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90章

燕徽柔被那雙還盈着淚光的眼睛看着, 撥動了一下心弦。

耳畔好像聽到了一滴露水,從草尖墜入湖面的聲音。

她們二人的視線交錯時,燕徽柔擡起手,想要觸碰些什麽。

但是那只潔白魂體的手碰到少女的面頰時, 周圍一些的顏色又全部暗淡。

再次破碎了。

鏡頭流轉。

燕徽柔又看到了熟悉的老地方, 藏經閣內。确切地說, 是藏經閣的最高層。

這裏還在荒廢着, 不會有弟子前來閱書,所以僅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這三年內,江襲黛被禁足于此思過,沒有掌門的命令, 她是不能随便自己外出的。平日所做, 便是挑着燈, 抄抄修身養性的經文。

沒人教她識字,一開始她只是照着字描而已。不過抄得多了, 竟愈發會寫, 好像也看懂了是什麽意思。

外門教得松散, 那些她去內門偷師學會的修行方式,多的是靠着一種近乎野性的本能,到底淩亂得不成體系。

江襲黛受這些經文啓發, 逐漸摸索出了一團成套的東西,自發修煉到了內門的平均水準。

靈山派掌門得知此事後,一時心情複雜:“這等天賦, 确實難能可貴。”

門內的弟子天資卓然自是好事,用得好了是一把利刃。只是江襲黛太過鋒利了, 反而容易傷人傷己。

沉緩三年後,掌門親去了一趟藏經閣。

江襲黛縮在角落, 臉色因為常年不見光,蒼白了許多。熟悉的墨水味道裏混進了一丁點不尋常的氣息,她足夠敏銳,立馬擡眼看向來人。

“三年已過,孩子,你知錯了否?”

江襲黛道:“我贏了。”

“冥頑不靈!贏就是對,輸就是錯?”

年輕的少女瑟縮了一下:“我不知道。但輸了就只能任人擺布了。不是嗎?”

掌門訓誡道:“你總是沉浸在過去。靈山派乃是名門正宗,同門友愛,并非什麽弱肉強食的地方。輸了一次比試,僅僅只是輸了一次比試而已……”

江襲黛:“我以前有一個師姐。那天,我瞧見她輸給你們了,然後你們把她殺死了。可見輸給這裏的人,也是一樣的。”

掌門被她噎了一嘴,片刻後道:“如此,按你的話來講,你當時如此幼小,毫無反抗之力。本宗當時也不該留下你的性命。你知道為什麽嗎?”

江襲黛果然遲疑,她搖了搖頭。

“因為長老們憐惜你年幼,生于淤泥之中,但早日痛改前非,或可尋到救贖之道。”

江襲黛:“救贖……之道?”

“三年前被你于擂臺上捅成廢人的那個男孩兒——乃是靈山派座下管事長老的侄子。本座替你攔下來此事,只罰了你三年思過,就此罷休。結果你還是不肯悔過,實在讓人失望。”

江襲黛愣住,她并不知道其中內情:“……”

“即日起,你下山去吧。就當作靈山派不曾收養過你。”

燕徽柔心道是,放她的小門主自由也挺好的。只是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資質如此卓然的一個孩子,這掌門人當真會甘願放棄嗎?

她想要從那張人臉上看出更多端倪,但是由于江襲黛回憶的限制,掌門面目實在過于模糊,完全看不清表情。

江襲黛聽了這話,似乎尋着了一點微不可聞的希望:“我……”

“外頭便沒有那麽多約束。你或可任性妄為,按着老一套恃強淩弱的來,只是命運下場如何,那不是本座能管得了的了。”

掌門言罷,拂袖而去。

“……等等!”江襲黛在背後喊道:“我想當個好人。你說的救贖之道,那是什麽?”

那個人影站定了,“你仍有悔過之心?”

江襲黛:“我……我有。”她垂下眼睫:“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想做個好人,我想被人喜歡,我想有人愛我。無論如何,我不要過回以前的日子了。”

說着,她頗有些無力地拽住了掌門的衣袖:“求您,救救我。”

一陣寂寥的沉默,唯有江襲黛哽咽在喉嚨的動靜清晰可聞。

“回頭是岸,甚好。”

*

靈山派掌門破格收了江襲黛為弟子,正式讓她進入內門。

她在經歷三年沉緩之後,似乎終于觸摸到人生迎面的第一縷天光。

不得忤逆師長,不得為己謀私,不得傲慢,不得貪婪,不得嫉妒。

江襲黛為了“救贖”自己,學着把自己一切鋒銳的特質都打磨掉,譬如桀骜、自私、貪婪、冷淡……那是她曾經賴以生存的品質——在一開始丢掉這些東西的時候,難免會有點兒朝不保夕的恐慌。

“江師妹,這次下秘境的名額只有一個了。你又搶到了,你看我十年都沒去過……”

那種地方會藏着很好的機緣,誰願意拱手讓人?

江襲黛心裏萬般不情願,但一想到友愛同門……她揪緊了衣袖,一點點地,把手裏的簽子遞了出去。

“謝謝啊!”對面的師妹頓時喜笑顏開:“就知道江師姐心善,當時師尊收你為弟子果然沒看走眼。”

江襲黛點了點頭,手一松,被那人迅速奪去了。

然後她被師尊表揚了。在內門為衆人講經時,欽點的表揚。

江襲黛從沒有得到這樣的待遇,她稍微低下頭,面頰有些發熱。

挺好的。她安慰自己,其實她本來就不怎麽想去。畢竟她在整個內門也算是很厲害的水準了,讓給別人也沒什麽。

這樣做,是不是離她想要的更近一步了呢?

也許是吧。她這麽想,那還是值得的。

燕徽柔蹙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倒是從來沒感覺到江襲黛如此樂于助人過。

她幫扶同門、友愛大家,漸漸地,大家發現這個外門著名的小妖女,似乎異常地溫順聽話。

與她交好的人多了起來,她也能逐漸和旁人說得上話。

江襲黛終于有了友伴,盡管友伴們總是讓她多出一些麻煩事。譬如宗門大殿的輪值,一些讨不了好處的瑣碎活兒,紛紛因為“交情”全壓在了她身上。

贊美聲紛紛揚揚,如雪花一樣。少女在雪花中笑意柔和,但燕徽柔卻不曾覺得她真正開心過。

畢竟她本不是這樣的人,而是被強行磨砺成的。

唯獨有一些意氣風發的時候,是在“無需相讓”的擂臺之上。

燕徽柔透過金色的暖陽看過去。這一幕,她手挑長劍,倏地一聲直指落敗的同門,下巴微昂,顏色十分明媚。

生活中可以裝作,但武鬥之時瞬息萬變,下意識總還是會暴露一些底子。

江襲黛雖是極力克制,甚至壓抑到了放水的地步,但是不可避免地讓對方下臺時渾身青紅紫綠的,吃了好一番苦頭,害得那小姑娘又是一頓抽抽噎噎。

江襲黛蹙起眉梢,一眼掃過去,心中略有些不屑。是三年前被她吓哭的人——那個叫李秋心的丫頭,瞧着比她小一點,應當還是喚一聲師妹。

果然,看不起她的小廢物就是如此,還是那麽愛哭。

江襲黛在心裏輕哼一聲,片刻後意識到這樣想又犯了忌諱。

她轉而認真沖李秋心看了兩眼,企圖發掘一些優點,但是沒怎麽看出來,只發現她哭起來時還吹了個鼻涕泡。也算是……有些許可愛吧。

比賽結束以後,江襲黛很懂事地坐在一邊,挽起衣袖,摸出丹藥瓶來,均勻塗抹在自己的傷口上。

她耳朵聽見沒人哭了,不覺奇怪,往李秋心那邊一瞥。

這一瞥,便轉過頭來,看了許久。

那小姑娘被自己的師尊抱了起來,親了一下額頭以作安慰。然後她的師尊又掏出了一塊糖,塞進了李秋心的嘴,止住了哭聲。

而後她的師尊掏出藥瓶來,給她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上藥。

江襲黛看着那顆糖,又看看自己滿胳膊的劍痕,心裏頭酸酸的。

她開始打量給糖吃的那位師長,生得溫溫柔柔的,應當脾氣也不差。

江襲黛不自覺地想,輸了的給一顆,一個吻。

那贏了的呢?大家對她的贏已經司空見慣,都沒幾個人神情發生變化。

這麽看來,她理應有兩顆糖了,一點不過分的。親就算了,她可不是那種輸了只知道哭的嬌氣包。倘若有的話,雖然有點害羞,但是她也不抗拒。

小少女鼓起這些日子當了個“好人”的一丁點勇氣,緩緩走近了那對師徒。企圖去別人那裏分一杯羹的柔情。

只是李秋心一見她過來,又哭了。那位長老對她又是換了一副樣子,頻頻蹙眉,嘴上說的什麽,江襲黛隐約記得——

“劍法如此偏激,心性亦然,恐怕難成大器。”

言罷,她便轉身離開了。

江襲黛愣在原地,一瞬間,又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樣子。

她環顧四周,突然發現了不對。

比試一旦比完,大家都走了,各找各的伴,各回各的弟子居。

那些往日央着她幹這幹那的“朋友”呢?

自己的師尊呢?

耳畔響起一道聲音:“江師妹,你還在這兒幹什麽?”

江襲黛心中松了口氣,她轉身欣然道:“我打算處理好傷口再走——”

“噢,對了,下午大殿輪值,我有點事,你幫我去吧。”大師兄走過來,很順便地道。

“……師兄,”江襲黛道:“我受傷了。”

“是嗎,下次小心。”那青年男子很敷衍地笑了笑,“對了,輪值完後,記得去管事長老那簽到,別又忘了,這次是兩個時辰的……”

“我……”江襲黛:“我的手和腿都很痛。”

一旁走過來一位同門師姐,她似乎沒有聽到這邊在談論什麽,一看見江襲黛,頓時親切道:“小江?可算找到你了。你輪值完,晚歸時幫我捎封包裹回來。”

江襲黛捂着手臂上的口子:“我還沒止血,不大舒服。師姐,我真的受傷了。”

“哎呀,那個不遠的。”師姐安慰她道。

師兄:“對,殿門輪值也很輕松嘛。咱的累活都自己做了。”

“我是說……”

“我受傷了,血都還在淌……”

江襲黛的情緒突然爆發了,一把摔了手中的劍:“我也是內門弟子,我也有師門,我也滿身是傷!我不會痛嗎?!我讓了她好多劍,劃拉的口子不比李秋心少!我問你,你沒看見嗎?!你們都沒看見嗎?!!”

她睜大眼睛,痛罵與眼淚一起流出來,但真正翻湧着的不是憤怒,而是突然了悟的絕望。

燕徽柔的指尖觸碰到少女滾落的熱淚,穿了過去,她輕聲說:“可我這裏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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