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競陵王

太子姜晏然與河陽公主姜靈洲一母同胞,兄妹倆情誼匪淺。他聽到妹妹的話,有心再勸她兩句,一張口,卻猝不及防打了個嚏噴,一時間狼狽非常。

他不再言語,而是随宮女去了側殿,換了一身幹适衣服。

太子返身回到覽芸宮正殿時,便聞到博山香裏一味香意。

他仔細一嗅,辨出這是去歲南郡貢來的郁犀香。他想到平日裏姜靈洲素來是個香球不離衣、筆墨常在案的風雅人,心下不由一陣百味陳雜。

——若是嫁去了魏,她以後見到的,盡是些只知道騎馬弄劍的粗魯武人,哪會懂得什麽香丸、香線的,只怕這日子着實不好受。

太子的心裏悶亂起來。

姜靈洲嫁去魏國,又豈止是不好受,整個蕭家都要視她如眼中釘,她自此就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而活。倘若他日齊魏兵戈再開,只怕姜靈洲便會頭一個化為一捧紫煙。

這般想着,太子盯着那孔雀藍雕金猊的香爐半晌,好一陣沉默,面色陰晴不定。

姜靈洲驅散了宮人,只留下白露、蒹葭服侍,随後問道:“皇兄在想些什麽?”

“河陽,你若是不想嫁給那莽夫,定然要告訴為兄。”太子道:“只要你不願意,這天下便無人能強你嫁人。父皇與為兄,定會護你一世平安。”

太子被雨淋濕漉的發髻未幹,面上卻是無比認真。姜靈洲見他如此模樣,心下微微一動,好似春雪消融一般,暖洋洋的。

“家國大事,又豈是一個‘願與不願’能決定的?”她執起茶壺,親自替太子斟了一杯,道:“河陽身為大齊公主,生而須擔此重任。能為父皇與姜齊分憂,已是河陽之幸。”

太子沒喝茶,接過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嚷道:“你可想好了!”

姜靈洲道:“自是想好了。”

太子脾性不好,可到底不忍親妹妹受苦,又壓下躁意,勸了起來:“齊魏交惡數十年,你若是嫁給了蕭駿馳,只怕那蕭氏上上下下都會看你不痛快。且山遙水遠,人生地陌。你若嫁去魏,過得順不順且按下不提;只怕你這是一生都回不得華亭了。”

姜靈洲的手指微微一曲,暗暗絞緊了自己的袖口。

“無妨。”她道。

“……魏國蕭氏本就多嫌隙,常有腌臜之事,自家的貴介豪族也鬥個不停。你若陷了進去,那便安危難保。”太子陡然站起,在姜靈洲身側負手踱步:“更何況,趙五戰于秦,武帝亦動戈于匈人。便是将姜氏女兒嫁了出去,齊魏也未必如蕭駿馳所算那般,可永結世好。若是他日魏人又起了心思,南下犯我姜齊,河陽,你可知你會落得怎樣一般下場?”

姜靈洲半垂眼簾,氣息微促。

半晌後,她沉靜道:“以身為質,古來有之。大不了,便是奉上河陽一命罷了。總好過眼下幽燕二十萬齊民家園不保,流理失所。”

太子的腳步僵住。

他似是沒料到姜靈洲會這樣說,面上一陣沉悶。頓了頓,他繞回姜靈洲面前,貼近她,偷眼瞄了瞄侍立在宮外的宮女,道:“河陽,再不濟,你也要想一想劉琮。”

“劉琮”這個名字一入耳,姜靈洲便倏然擡起了眼簾。

她看着太子,一字字道:“皇兄,男女有別。河陽與那安慶王只不過點頭之交罷了。以後不要再提起這件事了。”

太子喉頭一噎,讪讪道:“是為兄說錯了。”

他望向面前的姜靈洲,忽的意識到,從前那跟在自己身後鬧着要撲蝶騎高的小女孩兒早就長大了,如今已出落得玉雪亭亭,早不是能與孩童玩伴胡鬧的年紀了。

姜靈洲要做的事,便是他這個兄長也不好阻攔。

更何況,她嫁去魏國,自然能解眼前百般急難。

太子仰天長嘆一聲,道:“河陽,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若你心意已決,明天便與我去回禀了父皇吧。蕭駿馳的使節在華亭待了三日,怕是早已不耐煩了。”

雖心疼自己的妹妹,可他終歸是一國太子,不可将家國大事視為兒戲。

次日,姜靈洲便随兄長去了崇政殿,向齊帝陳願。齊帝猶豫一番,便答應了此事,立刻回了魏國的使臣。當日,使臣便進了宮,說是有禮物要代競陵王贈給河陽公主。

使臣作勁裝打扮,窄袖短衣,渾身健實,個頭比殿上的所有人都要高些,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眼睛更是如怒虎一般,令在旁伺候的宮女們都驚怯地低下了頭。

他闊步走到階前,屈膝半跪。

齊帝身旁的小太監立刻尖了嗓子,嚷道:“大膽!面見陛下,竟敢只行半禮!”

使臣掃了一眼太監,滿面硬肅,雙膝一落,這才跪在了地上。他自随身攜帶的囊袋中取出一枚金紅色禮椟,朝上遞去,道:“競陵王以幽燕三座城池與此匕為聘,獻予河陽殿下。”

太監接過了長椟,開蓋驗查一番,這才遞給了坐于簾後齊帝身側的姜靈洲。

蒹葭接過禮盒,在姜靈洲面前展開,那椟中藏的是一枚匕首,匕柄呈月牙狀,雕着四爪捧玉的吞火鸱吻,又嵌了些松花色的細碎寶石,精美異常。

“此匕乃是競陵王命人鍛造之物。鸱吻在魏素有‘前龍子’之謂,喻競陵王為蕭氏血裔。此外,此匕更有辟災驅邪之效,能鎮千般惡念。”使臣說着,隔簾望一眼姜靈洲,又道:“競陵王遙祝公主殿下,無惡念、無雜欲、無災禍,安壽康樂,永享太平。”

姜靈洲命蒹葭收下了匕首,道:“謝過競陵王美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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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日功夫,河陽公主和親魏國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華亭,繼而遠遠朝着南北東西散去。

民衆皆誇贊河陽公主身有大義,又有惋惜河陽公主遠嫁的。最欣悅不過北方幽燕百姓,因蕭駿馳退兵駐守,主動拱手讓出三座重鎮作為聘禮,逃難的百姓們紛紛回到了故鄉。原本被虜去的嘉寧王也被送回幽燕,重返營帳。

姜靈洲身在深宮,不知宮外日月。自應下蕭駿馳的婚事後,她便忙碌起來,無暇關注旁事。

蕭駿馳像是怕已經到手的老婆會飛走一般,恨不得讓使臣直接把姜靈洲帶回魏國。但齊國重禮,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魏、齊兩國磨了又磨,這才匆匆挑了個司天官算出的吉日,定下了孟秋七月的婚期。

既是公主出嫁,那便少不得大操大辦。嫁女求和已是落了笑柄,齊帝更不願讓魏人在婚嫁上看了笑話,于是令少府開國庫摘選寶物金銀,又要挑如雲婢女送予姜靈洲陪嫁。覽芸宮內外,登時一片繁忙。

皇後向來是個硬氣人,得知女兒自請出嫁,竟是賭氣一般不願見姜靈洲。小半月後,皇後才姍姍替她操羅起婚嫁事宜來。

禮單在手,可皇後娘娘卻毫無嫁女的喜色,一張臉繃得比冰還冷。饒是姜靈洲左哄右哄,皇後娘娘都一副氣極模樣。

“母後,女兒為父皇解了憂,不好麽?”姜靈洲問皇後。

“孰好孰壞,你自己省得。”皇後手指重重翻過禮單,背過身去不說話。

見此番景象,姜靈洲又是一番哄。

好不容易得了閑暇,回到覽芸宮,她便捧出蕭駿馳所贈的匕首,仔細撫看。

白露見了,便對蒹葭偷偷私語道:“咱們公主到底只是個姑娘家,想必還是想嫁個良人罷。盼只盼那競陵王對公主好些,莫要讓她傷了心。”

蒹葭遠比白露穩重,不似她一般天真跳脫。聽得白露一席話,蒹葭搖搖頭,淺淺一嘆,道:“這般姻緣,已不算是‘姻緣’了。公主這一嫁,便猶如替我大齊下了一枚棋子。人在局中,又何談姻緣幸事?那蕭家人能讓公主過得安生些,便已是大幸了。”

白露悶了聲,面露愁苦之色。頓了頓,她道:“沒料到和親竟是這般麻煩的事。”

姜靈洲要嫁的人,白露和蒹葭都小有了解。

魏國國姓為蕭,舉國崇武,開國高祖便是一位馬上好手。此後代代帝王皆是如此,擅長領兵作戰。因着這一層緣由,魏人北躍白登山,西至大月氏,南擾姜齊,兵戈經年不歇。

六年前,魏帝蕭圖骥于西征途中戰死,蕭圖骥長子蕭武川繼位。蕭武川時年十歲,不理政事,于是,魏先帝三弟,競陵王蕭駿馳便代侄攝政。

此後,蕭駿馳手握兵政,權勢滔天,攝政次年便獲許劍履上殿。其外,幼帝更為蕭駿馳加封鎮四處。競陵王殊榮顯赫,前無往例。

比之長兄,蕭駿馳更知謀略、通軍策,彎弓能射,領兵神勇。一時間,魏人無往而不利,以至于一連拿下姜齊幽燕八鎮,前鋒直逼華亭門戶。

這樣一位擅武攝政的王爺,想也知道,必然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莽夫。齊人看重的禮義詩書、風流儒雅,定和蕭駿馳絲毫不沾邊。

仔細算來,他唯一的好處便是不近女色。

二十好幾了,別說娶妻,身旁連個側室都沒。

白露正在神游間,忽聽得西面的小窗處傳來石打窗棂的輕響,噼啪幾聲,極有規律。白露聽見這聲響,忙道:“公主,西窗那邊有些響動,我去看一看。”

“……不用去了。”姜靈洲喚道:“随他去罷,不見就是了。”

西窗外,陣雨方停,夜色溶溶。

竹葉上沾着晶瑩水滴,映出一道修長人影人。那人靠在朱紅的長牆上,默默地等着什麽。一會兒,他彎腰撿起一枚棋子大小的碎石,手指輕夾,略一發力,朝着雕花窗扇上丢去。

連着四五下“噼啪”、“噼啪”的輕響後,窗紙上都未見人影輪廓。

劉琮嘆了一聲。

他心知,這次,姜靈洲也不會見他。

仔細算來,自姜靈洲十歲後,兩人已七年未曾私下二人相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竹馬比不過天降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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