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甘松
第8章 甘松
花滿樓是盛京城頗負盛名的風月場所。
一到入夜,整條街花燈高懸,映照得月色也要遜色三分。來往人群熙攘,金石絲竹之音靡靡,袅袅餘音不絕于耳。
江懷允皺着眉,越過一衆朝他嬌聲招攬的莺莺燕燕,邁向二樓右手邊的一處房間,推門而入。
房間裏早有人在緊張徘徊,聞啓門聲,登時眉頭一松,朝進門之人行禮:“攝政王千歲。”
江懷允淡淡應了聲,目光落在正中央煙霧徐徐的熏爐上。
大理寺卿循着視線看去,解釋道:“這房中原本點的檀香味重,恐會擾了菜色氣味。故而臣今日讓人換了甘松香,味清冽,正能驅散原本的香氣,又不至于敗了佳肴本味。”
江懷允微微颔首,移開視線。
“王爺這邊請。”大理寺卿恭敬地引着江懷允在上首落座,桌案上已經擺好色香俱佳的菜色。他擊掌兩聲,身着輕紗、身姿曼妙的六位女子手執酒壺,魚貫而入。
甜膩的脂粉香沖散了房內醒神的甘松香,江懷允不适地皺了下眉。
大理寺卿沒注意,兀自笑着介紹:“這些均是花滿樓的招牌菜色。這一道名曰‘芙蓉豆腐’,新鮮豆腐置于井水中,泡去豆氣,留井水之甘甜;随即入雞湯之中滾沸,沾其鮮美,鹹甜适口,質嫩味美①。還有這酒,乃是……”
江懷允擡了擡手,打斷大理寺卿的滔滔不絕,冷淡道:“房大人邀本王前來,只是為了與本王說這些?”
“自然不是。”大理寺卿面色一滞,随即恢複如常,笑道,“王爺先行用膳,酒足飯飽後,臣再與王爺談公事。”
江懷允眸色冷冷,未置可否。
大理寺卿權當他默認,招手讓姑娘們上前給江懷允倒酒。
美酒入杯,酒色清澈,輕紗若有似無地游走在江懷允的眼前,好似無意一般劃過他的耳側。
大理寺卿見他未露不适,執起酒杯,借着寬袖掩去面上志在必得的笑。
房裏乍然傳出“嘭——”的一聲,酒杯被重重擱在案上,江懷允眉目冷凝,吐字清晰:“出去。”
他的聲音不重,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強勢。
大理寺卿心下一慌,意有所指道:“可是這杯酒不和王爺心意?燕燕姑娘手上的是窖藏過三年的浔酒,似紹興酒,卻更清辣,②王爺大可一品……”
江懷允望向大理寺卿,後者在他波瀾不驚的眼神中登時收聲。
江懷允一字一字問:“房大人與同僚洽談公事,皆是如此?”
大理寺卿吶吶道:“臣、臣……”
江懷允對着戰戰兢兢的姑娘們重複:“出去。”
屋中究竟何人不能惹一目了然,女子們識趣退下,很快房內只剩下江懷允和大理寺卿兩人。
安靜的房間中,只有江懷允屈指輕敲的聲音。一下一下,無聲的威壓兜頭壓下,大理寺卿再也維持不住表面鎮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理寺卿顫抖道:“王爺息怒,臣今日延請王爺來,實為——”
“為了上元夜刺殺一案?”江懷允截斷他的話,一語中的。
大理寺卿愣了下,轉念想到憑借江懷允的本事,能查到這裏不足為奇。他頓了下,垂頭道:“臣正是為此事而來。”
江懷允盯着他:“本王是不是說過,此案歸刑部審理,任何人不得窺伺案情。”
他的聲調有些冷,可話明白到這個地步,大理寺卿反而鎮定下來。他仍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拱手道:“王爺明鑒,臣因此事而來,非為窺伺案情。只是大理寺掌刑獄,此案由大理寺審理才是名正言順。王爺卻讓刑部越俎代庖,臣百思不得其解。”
大理寺卿說到最後,義憤填膺。
江懷允面無表情:“所以房大人是在質疑本王的決定。”
大理寺卿一噎,梗着脖子道:“臣只是求一個公道。”
江懷允不為所動:“房大人認為本王有失公允,卻來尋本王讨公道,豈非自相矛盾?”
大理寺卿滞了下,正氣凜然道:“大理寺掌刑獄乃是我朝慣例。臣自洪曦元年入朝為官以來,還未見過有任何刑獄案件越過大理寺,交由刑部審理的先例。太上皇提拔臣任大理寺卿一職時,曾言之諄諄,告誡臣要本分為官,公正清廉。臣自認,未曾有分毫行差踏錯之處,王爺卻如此冷待臣,臣不服。”
“房大人既知道如今不是洪曦年間,還拿太上皇來逼迫攝政王,倒是對太上皇很是忠心啊。”
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嗓音。
江懷允擡眼看去。
謝祁倚着門,往裏看了下,嘴角噙着溫和的笑,曼聲道:“我思慮着是哪位大人沒有憐香惜玉之心,讓幾位姑娘梨花帶雨地跑出來。原來是攝政王和房大人啊。”
他緩步進來,旁若無人地在江懷允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視線游移一圈,落在熏爐上,一語道破,“甘松香,沒想到在花滿樓還會有人燃這種香。”
大理寺卿喊了聲“王爺”,又看向江懷允,躊躇道:“攝政王……”
“房大人有話便說,遮遮掩掩地像什麽樣子。”謝祁熟稔接話。
大理寺卿氣焰稍斂,委婉道:“臣與攝政王談公事,恭順王在此,恐怕多有不便。”
謝祁意味深長地笑了聲:“原是本王擾了二位的好事。”
大理寺卿緊張地擦了下額上滲出的汗。
謝祁不緊不慢道:“可方才的話已然落入本王耳中,房大人字字句句指責攝政王行為不妥,甚至拿已經在範陽行宮頤養天年的太上皇施壓,妄圖左右攝政王的意願。此時讓本王回避,房大人究竟是怕本王聽了公事,還是想趁四下無人為所欲為?”
謝祁的尾音揚了下,房大人登時一哆嗦。
謝祁似笑非笑道,“房大人心,委實可誅。”
豆大的汗珠沁出來,房大人一改咄咄逼人的氣勢,登時跪伏在地,驚慌道:“臣之忠心,日月可表,攝政王明鑒!”
江懷允面無波瀾,轉頭看向謝祁。
謝祁若有似無輕嘆一聲,有些苦惱地對上他的視線:“上元夜刺殺,本王如今回想仍是心驚肉跳,正盼着刑部尚書好好審理出結果,好寬寬本王的心。可房大人如此三番五次的阻撓審案,實在讓本王不得不懷疑房大人的居心。”
頓了下,謝祁移開視線,落在瑟瑟發抖的房大人身上,意味不明道,“房大人若當真心系案情,不如暫且去天牢委屈些時日,喬裝改扮探一探刺客的深淺。這也算是為攝政王分憂。攝政王,我說得可對?”
大理寺卿表情一僵,期期艾艾地看向江懷允。
江懷允淡淡吐口:“房大人若有此心,本王不勝欣喜。”
謝祁笑意漸深。
大理寺卿霎時面如菜色,不甘心地掙紮:“太上皇曾——”
江懷允目露不耐,聲音冷下來:“房大人既對太上皇如此忠心耿耿,明日本王就遣人護送大人去範陽行宮,與太上皇共敘君臣情義。”
“臣失言,王爺恕罪!”大理寺卿連連告罪,驚慌失措。
謝祁好心提醒:“多說多錯,房大人還是趕快回府吧。”
大理寺卿顫着望了江懷允一眼,見他面如寒霜,心頭一凜,再不敢多言,跌跌撞撞地告退離開。
謝祁笑着望向江懷允:“方才聽到房大人拿太上皇施壓,恐攝政王受欺,一時沒忍住推門而入,攝政王不會怪罪吧?”
江懷允沒搭腔,只是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你怎麽在這兒?”
謝祁早在決定進來時就已經想好了回應之策,他笑了笑,道:“本王與這花滿樓的思思姑娘頗為相熟,今夜正是來見思思姑娘。”
江懷允目光落在謝祁身上,看得謝祁有些不适。
“攝政王怎麽這麽看着我?”謝祁不解其意,自顧自猜測,“可是房大人擾了王爺享樂的心情?”
說到這裏,他心中一動,順水推舟道,“這無妨。思思姑娘溫柔體貼,正好能當攝政王的解語花。念在王爺曾相救于我的份上,本王願意割愛……”
他一邊冠冕堂皇的說着,一邊心裏盤算着将美人給他送來。至于他胡謅的“思思”名姓,謝祁暗想,他說叫思思,那便就是思思。
江懷允視線定在言笑宴宴的謝祁身上,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另一樁事。
王聖手說謝祁的身子虧空的厲害,原先江懷允以為是謝祁病情真的棘手,如今算是明白了。
江懷允難得流露出些許怒氣。他費盡心思養身體,卻始終沒能如願,早早亡故。可謝祁的病情分明可以不惡化的如此之快,他卻分毫不懂珍惜。
江懷允冷冷截斷他的話:“縱欲傷身,王爺多節制為妙。”
話音落地,移開視線,看也不看謝祁,起身就往外走。
手剛搭上門框,忽然聽到身後劈裏啪啦、瓷器落地的動靜。
江懷允腳步一頓,往後掃了眼。
謝祁脫力似地扶住桌案,勉強撐着身體,渾身發抖道:“……這香不對。”
【作者有話說】
小謝:無中生思。
抱歉來晚了!沒有想到居然這麽快就原形畢露,沒辦法卡點更新QAQ
①化用《随園食單》:用腐腦,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氣,入雞湯中滾,起鍋時加紫菜、蝦肉。
②化用《随園食單》:湖州浔酒,味似紹興,而清辣過之。亦以過三年者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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