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密室故人
第020章 密室故人
薛靈均心下茫然,恍然發覺,他一向嬌生慣養,真遇到急難事,竟一點辦法都沒有!
枉他還自小便被人稱頌聰慧,實際卻是無一點用處!
長明書院的同窗們還将他與顏昭唯并列,可顏昭唯看起來也不比他年歲大,卻早已是當今天子的左膀右臂,他又有哪一點能比的上!
一時間,竟有些灰心。
一輛載滿商貨的馬車經過,薛靈均回神,玉郎還在危難之中,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薛靈均匆忙攔住一輛載滿貨物的路過馬車,從腰帶上拽下一顆赤金珠,給那駕車的夥計。
“我是薛家商鋪的少東家,你送我去顏府,這顆金珠歸你,回頭你把這車貨送到薛家商鋪,我高價收購。”
“少東家!”那夥計見到薛靈均雙眼一亮,歡喜道,“小的是城南麗人行的夥計,以前有幸遠遠見過少東家一次,只是沒機會也不敢上前搭話。”
麗人行是薛家旗下管轄的一處綢緞莊子,那夥計執意不肯收金珠,連忙請薛靈均上了馬車,加快馬鞭駛往顏府。
薛靈均這次,卻沒瞧見那匹白色駿馬。
他走上前,去敲大門上的銅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卻始終沒人應。
“靈均!”忽地不遠處傳來一聲甜糯的聲音。
薛靈均回頭,看到唐歌正站在不遠處,唐府的大門口。
“顏家不喜招待客人,仆人少得可憐,要見他只能往他府中投帖相約,你敲也沒用。”唐歌一邊說,一邊朝他走過來。
“不過,我有法子,你跟我來。”唐歌狡黠一笑,一臉神秘兮兮地轉身。
薛靈均想明日天亮前一定要見到林岱安,便跟上他,進了唐府。
唐歌帶着他彎彎繞繞,一直走到後院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只見那牆角處雜草叢生,唐歌扒開雜草,露出一個井口大小的洞。
薛靈均:……,不想唐歌竟與他有共通之處!
唐歌眨眨眼,笑道:“我小時候,和綠孔雀原本感情還不錯,我家人不許我看畫小人的話本子,我就偷偷從這裏鑽過去,再順着海棠樹從窗子裏翻進綠孔雀房間裏和他一起偷着看。”
原來,這個洞那頭,就連着顏昭唯卧房的後院。
說着,唐歌語調一轉,嘟起嘴,鼓起臉頰,頗為遺憾道:“可惜他後來長大就性子變了,不愛搭理我,變成兩只眼朝天看的綠孔雀,這洞後來我也再沒鑽過。”
只是那洞唐歌小時候鑽還算寬敞,如今他大了,身材微豐,被卡住進不去,只得退了出來。
薛靈均身材纖細,也只勉強能進,他忍着痛,硬生生擠進去,胳膊和膝蓋都磨破了皮。
“靈均!我在這等你呀!”唐歌不甘心地在另一頭說。
薛靈均爬起身,卻有些吃驚,顏家本是貴族世家,這院子竟雜草橫生,一眼望去滿眼枯黃,十分荒涼。
左前方有一處房屋,有一顆半枯萎的海棠樹,樹枝茂密處,果然遮掩着一扇窗子,只是那窗子被厚厚的暗色窗紙糊着。
薛靈均顧不得許多,一心想着先見到顏昭唯再說,便艱難地爬上樹,手心手背、胳膊與腿都挂傷好幾處,連腳也不能幸免。
他咬着牙,踩在樹幹上,撥開幹巴巴的樹枝,幸好那窗子沒有反鎖,薛靈均便揭開窗子,翻身進入。
“明珠,是你嗎?”
薛靈均腳還沒落地,就聽到一個人聲,心下一驚,差點摔跤,那聲音嘶啞低沉,彷佛嗓子受到過傷害。
“明珠,下次不要再翻窗了。”那人又道。
屋裏黑洞洞的,薛靈均朝人聲望去,隐隐約約間,只見一個暗青色身影,枯坐在一張輪椅上,瘦得脫形的側臉在陰暗燈光下顯得清冷脆弱,高挺的山根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堅毅,唯有一顆夜明珠鑲嵌在他發額間,是一片陰翳中唯一看得見的光明。
縱然看不清五官,薛靈均也覺出那人的神色黯然,枯坐愁容。
輪椅朝薛靈均走來,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還夾雜着嘩啦啦的鎖鏈之聲。
這人是誰?竟然被鐵鏈鎖住?又為何關在顏昭唯的卧房裏?
薛靈均正緊張,忽聽外面有腳步聲,非常急促,緊接着便傳來兩聲“咚咚”的叩門聲。
“爹爹,我回來了。”門外傳來人聲,如珠如玉。
是顏昭唯!
那輪椅戛然而止。
薛靈均頓時一動不動,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說來奇怪,他原本就是來找顏昭唯的,但此刻他卻全身戰栗,嗅到濃濃地極危險的味道。
那青影靜待片刻,才轉動輪椅,背對着薛靈均,對門外人道:“明珠,我已歇息。”
門外安靜片刻,薛靈均的心也提到嗓子眼。接着便聽到腳步聲漸漸遠了。
“去床底下。”那青影忽地用極低的聲音說這麽一句。
薛靈均下意識就朝床底下藏,剛進去,就聽窗子吱呀一聲,顏昭唯從窗外翻進來。
“爹爹,有人來過麽?”顏昭唯問。
薛靈均在床下,只能瞧見顏昭唯的棕色皮靴,那皮靴做工精巧,靴底邊緣還有薛家給皇家特供的徽标。
“沒有人”,那青影沙啞道,“有幾只麻雀在樹枝上叽叽喳喳,我嫌吵,拿硯臺砸它們,折斷了樹枝。”
顏昭唯輕笑一聲,“爹爹何必與小畜生置氣。”
他的語氣像哄孩子一般,十分溫柔,一點也不像薛靈均見過的那個顏昭唯。
顏昭唯朝那青影走過去,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不知裏面包裹着什麽東西,似要遞給那青影,卻又停在半空,片刻後收了回去。
“爹爹,我今日碰見一個人。”顏昭唯的話語中夾雜着調笑,“你猜是誰?”
那青影不說話。
“是清州府靈山縣花溪村的神童,薛靈均。”
薛靈均心猛地一跳。
他看不見高處,只能聽見那鎖鏈忽地嘩啦一聲響。
“你……你說誰?”那青影啞聲道。
“薛靈均呀!”顏昭唯語調上揚,變得像個淘氣的孩子,“長明書院的人,都把他誇出花兒來,說他與我一樣,文采、相貌、氣質,舉世無雙。”
“舉世無雙……哈!”顏昭唯語氣忽然變得嘲諷,“他們可真能誇,舉世無雙這個詞,跟不要錢似的,爛大街地用,王家大公子舉世無雙,我顏昭唯舉世無雙,如今薛靈均又是一個舉世無雙,到底有多少個舉世無雙……”
“無雙無雙,原本就該全天下只有一個,怎麽卻這麽多人呢!”顏昭唯咬牙切齒道。
“不過……”他語氣又突然輕蔑,“這個薛靈均,比起王琅,可就差遠了!”
“哈!你今日沒見到他的狼狽摸樣!”顏昭唯再次輕快道,“連騎馬都不會,一臉白癡的樣子望着我,求我幫他,呵呵呵!”
顏昭唯低低笑起來,仿佛一個發現好玩具的頑童。
他突然收聲,語氣陰冷:“爹爹,你說,是薛靈均聰慧,還是我聰慧?”
青影道:“自然是你。”
顏昭唯仿佛很滿意,說話聲也再次輕快起來,“那你說,是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青影又道:“自然是你。”
顏昭唯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暢快。
只是笑聲再次戛然而止,顏昭唯感嘆一聲,語氣悵然,“爹爹,你今日真叫我高興。仿佛,我真是你的親生兒子。”
那青影沉默不語。
過了許久,顏昭唯道:“爹爹,原本,今日我還有一個好消息,不過,我今日心情好,便不說了,留到下次不開心的時候,再講給你聽。”
說完,顏昭唯走到青影背後,推動輪椅,“很晚了,爹爹該休息了。”
接着,薛靈均便聽到鎖鏈嘩啦聲,床板一沉。
又見顏昭唯在屋裏走來走去,還有嘩啦水聲,好像是在給那青影擦洗。
那青影彷佛早已熟悉,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不知何時,顏昭唯終于離開,卻是從窗子翻出去。
又待了片刻,屋內一片寂靜,薛靈均才爬出來。
“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要做什麽”,床上的青影忽然啞聲道,“若想活命,便當做什麽都沒看到,也什麽都沒聽到。”
京郊,密不透風的樹林。
只見一個藍袍衣人,一頭長發散落披肩,帶着一張精致的銀質面具,只露出一雙泛着着陰狠毒辣之光的雙眼和削尖白皙的下巴,即使如此,卻仍叫人猜測面具下的臉該是如何陰柔俊美。
雖他帶着面具,但若是熟悉他的人,便能認出,他就是經常出入皇宮的、頗受殷寧皇帝重用的顏昭唯。
“大人!”
王術連忙跪下,又跪着的姿勢蹭蹭爬過去,垂着頭,像一條佝偻的狗。
“我叫你抓的人,是天涯浪人,楚天涯。”顏昭唯擡起右腿,腳踩在王術背上反複碾壓,“你抓一個窮書生做什麽?”
王術身子顫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大人,奴趕到時,那人正好在場,他武功厲害,打傷了奴許多屬下,奴以為……以為他就是楚天涯。”
“你這雙眼睛是白長的,不如不要!”,顏昭唯聲音冷酷,“楚天涯是什麽人?林岱安他一個書生,功夫怎能比得上他?!”
王術身子瑟瑟發抖,不敢多言。
“哼!廢物!”顏昭唯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彎刀,刀尖挑起王術的下巴,語調有些陰陽怪氣,“你把我的事情辦砸了。”
刀尖刻進王術的臉,滲出鮮紅血跡,王術臉色蒼白,卻一動不動,不敢反抗。
“大人!再給奴一次機會!”王術顫抖着聲音道,“奴已經派人去尋楚天涯的蹤跡,他受了傷,又中了劇毒,跑不了太遠。”
顏昭唯哼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将他的彎刀仔仔細細擦幹淨。
“再有下一次”,顏昭唯将染血的帕子丢在王術臉上,“不必來見我,活該你死無葬身之地!”
王術忙跪地磕頭。
顏昭唯抽回右腿,轉身要走,王術連忙跪着又蹭上去,一把摟住顏昭唯的腿,“大人!給奴賜藥!奴承受不住了!”
顏昭唯下巴驟然下沉,周身散發肅殺的氣息,陰狠道:“滾開!”
王術卻像是瘋癫一般死死抱住不肯撒手,口中一遍遍道:“大人!給奴賜藥!給奴賜藥……”
顏昭唯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迅速丢在地上,砰地一聲,瓷瓶碎裂,紅色藥丸散落一地。
王術連忙佝偻着身子去撿,拾起來就往嘴裏塞。
“什麽世家子弟!”顏昭唯冷笑一聲,“吃裏扒外的賤骨頭!”
說完,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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