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宜官字

競陵。

天色有些暗了,天上團了些烏雲,灰沉沉的。

不多時,便滴答落起雨來。簌簌的細雨疏疏薄薄的,似一層白紗,将競陵王府蒙在其間。

傅徽立在屋檐下,正望着自檐上滾落的雨珠串兒。

他雖是魏人,卻不似其他同袍一般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略顯瘦削的身子着窄袖白袍,襟邊滾了一道暗金色的雲線,愈襯得他文質彬彬、風标落落,猶如玉石。

他見到欄外有低垂的枝葉,便伸手拽了片碧綠葉片下來;卷起衣袖,拭去葉片上瑩潤水珠,将那葉片放至唇前,試着吹了兩聲。

葉片的脈絡、大小并不合意,只胡亂出來了兩個低啞的音,不成曲調。

傅徽揉了一下葉柄,便将葉片半放下。他眼簾微擡,恰巧看到庭院口一抹飄然而過的紅。

婆娑細雨間,那紅色的群裾一角似被雨水給暈成了深色,豔如紅蓮。雖然一旋便消逝在牆後,卻奪目得很。

傅徽的唇角微揚,低聲說了些什麽,語氣頗為溫柔。

“怎麽總愛往外跑。……可別被雨淋出病了。”

傅徽方說完這句話,他身後的門便被嘎吱推開了。姜靈洲的婢女白露拽着一封信,怒氣沖沖地踏了出來,道:“真是欺人太甚!”

傅徽微惑,松開手中竹葉,轉過身去:“白露姑娘,出了什麽事?”

“我們公主嫁來魏國,為的是天下太平。便是競陵王再心高氣傲,也不當如此羞辱大齊公主!”白露漲紅了面孔,氣得直跺腳:“公主在齊國內何曾受過這般委屈,此番遠嫁,她便是大齊國體,竟被競陵王如此苛待……”

白露的一張嘴開開合合,說個不停。

姜靈洲又好氣,又好笑,在屋內遠遠喚道:“好白露,歇歇吧,不過是一封信罷了,你們公主并不放在心上。”

傅徽溫雅的面孔愈添一層惑意。

王爺雖不通□□、不近女色,可也不至于落至“薄待女子”這般的尖刻。也不知那封信裏是寫了些什麽,竟然惹得河陽公主的宮婢惱怒至此。

隔着一重珠簾,姜靈洲垂袖而立。她命蒹葭将那封信交遞給傅徽,笑說:“傅将軍,請轉告王爺,河陽謝過他美意了。只是河陽不好女色,無意于風月場所,還請王爺自己藏着這封名單罷。”

聽姜靈洲如此說,傅徽愈發疑惑。

他自蒹葭手中接過信箋,忍不住偷偷一瞄。信上內容,立時入了他視線——燕樓春有含煙者,體态嬌秾,眼若流絲,施以二十兩銀可一親芳澤……

饒是傅徽向來沉穩,也不由為這封信所驚。

難怪白露姑娘會如此惱怒!

這封信裏竟寫滿了青樓女子之名!

可是這封信,絕不是王爺所為。

魏國上下,誰不知競陵王蕭駿馳從不近女色。這些年來,他身旁連個服侍的婢女都不曾有,平日裏不是在軍中,便是在宮苑內,又怎麽有空去那些秦樓楚館、風月場所,搜羅出這樣一份名單來?

“公主,聽我說!這絕不是王……”

傅徽剛想為蕭駿馳辯駁一二,他面前的門便嘎吱合上了,讓傅徽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閉門羹。

他揣着那封燙手山芋一般的信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王爺啊,王爺……”

|||

競陵王府極寬敞,裏裏外外,廳室院落,有近二十餘處。府邸雖寬敞,卻無甚住着人的地方。照白露問到的話來看,這偌大一個王府,也只有姜靈洲一個主子,餘下的便是些仆役、嬷嬷之流。

她居住的小院是楝花院,因着庭院裏栽滿了密密楝花而得名;四四方方,猶如一格小盒,後通一片花園。過了廳室,便有兩道穿廊直通向內屋。穿廊漆了朱紅色,瓦頂壓着龍子,屋檐下還垂幾盞火光零落的燈籠。想必夏初楝花花期至時,這處定然美不勝收。

姜靈洲攜着婢子走過這處穿廊,在一盞燈前停下。

白露餘怒未消,猶在惱恨着那競陵王的羞辱。

姜靈洲見了,便慰道:“橫豎不過是一封信罷了。興許是無心的?”

“公主!”白露嚷道:“您怎可如此……如此……如此!”

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家公主綿軟得過分。明明姜靈洲平日素來果決大方,哪怕是自請和親這般的事情,都做的決絕了當。

“白露,公主并非不敢多言。”蒹葭慢聲說:“只是公主無意于此罷了。信件也罷,競陵王也罷,于公主而言,不過是一些過眼浮雲。公主又何必為了那些不必在乎之事,惱了自己,壞了興致?”

蒹葭一番說,白露也覺得好像是這麽回事,又沒那麽氣了。

姜靈洲見白露消氣了,便又帶着她們繼續收整帶來魏國的行李。

入了夜,姜靈洲用了晚膳,一身疲憊。

她剛想命人備熱水沐浴,便聽得傅徽與宋枕霞求見。

“兩位将軍是來做什麽的?”她有些納悶,問前去應門的為霜:“若是為了王爺的信,那便請他們回去吧。”

“似乎是宋将軍今夜便要啓程回太延了,因此便想來向公主辭別。”為霜答道:“那宋将軍護着咱們自陳王谷中逃出,還未曾謝過他呢。公主,不如見一見吧?”她憶起陳王谷中那驚心動魄一幕,心有餘悸,聲音不由瑟瑟起來。

姜靈洲也覺得為霜說得有理,便令婢女放下了楝花院廳堂珠簾,讓兩位将軍入內。

誰知,宋、傅二人甫一入內,便如約好了一般,齊齊彎腰,異口同聲地大聲念道:“公主!那封信絕非王爺手書!!”

絕非王爺手書——

王爺手書——

手書——

書——

回音袅袅,傳入夜雨中,漫漫不絕。

姜靈洲被震了一下,放下掌中茶盞,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她悶悶道:“我還道傅将軍白日裏怎麽走得如此幹脆,原來竟是去搬救兵了。怎麽說?”

傅徽與宋枕霞對視一眼,恭敬地說了起來。

宋枕霞:“公主,王爺向來潔身自好,從不沾染女色。”

傅徽:“當真。”

宋枕霞:“莫說青樓女子,便是侍妾側妃也未曾有過。”

傅徽:“當真。”

宋枕霞:“不僅無侍妾側妃,就連酒席間也無需歌姬舞女作陪!”

傅徽:“當真。”

宋枕霞:“通房丫頭也是沒有的!”

傅徽:“當真。”

宋枕霞:“不瞞公主,王爺實在是太不好女色,以至于軍中常有軍士暗傳王爺有龍陽之好。”

傅徽:“當……當……應是當真的。”

宋枕霞:“怕是王爺政務繁忙,不小心取錯了信。”

傅徽:“這是當真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接連不斷地替蕭駿馳洗白。說完後,他們便望着那道低垂珠簾,面上寫滿憂慮之色。

姜靈洲托起茶盞,輕輕呵散袅袅茶煙,漫聲道:“二位将軍,我當然是信你們王爺的。”

宋、傅齊齊舒了一口氣。

“我見過王爺親筆手書,字跡剛健、鐵畫錯落,習得是宜官字,正所謂‘字如雕翅未息’。而那封信上所書字跡,卻瘦削文秀,銀鈎妩媚,顯然并非出自王爺之筆。”姜靈洲淺呷一口茶水,如此說道。

傅徽見狀,露出笑意,說:“那便是了。徽親見王爺提筆書信,想來是王爺将書信與桌上文書錯混了。軍中多雜務,偶爾便會收來一些奇怪物件。”

兩人見姜靈洲松口,便如釋重負。

宋枕霞抱拳一鞠,道:“公主,小将這便要回太延去了。還望公主替我多多保密,莫要告訴王爺我偷溜來競陵一事。按着日程,今日我本應當還在膠州郡徘徊。”

姜靈洲道:“好。宋将軍救我一命,我便以此為報吧。”

宋枕霞拜別姜靈洲,便與傅徽退出了楝花院。宋枕霞望向微雨不歇的庭院,伸一個懶腰,輕聲道:“又要趕夜路,還是雨路,真是麻煩。”

“霞弟,可與采薇姑娘道過別了?”傅徽提醒道。

“啊?”宋枕霞擠了一下眉頭,嬉皮笑臉地捅了捅傅徽的腹部,說:“怎麽沒道過別?采薇是我妹子,我當然道過別了。你怎的管那麽多?管天管地,還管起我妹妹來了?傅大哥?”

傅徽薄面微紅,并不言語。他本就清秀俊逸,此刻微一臉紅的模樣,讓宋枕霞又笑了起來。

宋枕霞笑了一會兒,便正起神色,道:“不說笑了。傅大哥,采薇便交予你照顧了。她總是往房外跑,怎麽也勸不住,我也不能留在競陵,還望傅大哥……多多照看了。”

傅徽默然點了點頭。

雨水愈深,夜色溶溶。

|||

屋內,蒹葭替姜靈洲拆了發髻,解了衣衫,服侍她入浴。

白露一邊絞帕子,一邊問:“公主是在哪兒見到王爺手跡的?”

“哪兒?”姜靈洲一撩半濕發絲,說道:“父皇桌案上。”

為了娶到姜靈洲,蕭駿馳洋洋灑灑寫了一整篇骈賦,先誇齊國儒風,再贊河陽賢淑。字字認真,句句端正,直如一篇大家墨寶,可見書寫者所花心血。當今天下,能讓權勢滔天的蕭駿馳親筆寫出這般賦文的,怕是只有這一樁事了。

這事兒,她姜靈洲能吹十年不帶重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不止十年,一百年都能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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