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雙向秘密
第45章 雙向秘密
和南乙預料的一樣, 十個人塞進一間排練室裏,無論是開會、做決策,還是寫歌, 效率都不高。
盡管三支樂隊裏沒幾個暴脾氣硬茬, 但玩搖滾的, 多少都有點倔,誰都有自己堅持的東西。因此即便是和和氣氣讨論, 也都各執己見,誰也沒辦法完全說服誰。
原以為不限主題是件好事,可一個人寫歌和十個人寫歌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各種小樣拿出來聽一遍, 各有各的好, 但也融不到一塊去。
遲之陽讨論得口幹舌燥, 想去拿水杯,一回頭就看見秦一隅躺在懶人沙發上睡得正香,臉上蓋着班尼·格萊博的《音樂家的高效練習》。
“真無語了……”
這跟高考前墊着五三睡大覺有什麽區別。
他拿完水杯, 再一回頭,看見另一個角落躺着一粉色睡袋,上面貼着一張小紙條——別怕, 我是穗穗。
真服了。倆睡神。
“三個鼓手肯定是不行的,要不看能不能轉別的位置?”
“可是我只會打架子鼓啊。”
“我還會彈尤克裏裏……”
“你真的覺得我們需要尤克裏裏嗎??”
……
南乙腦子裏也沒有構思出合适的方案, 人一多,更是不想說話, 于是幹脆隐身, 自己戴着監聽耳機在一旁練琴。
他是無論在什麽環境下都能專注于一件事的人, 所以才能用許多碎片時間完成各種各樣的事, 和許多人最大的不同在于, 南乙無法讓自己困在卡殼的單一進程中,如果想不到解決辦法,就去做其他事,原地踏步也并不會帶來任何進展。
一個晚上的時間就這樣在貝斯琴弦的翻飛下消逝了,淩晨兩點,大家暫時将争論擱置,各自回到宿舍休息,約好早上再繼續排練。
人都快散了,秦一隅還沒醒過來,南乙放下琴朝他走去,靜悄悄地蹲了下來。
他盯着秦一隅臉上蒙着的書,本想直接挑下來,可忽而轉了念頭,手向下移,食指撥了一下秦一隅垂着的指尖。
睡得這麽熟嗎?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動了動,竟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牢牢攥在手心。
嘩啦。書掉了下來,下面是一張狡黠的笑臉,好像抓住不只是手,是一只他觊觎已久的獵物。
“裝睡?”南乙抽出自己的手。
“沒有啊,我剛醒。”秦一隅嬉皮笑臉,跟着起身的南乙起來,亦步亦趨,肩膀時不時擦過他的肩膀。
“他們有決定好寫什麽歌嗎?”
南乙眼睛不太舒服,眯了眯眼:“沒有。”
回到宿舍,遲之陽和嚴霁正在客廳看阿迅收藏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啤酒,秦一隅也湊上去看熱鬧。
“你愛喝酒啊?”
阿迅聽了,搖頭:“不是很愛。”
“那買這麽多?”秦一隅拿起其中一瓶,“櫻桃味兒?那不跟止咳糖漿一個味兒嗎?”
“我只是喜歡收集啤酒瓶。”阿迅說,“酒的話……如果在家,我爸和我弟會幫我喝掉。”
他在手機相冊裏翻找出之前拍下的照片,有用酒瓶做出來的茶幾,很漂亮。
秦一隅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南乙不在。這才意識到他很早就回房間了。
于是他也悄悄回去,瞧見南乙正坐在床沿,仰着頭,在滴眼藥水。
可他擡起的那只手有些抖,好幾次都沒能成功,放下來,又重新擡起,再試一次。
次數太多,秦一隅都看不下去,直接走過去,站在他的對面,手自然而然地從南乙手中拿過那瓶小小的眼藥水。
“我幫你。”
他輕輕扶着南乙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南乙的眼睛有些微紅,但很亮,臉頰上淌着沒能好好滴入眼中的透明藥水,在燈光下變成一抹流動的光,像眼淚一樣。
秦一隅腦中不禁産生出一絲幻想——他清醒時掉眼淚是不是也這樣?望着他,靜默地流着淚,很執拗,也很脆弱。
盡管這念頭消失得也極為短暫,但他現在不得不承認,一張好看的臉的确會引人遐想。在這份遐想的推動下,秦一隅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臉頰上的透明藥水。
這動作顯然有些越界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南乙稍稍往後退了退,試圖從秦一隅的手中逃脫。
可他沒能成功,扶住下巴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你的手都抖成這樣了。”
秦一隅說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摁在皮肉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幾下,“可以什麽?”
“練琴再專注也要休息,否則輕則腱鞘炎,重則是長期的傷病,你又不是剛開始學琴的小孩兒,這些還需要我跟你說嗎?”
平時插科打诨慣了,這是他少有的用這種嚴肅、甚至帶有幾分規訓意味的語氣對他說話,南乙有些不适應。
而他提及傷病,更是令他想到秦一隅自己的手傷,即便是想反駁,也忍住了。
見他不說話了,秦一隅的語氣又迅速地柔和下來:“臉再稍微仰起來點兒。”
南乙妥協了,也照他說的做,只是沒辦法望着他,擡眼時,只好盯住秦一隅後方的一小處模糊的牆壁。
秦一隅感覺到他視線的逃避,至今依舊找不到緣由。
他很困惑,還曾經為此和周淮聊過。
[一條賽級小魚:完了,我感覺他只喜歡我的才華。]
[淮子:啊???]
秦一隅給他發消息從來不在意他說什麽,只管把自己想說的全一股腦兒往外倒。
[一條賽級小魚:他不喜歡我的臉,如果喜歡一個人的臉不是會一直盯着他看嘛?南乙完全不會。很可惜,他只愛我的品格。]
[淮子:哦,那他口味還挺重的。]
不過沒多久,周淮又認真地分析起來。
[淮子:沒準兒他就是不好意思呢?雖然我覺得他那張臉,就算害羞也挺難讓人發現的。]
一開始秦一隅也以為是這樣,但後來他否定了這一猜想。
因為南乙不只是不與他對視,他會習慣性躲避所有人企圖對視的目光。
明明長了雙這麽美的眼睛。
他用食指壓在南乙下睫毛上,輕柔地撥開下眼睑。右手捏住小瓶子,對準。
“你今天一整天,眼睛都不太舒服。”他發問的語氣很确切,像是在陳述一件事。
一顆小水珠懸而未決,搖晃,搖晃。
“你怎麽知道?”南乙嘴唇動了動。
“我看到了。”
啪嗒。落下。
一顆水珠落在眼睑內側,南乙有些不适,快速地眨了眨眼,想低下頭,但秦一隅已經伸出手,壓住了他另一只眼睛的下睫毛。
“別動。”秦一隅輕聲說,“還有一只。你的眼睛對光線很敏感嗎?”
南乙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多的藥水沿着面頰淌到唇角,而秦一隅先一步察覺,用拇指輕輕擦去了。
呼吸變得滞緩。
這樣的姿勢、這些動作,難免會讓他想起之前的親吻。只是夢中的秦一隅會更粗暴、更長驅直入,不管不顧地摁住他,全盤壓制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鈍刀子割肉,帶着一些隐隐的控制欲發出指令。
說完全不抗拒是假的,南乙無法接受被他人掌控。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人”,如果換做是秦一隅,似乎又可以忍受。在這短短幾秒的掌控欲的交鋒裏,他暫時敗下陣來,心緒浮動,另一種欲望湧了上來。
“我有先天性的視物障礙,畏光。”
一開口,南乙才忽然意識到,原來是傾訴欲。
但已經打開這個匣子,後悔顯然也來不及了,尤其是面對喜歡追根究底的秦一隅。
“你之前都沒說過……”秦一隅眼中有明顯的訝異,“很嚴重嗎?”
“還好,很早就開始治療了,控制得還算不錯。”
滴下第二滴後,南乙閉上了眼。
很快,他感覺溫暖的手指覆上他雙眼的眼皮,很輕很輕地揉了揉。
“很早就開始治了,有多早?”秦一隅的聲音就在他眼前,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戲谑和幼稚,反倒像一個真正年長幾歲的大人了。
“五歲就開始了,家裏人發現得早,雖然沒辦法根治,但可以控制症狀不繼續惡化。”等到他的手離開了自己的眼睛,南乙才睜開眼,但沒辦法立刻适應光線,又眯了眯。
這個小動作有些可愛,秦一隅在心裏想。他第一次覺得南乙不像狼了,這一瞬間更像是貓咪,或是更可愛的小動物。
“那你不是從小就經常去醫院?”秦一隅将眼藥水的瓶子擱在床頭櫃上,坐下來,和南乙面對面,嘴角勾了點笑意,“會哭嗎?”
南乙也笑了,他不明白秦一隅怎麽會這麽執着于看別人哭,這是什麽奇怪的癖好。
“你死心吧,我從小就不愛哭。”
“好吧。”秦一隅聳聳肩。
其實你早就在我面前掉過眼淚了,雖然是睡着的時候。沒想到吧?
他能想象到南乙小時候的樣子,正正經經的酷小孩兒,牽着爸媽的手,如果在走廊裏和他這種撒潑打滾的小朋友狹路相逢,會扭頭看,但絕對不會搭理他。
“小時候都是誰帶你去醫院?爸媽?”秦一隅好奇地追問。
南乙臉上的笑很快就散去了,眼裏的光也斂去。
“他們要上班,多數時間是我外婆。”
他盯住了秦一隅的喉結,那一行微微浮動的字母,頓了頓,繼續說:“她也在陪我去醫院看病之後,出的意外。”
“所以我不喜歡我的眼睛。”他看向秦一隅,不知是因為藥水,還是別的什麽,他的雙眼格外濕潤。
“如果我和普通人一樣,或許她現在也還會在。雖然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但……”
南乙停了幾秒,有些自嘲地笑了。
“人有時候就是會寄希望于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讓自己好過一點。”
秦一隅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試圖對南乙說些什麽,可言語在這時候又是那麽的無力,那麽蒼白。
“可是我覺得你的眼睛很漂亮,它不應該是……”
“是嗎?”南乙打斷了他,“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麽覺得。”
他一邊說着,一邊為自己的繼續表達而詫異,就像撕開傷口後,意外發現這竟然存在一種快感,有些上瘾,愈探愈深,幹脆撕得更徹底一些。
“從小到大,一直有人有意無意地拿這種特殊的瞳色開玩笑,或者說嘲笑。”南乙說得冷靜,語速不疾不徐,仿佛與他無關,“你知道,一個人要想活得平和、安全,最好的狀态是什麽嗎?”
“什麽?”
“和大家一樣。”南乙用那雙特別的眼睛注視着他,“差異越大,越危險。”
這話幾乎颠覆了秦一隅前半生構建出來的人生信條,因為他從小就渴望和所有人不一樣,他喜歡标新立異,享受他人投射而來的目光,為自己的特殊而興奮。
但原來,天生就“特殊”的南乙,活得這麽艱難。
“那些小孩兒……”秦一隅想象那些童真的面孔說出嘲弄的言語,下意識皺了眉,“小小年紀,就欺負人嗎?”
“年齡越小的人類越接近野獸,他們的殘忍也很天真。”南乙雙手撐在身後,閉了閉眼,仰起頭,白皙的脖頸很細,一只手就夠握緊。
“小瞎子,獨眼龍,鬼眼珠,喪屍眼……”他歷數着自己被賦予過的外號,眼前浮現出陳韞的臉,有些反胃,于是睜開了眼睛,看向秦一隅,“這都是最基本的,沒有孤立、動手,已經很好了。”
秦一隅的心忽地抽痛,好像被一根細線纏住,纏得很緊,快要被割開。
在此之前,在他的眼中,南乙從不迷茫,從不脆弱,他的心似乎是不可動搖的,想做的必須做到,想要的必定得到。
在所有人還在混沌地摸索人生的答案時,他手握着解法,沉穩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在這個瘋狂又混亂的世界,他穩定得像一個包裝精美的陷阱。越是冷漠,越是不迷惘,越是充滿魅力,引得你想要跳下去。
可當秦一隅走進,蹲到陷阱前往下一望,原來裏面只不過是一個習慣性咬緊牙關的小男孩兒。
“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學生時期就會有很多人喜歡的人。”秦一隅自言自語一般,“就像現在一樣。”
“有啊。”南乙聲音很輕,伸出手,五指分開,卧室燈光透過指隙落到他臉上。
他放下手,看向秦一隅,用純粹好奇的語氣問他:“可是喜歡有什麽用呢?”
秦一隅頓住了,不發一言。
某個瞬間,一個從未發生過的畫面從他腦海中浮現——假若有一個人誠懇無比地望着南乙,鼓足勇氣對他訴說愛意,他會不會也這樣,用一種求真求索的表情說:“愛有什麽用?”
他甚至懷疑南乙是否真的知道喜歡和愛是什麽,也是第一次懷疑他是否真的如周淮所說,是喜歡他的。
好像魔法突然失效似的,南乙恍然清醒,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已經遠遠超出了安全邊界。
他覺得有些可怕,自己在秦一隅面前開始逐漸地不受控制,他在縱容秦一隅的同時,也在縱容自己。
這些真的需要被說出口嗎?就像在博取同情,可悲又可憐,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孩子了。
之前哪怕被團團圍住,被揍到擡不起手,他也沒有對誰抱怨過,包括遲之陽。
為什麽換成是秦一隅,那些字眼就不管不顧冒出了喉嚨呢?好像他真的非常需要這個人接住他的痛苦似的,可他的痛苦又不是一顆果實,是一條源源不斷的河流,只會把人淹沒。
打住。真的可以結束了。南乙告訴自己。
“謝謝你幫我滴……”他打算起身,但手卻被摁住了。
“等一下。”秦一隅語氣有些慌張,抓住他手的同時也微微起身,好像真的很怕他就這樣離開了。
南乙不明所以,還是坐了回去。
“你剛剛說的這些,我……”
才開了個口,敲門聲傳來,中斷了秦一隅的話。隔着一扇門,他們彼此都聽見了遲之陽的聲音。
[小乙,我給你看個東西,你睡了嗎?]
南乙抽開了被握住的手,起身,打算去給遲之陽開門。剛走開,誰知秦一隅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個動作很急,也不夠小心,用力過了頭。南乙怔了一秒,扭頭看向秦一隅,眼神中有不明所以的詫異。
“不要出去。”秦一隅壓低了嗓音,可手卻沒松,攥得他腕骨都有些痛,“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我們可以等一下再說。”南乙也将聲音放輕了。
[小乙?]
秦一隅搖了頭,幾乎是用唇語在說:“不行,不能等。”
他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此刻格外認真,為了讓他能确切地聽清自己的話,靠得更近了,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
“剛剛你說了關于你眼睛的秘密,現在換我說,我也有一個秘密。”
他沒有問南乙要不要聽,也不管他的反應,執拗地将握改為牽,抓住了南乙的手指,拉過來,往上。
直到讓那只手碰到他的脖頸、喉結。
“看這兒。”他的手牽引着南乙的手指,去觸碰那一行镌刻在皮膚上的字符,聲音很沉,如同咒語環繞。
“你摸一摸這個紋身。”
好燙,隔着一層薄薄的皮膚,喉結上下滾動着,是活的,焦灼的,裏頭好像埋着一團野火。南乙的指尖都縮了縮,手抖的症狀似乎更嚴重了。可秦一隅似乎不想讓他躲,甚至壓住了他的手背,試圖讓他握住他的脖子,握住那一行字母。
南乙盯着那個熟悉的單詞,擡起眼,望向秦一隅的眼睛,困惑極了。
秦一隅急切地、直白地想要把一切攤開,想要把自己那一剎那的怔忡和震撼凝縮成最簡短的語言,告訴給他,讓南乙知道,關于這雙眼睛,他有一個更美好、更熾熱的秘密。
“南乙,這是我為你刺的,為你的眼睛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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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