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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由于道路被碎石封住, 不僅進出不方便,有人生病發燒很難去到鎮上,所需物資又運輸不進來, 傅明煦組織了一些人清理路面碎石。

林語陌自願加入其中, 傅明煦見他黑眼圈明顯, 勸他休息一晚,林語陌不肯,想向傅明煦展示他吃苦耐勞, 有留下的價值。

沈禾瞧他瘦弱身板,輕蔑一笑:“你行嗎?”

林語陌埋頭苦幹,鏟了一塊大石頭扔進推車裏,用行動證明他可以。他動作麻利,看着白白嫩嫩小胳膊小腿, 使出來的都是實勁。畢竟他剛來京市的第一份工作, 就是工地搬磚擰鋼筋,雖然随着年紀增大,喝酒壞了身體住過幾次院,力氣大不如前,總歸是比養尊處優的沈少爺擅長這些。

天色漸暗,林語陌已經比沈禾快出一大截,他氣喘籲籲停下來,下巴抵在鐵鍬把手上, 渾身被汗水浸濕。

山中可以看到與城市不同景色, 餘晖裏滿天晚霞,染紅着整片山頭, 明暗交接為大地添上一抹瑰麗的顏色。

秋風迎面而來,摻雜雨後水氣, 清新透徹。林語陌将幹濕的劉海往後捋,深吸口氣。一同幹活的大叔停下來抽煙,林語陌瞧到大叔煙盒空了,先是偷瞄一眼不遠處的傅明煦,随即鬼鬼祟祟湊到大叔身邊,飛快掏出煙盒遞過去。

他小聲說:“抽我的!”

大叔露出一絲驚訝,抽出一根煙點燃,林語陌迅速收起煙盒,大叔問他:“你不抽?”

林語陌一笑:“抽啊,不過不是現在。”

大叔深吸一口,咳嗽兩聲,笑道:“我很多年沒抽過這麽差的煙了,你是年輕人,抽點好煙,又能喝酒又能抽煙,老了身體該不行了。”

“啊?”林語陌聽出大叔對他很是熟絡的口氣,“你認識我嗎?”

大叔笑話他:“你這小孩,怎麽比我記性都差啊?”

林語陌之前沒仔細看,大叔一身髒衣服,臉上蹭着灰撲撲泥土,深色皮膚,半晌,林語陌才和傅明煦那個愛喝酒的暴發戶二叔聯系起來。

“傅老總?”林語陌不好意思說,“抱歉啊,我眼神不好沒認出來。”

他只見過傅明煦二叔一次,那次沒少喝酒,頭腦發暈喝進了醫院,記不清太正常不過了。

二叔擺擺手:“這個工程是我和小煦合夥,這不發生了地質災害,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林語陌拍馬屁順口就來:“您和傅總都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奉承的話聽多了,二叔沒什麽反應:“倒是你,以前出過苦力吧?你這拿鍬的姿勢,一看就沒少幹。”

“嗯。”林語陌點頭,不是很願意提起曾經辛苦的過往。

“沒想到你和小煦關系這麽好,大老遠趕來幫他,上次在酒局還以為你們不熟呢。”

林語陌想,那時候他和傅明煦的關系半生不熟心生芥蒂,雖說如今熟絡,但這份熟絡裏,夾雜着傅明煦單方面的疏離,還沒有好到二叔理解的那種程度的好。

安靜一陣,林語陌問:“我能問問傅總肩膀是怎麽受傷的嗎?”

談起這事,二叔仍舊心驚肉跳的後怕,山洪那天山體震動一下恰巧震倒了剛剛搭建好的一面兩米半高的裸牆,裸牆正面倒塌時,一個工友就在旁邊,不等工友反應過來,就在附近視察的傅明煦迅速跑過去推開工友,工友逃過一劫而他被砸在了牆面下。所有人吓得倒抽一口氣,二叔吓得坐在地上,雙腿發軟。

衆人趕快過去挖人喊傅明煦名字,直到聽見傅明煦聲音才松口氣。很快人挖了出來,由于牆面整個倒下,正好頂在旁邊建築物上,給留下一個不算大的三角空間,也因為這個三角空間,傅明煦只被砸傷肩膀,命還在。

倘若倒塌角度不對,又或者旁邊建築物沒有經住,後果可想而知。

林語陌聽完也跟着心驚,這就是傅明煦輕描淡寫的抻了一下?這麽危險一不留神命都能沒了!

二叔煙頭一指忙碌的傅明煦:“受傷後也沒閑着,他肩膀有舊傷,老了也是個麻煩病。”

林語陌滿臉擔憂:“二叔你不勸勸他回京市看個好醫生嗎?”

“我倒是想,他啊從小就這樣,從記事起,就願意往家裏領回流浪的貓貓狗狗,受傷的小鳥,小青蛙,小魚,還有一回抓了一只老鼠回來,吓得家裏人一跳,告訴他別什麽都往家裏養,他也不聽。再大一點,上了幼兒園,攢的零花錢都被他給班上家境不好的同學。被騙錢是小,家裏人最擔心的是他泛濫的愛心會引火上身,”二叔嘆氣一聲,“小煦是我第一次碰見從小就正派的孩子,曾經以為他上當受騙後就會停止這種行為,他卻沒有,反而更堅信自己要走的路。”

想到抓老鼠往家裏拿的畫面,林語陌忍俊不禁笑了一聲。

林語陌扭頭望像傅明煦,眼裏的笑意漸漸淡去,轉換為不爽。

沈禾不好好幹活,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傅明煦身邊,又給他遞水又給他擦汗,傅明煦還和他說謝謝。

林語陌當即奔向傅明煦,在沈禾旁邊找了一個位置,一邊悶頭賭氣鏟石頭,一邊偷聽傅明煦與沈禾的談話。

沈禾偏就挑他不愛聽的說:“你還有十天左右就回去了,伯父伯母肯定很高興,我受邀米蘭時裝評審,正好和你一起回去,順道看看伯父伯母。”

“也好,我父母總提起你,”傅明煦牽扯到肩膀上的傷微微皺眉,叮囑道,“我受傷的事別和他們提。”

“我了解伯父伯母的脾氣,不會提的。只是你怎麽不小心一點,明知道他們擔心你安慰,還敢做這麽危險的事?”

“當時沒想那麽多,”傅明煦搬起石頭扔進車裏,拍拍手說,“我的工地裏不能出人命。”

林語陌聽着二人聊天心裏不是滋味,他過來了傅明煦都沒瞧見他,而且肩膀受傷還不告訴他具體原因,沈禾卻知道怎麽回事。

是啊人家是從小長大親密無間的發小,自己又是什麽呢?

林語陌越想心裏越不平衡,手上的活也不好好幹了,在搬起石頭往車裏扔時,一個沒扔準,砸向了沈禾。

沈禾正靠近傅明煦與他講話,突然手臂一痛,林語陌扔來的石頭不偏不倚砸上他手臂,手臂一陣發麻。

“你手怎麽樣?”傅明煦輕輕擡動沈禾手臂,只見沈禾手肘處被碎石劃出一道血痕。

林語陌也沒想到自己扔歪了,怎麽就偏偏砸向了處處看他不順眼的沈禾,說他不是刻意報複都沒人信吧?

深知闖了禍的林語陌心虛的來到沈禾面前解釋:“你、你還好吧?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時候你湊巧擋在車前面了,我帶了創口貼,我給你取去……”

林語陌剛要往回走,沈禾冷臉叫住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別假惺惺的拿什麽創口貼了,林語陌你等着這筆賬我和你好好算!”

林語陌最怕聽人跟他算賬,這不明顯沈禾因為這事記恨上他了,他急忙去拉傅明煦袖口,期期艾艾說:“我真不是故意的……”

下一刻他被沈禾推開:“你找他說話也沒用,你指望他向着你嗎?”

林語陌被推得一踉跄,尤其在瞧到傅明煦站在原地審視他的眼神時,腿腳突然沒了力氣軟踏踏往後摔去。

傅明煦肯定不會站在他這邊,也不相信他了。

一股巨大的悲傷悵然籠罩住他,就在林語陌快要坐在地上時,被一只手臂穩穩拉住。傅明煦攥緊他手腕将他拉回站穩,林語陌眼尾有一點紅,小聲說:“我真想報複他也不會這麽光明正大……”

傅明煦手搭在林語陌肩上,垂眸瞧着對方慌亂的神色,緩緩開口:“我知道了。我先帶沈禾去包紮,你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別勉強。”

傅明煦拉着沈禾離開,沒有說過一句怪他的話,語氣也和往常一樣平和的聽不出起伏。

林語陌還是感受到了空氣裏蔓延的微妙氛圍,傅明煦把他扔下了。

天色完全黑下來,寂靜的山裏伴随蟲鳴蛙叫,仿佛自己被全世界孤立。

林語陌拼命眨眼,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真不該來這兒。

一根煙遞過來,林語陌擡頭,二叔笑呵呵的問:“抽嗎?”

“抽,幹嘛不抽。”林語陌賭氣抱怨,熟練點燃吸了一口,煙頭的紅豔豔的火光照亮他一雙醞釀水意疲倦的眼。

二叔陪林語陌一起往回走,閑聊問:“辛苦吧?”

“還好。”林語陌吞雲吐霧聲音極低。

“真是還好嗎?你夾煙的手現在還抖着呢。”

林語陌尴尬一笑,極力想控制手不抖,但無濟于事。

來的路上摔了幾跤扭了手腕,幹活用力太多,導致現在手腕脫力了。

“謝謝傅老總的關心,我沒事,睡一晚就好了。”

其實林語陌真的很困,只是他太想抓住最後機會在傅明煦面前表現自己了,撐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

二叔把林語陌送到門口,他一把年紀了什麽看不出來,明白林語陌擔心什麽,安慰道:“別擔心了,沈禾那孩子脾氣來的快去的快,不會一直記恨你的,你要相信能和小煦關系好的人都不會是多壞的人。”

二叔以長輩姿态的安慰讓林語陌擔驚受怕緩和許多,這時候的林語陌沒有了那份老練油滑,像是一個需要被父母關懷的孩子,安靜且沮喪:“謝謝。”

二叔爽朗笑道:“我還等着你和我好好喝幾杯呢!”

*

另一邊傅明煦帶沈禾回到房間包紮傷口,沈禾手臂上的傷口不嚴重,不出兩天就能結痂。

包紮傷口過程中,沈禾認真凝視傅明煦溫柔的眉眼,心跳微微加快。

其實手臂早就不疼了,只是故意示弱想讓傅明煦關心他。

沈禾還記得小時候和小夥伴玩鬧時被人推倒,他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沒有一個人扶他,都指着他哈哈大笑,說他是愛哭鬼。一個滿臉正氣眼神堅定的小男孩從人群擠進來,把他扶起,蹲在他面前為他拂去膝蓋上的灰土,大聲教訓其他小夥伴不是真正的男子漢。

這個男孩就是傅明煦。

他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傅明煦的,其實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因為多年來與傅明煦相處的時間裏,這個人有太多數不清的優點,太多次幫助他,也讓他有太多次心動的瞬間。

在他被同學欺負時傅明煦為他出過頭,在他文化課成績落下時為他補過課,他周轉不開時只要開口,傅明煦眼睛不眨一下就會借他幾百萬。

在他最為懵懂時,他曾以為傅明煦喜歡他,所以他等啊等等傅明煦表白他,卻得知傅明煦出國讀書的消息。再長大一些,他才知道傅明煦對他的好,不是愛情不是喜歡,而是純粹一起長大的友情。

那時候他以為傅明煦是直的,所以沒有追求,轉而談了幾個男友。直到有天他得知,傅明煦也喜歡同性,只是不喜歡他。

那時他和莊昕陽在一起,木已成舟,這份感情永遠埋藏在心底。

包紮好後,沈禾活動活動手臂,笑道:“其實我以前也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都是朋友,說這些就生分了,”傅明煦拍拍他後背,輕笑打趣,“受傷了就別出去幹活了,你畫畫的手比黃金貴,我用不起。”

沈禾的手自然金貴萬分,想到萬一林語陌砸狠一點,影響他畫畫,就湧出一陣怨氣。

他叫住正要出門的傅明煦:“這事不能這麽算了,他還是第一個敢砸我的。無非是看我和你走得近,他心裏不平衡了,這種人你最好離他遠點,別惹禍上身連累你。”

這個他,毫無疑問是指林語陌。

傅明煦突然停下步伐轉身,安靜的房間裏他的聲音格外清晰:“語陌不是故意的。”

林語陌膽小怕事,要有砸人這個膽子就不會次次讓人欺負委屈了。

沈禾沒想到能從發小嘴裏聽到這種話,他舉着受傷手臂來到傅明煦面前,直視他雙眼:“難道我手被砸是假的嗎?你不覺得你這麽維護他很奇怪嗎?”

傅明煦沉默一下,盯着沈禾半晌:“你幾次三番這麽關心這種事,我也覺得很奇怪,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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