已經被全部撤走,重新擺上了鮮花和木雕,陸謄面前立着幾瓶紅葡萄酒,看見陸約,他先發制人,“今天是給我接風洗塵,但是準備的酒卻是你喜歡的。”

“你對駱京書說了什麽?”陸約冷冷地逼視着他。

他對陸謄的耐心從陸謄溺死家裏的狗那天開始便歸為零,并且再未有過起伏。

陸謄呼吸急促起來。

“他找你告狀了?”

“陸謄,”陸約看穿了陸謄那一臉慘色背後的狡詐,“再有下次,我會親自送你出國,沒收你的護照。”

陸約的心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竟還說:“訂明天的機票,回你的地方去。”

趕他走?

“哥!”

這趟回國,他求了張勼足足半年,百忍成金,他終于回國。他想留在京城,在國內多好啊,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所有人都捧着他,除了陸約。

“我們已經五年沒見了,你一見到我,就趕我走……”

“我們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

眼淚從陸謄的臉上滑下來,“就因為我說他也會被遺傳精神病,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陸約靜靜地看着他哭啼不休,眼裏的冷意欺雪賽霜。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連回答都大差不差。

“就因為,就因為他讓你找回了聲音,所以你就喜歡他,你就愛他?”陸謄凄慘地笑。

“小謄……”阿姨試着在中間周旋。

陸約卻在這時候看向了她,輕描淡寫,“訂明天上午的機票。”

阿姨只知道點頭應好了。

她很清楚,張勼和陸葦一個癡迷于名利聲色,一個沉浸于自我世界當中,他們無所謂陸謄是什麽樣的人,陸謄跟家中那些漂亮的擺件沒什麽區別,所以陸謄的去留他們也不關心,不止陸謄,他們同樣不關心陸約。

就如此次陸謄突然回國,張勼陸葦未将陸約作何感想放在心上,陸謄要走,那便走吧,陸謄要回來,那便回來吧。

陸約可以做主陸家九成的事宜,其中就包括陸謄。

“哥!”陸謄嘶吼。

陸約走到了外面,駱京書站在門口,他朝陸約揚起嘴角,“我不小心聽見了……秘密。”他尾音咬得重重的,清晰得像是夏日嚼碎冰塊的咔嚓聲。

他一雙狐貍眼,漆黑明亮,映着白臉皮,更像狐貍。

駱京書的心其實已經跌宕了一回,他現在是茫然,且無措的。

他知道陸約失聲了,後又好了。

但那跟他有什麽關系?可聽陸謄剛剛口中的意思,卻和他有關。

陸約的眉眼,淡煙疏雨般的冷靜,冷靜到駱京書以為自己剛才是不是聽岔了。

陸約擡手,到一半,手又放了下來,揣進褲兜,像是把一腔心思也一塊揣着藏了起來,“我先去找我媽,有點事。”

他有條不紊,從駱京書肩邊走過去。

駱京書目光看着牆上那盞格外古樸精致的燈。

裏頭的光線搖曳起來。

身後遠去的腳步聲重又近了,他手腕倏忽被握住,他被扯着轉了半圈,陸約扯的他,陸約又回來了。

陸家有個後花園,花叢裏奢靡地亮着燈,映襯着幽藍沉靜的夜色。

朱麗葉吐着舌頭,蹲坐在兩人之間,一會兒看一眼陸約,一會兒看一眼駱京書。

“我想了想,還是我跟你的事情先講清楚比較好。”陸約一瞬不瞬地看着駱京書。

駱京書怕被他看似的匆忙移走目光,又覺得藏秘的人不是自己,他怕什麽?

目光移回來,他看起來赤誠、純真。

可這是個說過的話當做耳旁的風的騙子。

“我們以前認識?”駱京書從陸約冷落的眼睛裏看見了埋怨。

陸約拿出手機,他低着頭,面容一片冷色,他翻了很久,放大一張照片,手機在他手掌轉了一圈,正面朝向了駱京書,這是一張兩人合照,看見合照裏的人,駱京書啞然,他維持不了游刃有餘,張了張嘴,罕見慌亂,“對……對不起。”

“無礙。”陸約将手機拿了回來,可他看起來并不是沒關系的樣子。

若真的沒關系,那就不會有那一紙駱京書占盡便宜的合同,此刻,陸約也不會站在駱京書的面前。

照片裏的人是少年期的駱京書和陸約,兩人那時候都還年少,青澀稚嫩,駱京書那時候就已經分外靓麗,而陸約那時候比現在要多的是陰郁和漠然。

但兩人的關系不錯,所以會有挨在一塊兒吃東西的合照。

陸約撕開駱京書的假面,“我在機場沒等到你。”

那年駱京書16,陸約19,那時候陸約的失聲還沒完全好,他在國內外都過得艱辛,跟組駱京書所在的校園小甜劇是陸葦的建議,多接觸接觸國內的同齡人,說不定就好了。

駱京書被人介紹,說那個不會說話的是星二代兼富二代陸約,還是最能培養電影制作人的AFI學生,可就是不會說話。

陸約在小甜劇裏演一個被駱京書欺負的小角色。

劇本裏,駱京書有時候還得推搡對方,每次拍攝結束,駱京書都會給對方送點吃的喝的。

駱京書從來沒想過跟這樣的人成為朋友,他那時候少年意氣,記恨着關念,潛意識裏更有些厭惡這等“人上人”。

但陸約對他好,将他的角色改得不那麽臉譜化,加深與主角團的愛恨糾葛。

陸約在國內沒有停留特別久,他的戲份一結束,翌日就要回美國。

駱京書記起來了。

他說:“我明天去送你。”

最後,他當然是沒去,不然陸約現在不會站在他面前,找他算賬。

駱京書不喜歡陸約這一類人,也不會将他們放在心上,對方的存在如雲如煙,換種天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煙底下生活的人,要吃飯,要穿衣,要打工,要照顧發瘋的母親,憐弱的弟妹,日益衰老的外婆……

駱京書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

那個随口而來的“我去送你”,還有那個人,他都忘得一幹二淨。

時間,不過三四年而已。

駱京書不是蠢貨,他慢慢想,慢慢說:“所以你強調了好幾次,你喜歡守時守諾的人。”

“那日在海城的酒店,我說身份證照片是高三拍的,差別不大,你否定了我,說差別挺大的,因為你早就認識我。”

越說,駱京書越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失重,怎麽搞得自己跟負心漢似的?

何風雪還說陸約可能喜歡他,他還以為這可能會發展成一部校園甜口偶像劇。

卻沒想到,這明明就是複仇爽劇,複仇對象是他,爽的是陸約。

怎麽報複?

不發工資還是扣掉獎金?

駱京書是演員,雖然還沒正式入行,可演戲他信手拈來,他的算計不寫在臉上,也不寫在眼裏,藏在他的性格裏。

陸約眼神被朦胧夜色吞沒了大半,給人感覺沒太多情緒,可無緣由使人感到心慌不已。

“你以為我會報複你?”

被猜中心中所想,駱京書肩膀抖了一下。

“我已經報複過了。”

啊?什麽時候?

駱京書看起來很疑惑。

陸約口吻冷谑,“回國後,我沒有聯系你。”

盡管駱京書已經換過一次聯系方式,但陸約如果想要聯系對方,不是難事。

“我們的故事如丘而止,我花了幾年時間思考這個劇本是否還有續寫的意義,”燈光将陸約的影子披露得長長的,他聲音冷清凜冽,“但制作人的第一堂課就不是尋找意義,而是我喜歡。”

駱京書身體裏像過了一遍電。

兩人身旁是一株楓樹,此刻還是綠的,如墨水般濃稠發黑,樹冠開闊地籠住樹下的兩人。

哪怕曾經相識,也要公事公辦,估計也是對方報複的一環吧。

腹黑還幼稚。駱京書心想。

陸約曾是他的朋友,現在是老板兼新的朋友,駱京書一時間沒找到合适的表情應對,因為太複雜了,他甚至想跑路,他還感到一絲難堪。

“我那時候太忙了,太累了。”陸約是個好人,駱京書沒撒謊。

那時候駱怡的狀态很不好,她在醫院咬人打人,撞牆撞得頭破血流,用約束帶将她捆上了,她掙紮得手腕腳腕鮮血直流。駱京書與駱寶香兩人輪流在醫院守着,稍微一松神,駱怡抱住旁邊的人就開始咬。

駱京書的生活一地雞毛,沒有與人談理想和未來的情致,他那時候總覺得,哪怕是活到明天天亮,等到太陽出來,也要拼盡力氣。

陸約坐着飛機飛走了,駱京書的年少稚氣也是在那時候飛走的。

但駱京書不喜歡訴苦,更不喜歡把苦表露在臉上。

陸約卻道:“我已經不怪你了。你來不來,你是的自由,你忘了我,也是你的選擇。”

青年看似持着無情的客觀态度,但如果他低着眉時,眼裏沒有那若有似無的戾氣的話,駱京書就信他。

“別生氣了。”駱京書的臉豔麗得鮮稠,“我以後會努力工作,報答你。”

“不用。”陸約漫不經心,“這份工作本來就是為你量身定制,你随意即可,我并不是很需要你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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