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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游輪爆炸案、賊贓、被殺——三個關鍵詞把審訊室內外震得鴉雀無聲, 幾乎所有人心頭都萦繞着同一個疑問:這是敗者的垂死掙紮,還是真的另有一起尚未被警方發現的命案?

“問問他,死的是誰。”

聽到耳麥裏傳來方岳坤的聲音, 林冬瞬時調整思緒, 盯住賀報喜的眼睛,問:“誰被殺了?”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外號, 大狗。”

賀報喜的眼神毫無波瀾,從林冬審人無數的經驗出發,不像在說謊。

“被誰殺的?”

“不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大狗死了?”

“屍體是我埋的。”賀報喜頓住聲音, 稍事權衡,又說:“你們肯定在懷疑是我黑吃黑殺了他, 不過我可以向天發誓, 人真不是我殺的,我到那的時候大狗已經是一具屍體了,而且答應交易的東西也沒了。”

林冬确實有所懷疑,但還是順着對方的話接着往下問:“死因?”

“頭破了, 腦漿子流了一地。”

“埋哪了?”

問完他忽然意識到, 沒那麽容易問出答案。這些犯下殺頭之罪的嫌疑人,為了求一道免死符無所不用其極。不出意料,賀報喜閉上了嘴, 用一種“你得給我點好處”的眼神看着林冬。林冬見過太多相同的眼神,但他從來不是被嫌疑人牽着鼻子走的主。正常情況下警方不跟犯罪嫌疑人談條件換取供詞, 一是沒那麽大的權限,再一個, 談條件換供詞,顯得審訊人員沒本事, 老一輩預審員們最看不上的就是這個。只是一些可能涉及到情感關懷的情況,諸如見家屬之類的,還可以跟領導申請一下。

抱臂于胸向後靠住審訊桌的桌沿,林冬換上副興趣缺缺的态度:“沒有屍體一切免談,鬼知道你是不是忽悠我們呢。”

眼見林冬一臉無所謂的,賀報喜依然試圖為自己争取到一個保證:“我雖然殺過人,搶過錢,但我從不說謊。”

林冬一針見血的:“打從你用‘柴群’的身份開始生活起,你每天都活在謊言裏。”

“……”

一句話給賀報喜怼靜音了,他皺眉看着林冬,片刻後冷嗤了一聲:“你這人看着挺有文化的,說話怎麽那麽難聽?”

“比這難聽的有的是,我可以說一晚上。”林冬不耐擡手,“要不你先說說柴群吧,怎麽回事?他身份證怎麽跑你手裏來了?”

“他死了,病死的,我送去火化的,有火化證明,還有骨灰,都在我家床底下的箱子裏,你們可以去搜。”說着賀報喜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想着,少一樁罪過是一樁,就留了他的身份證,還往他家裏彙過幾次錢。”

有贖罪心态的殺人犯并不少見,林冬能理解,畢竟自己家裏就有一個天使加惡魔的混合體親哥。不過林陽跟賀報喜的不同之處在于,林陽不為私欲而殺人,而是用以暴制暴的方式淩駕于法律之上。

“你倆怎麽認識的?”

“零八年奧運會之前,風聲緊了一陣,我躲起來了,那會跟他住一起,他白天去工地上上工,晚上給我帶飯回來,有一天早晨我看他躺床上不動了,一摸胳膊,僵了,送去醫院,醫生說是突發心梗,給開了死亡證明,然後拉去火化了。”

賀報喜邊說邊搖頭:“老柴是個好人啊,可惜,好人不長命。”

好人不長命,這話能從一殺人兇手嘴裏說出來,多少有點諷刺。這時林冬聽羅家楠在背後咳嗽了一聲,不用回頭也知道對方什麽用意——別在柴群的問題上兜圈子了,先把大狗那事兒問清楚。

每個人的審訊策略不同,林冬沒搭理他那茬,而是接了杯水給賀報喜,繼續軟化對方的态度:“你應該去殡儀館找份工作,見天替人處理後事。”

“我打小沒爹沒媽,吃百家飯長大的,老柴照顧我就跟親哥似的,我替他發送發送,沒毛病吧?”

“沒,可大狗和你非親非故,你埋他幹嘛?”

只言片語間話題絲滑切換,羅家楠聽了低頭悶笑——是我淺薄了,落特麽林冬這人精手裏,皮都給你扒一層!

“我是被通緝的,他跟我有聯系,屍體被警方發現了,不得順藤摸瓜找着我啊!”

說完賀報喜感覺有什麽不對,閉嘴瞪着林冬。對視片刻,他自己先憋不住了:“你又套我話。”

“我就吃這碗飯的,”林冬淡笑相視,一副游刃有餘的态度:“實話實說,我們局長在隔壁盯監控呢,你老老實實,該撂的撂,争取有個好的認罪态度,這樣移交檢察院的時候他也好替你說話。”

——嘿!這逆徒!把鍋甩我頭上來了!

隔壁方岳坤頓感有句髒話想罵。可轉念一想,活該,都特麽是自己教出來的。打從林冬到涉外警務處報道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訴這孩子,要善用資源、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來做事,單打獨鬥永遠成不了氣候。林冬也确實聽進去他的話了,一路披荊斬棘,個人能力突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很善于發現他人的長處,帶領的團隊執行力超強。

有局長大人的名頭做背書,賀報喜感覺看到了絲曙光。沉思許久,他閉眼沉聲道:“讓我好好睡一覺,醒了,帶你們去挖屍體。”

“成交。”

這個條件,林冬不用向方岳坤請示就能做主。以他多年來的所聞所見,大部分在逃嫌疑人,歸案之後的首選便是“好好睡一覺”。不管是有錢的還是沒錢的,在逃期間永遠無法像正常人那樣安逸生活,個個猶如驚弓之鳥,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警惕到徹夜難眠。那扇不知何時便會被警察敲響的門,是他們永遠的夢魇。

從審訊室裏出來,羅家楠的不滿顯而易見:“林隊,您主導的審訊,按理說我不該插嘴,但他說睡醒了帶咱去挖屍體,您還就真信啊?萬一睡醒了不認賬怎麽辦?”

要按羅家楠的審訊路數,對手越疲勞越好打車輪戰。睡眠是人類的第一大需求,困到極致抗壓力基本崩盤,再難啃的骨頭也得骨質疏松。好處是快速解決疑難雜症,壞處是可能會被投訴疲勞審訊。

“那我就把二吉送重案一個月,給你當牛做馬。”

敢說這話,林冬自有底氣。唐喆學從隔壁監聽室裏推門出來正好聽見,立馬擺出張嘴裏被怼了顆檸檬的臉:“組長,咱能別這麽大方不?把我扔重案一個月,我還能活着回來麽?”

“來吧來吧,二吉,哥罩你。”

羅家楠嘴一咧,跟土匪下山搶壓寨夫人似的,一把攬住唐喆學的肩膀,另一只手順勢拍上對方的胸口。剛想說話,卻感覺手底下的觸感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不覺生出絲嫉妒——我艹這小子又壯了,好有彈性,好有彈性。

“林冬。”

被大老板點名,林冬挪開刀在羅家楠爪子上的視線,轉身應道:“方局。”

“來我辦公室。”

聽得召喚,林冬留給羅家楠和唐喆學一記“別胡鬧了趕緊去辦手續”的眼神,轉身跟着方岳坤進了電梯。從電梯裏出來,空蕩蕩地走廊上回蕩着師徒兩人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走着走着,方岳坤頓住腳步,回身看向林冬,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問:“你又有什麽事瞞着我呢吧?”

這個時候林冬要說沒有,那純屬睜着眼說瞎話,但他不确定師父洞悉了什麽——是老賈找我辦案子的事還是林陽又回來的事?至于在審訊室裏往師父頭上甩鍋的事兒,完全不在考慮之列,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師徒情深,互相利用嘛。

短暫的沉默間,方岳坤默嘆了口氣:“下午杜海威找我,說,老賈找他幫忙查邦臣的案子,還說這事是老賈先找的你,你沒接。”

“嗯,我接不合适。”

林冬含糊應道。還得說人家杜海威會做人,應承完賈迎春轉臉就去跟領導通氣,結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誰都不得罪,不愧是中央空調,送溫暖都送到局長跟前去了。當然,這和打小報告是兩碼事,在這件事裏,不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和指責。

方岳坤并不是輕易能被糊弄的人,自己的徒弟,他再了解不過:“我知道,去年查老付的案子差點把人送進去,你心感愧疚,但是,林冬,咱們不能因噎廢食,必須承認的是,早些年技術跟不上,警員對證據合法性的意識不足,冤假錯案難免,如果明天賀報喜帶咱們真挖到屍骨了,那麽邦臣的案子也得重新捋一捋,那麽多失竊物品,他就偷了塊金表,這事兒,我琢磨着不合常理。”

既然領導發話,林冬也不藏着掖着了,坦然道:“是,我也懷疑過這一點,但我去調了原始卷宗,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調卷宗?方岳坤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你就先查賀報喜提供的線索,使使勁,把當年的案子徹底結了。”

“我查?”

林冬又添疑惑。通常來說,在懸案組偵辦懸案的過程中,出現新的“舊案”,除非是和正在調查的案件密切相關的,不然權責劃分歸屬歸重案,就好比莊羽他們緝毒緝出個在逃的劫匪,必須通知懸案組。值得慶幸的是,按照賀報喜所交代的時間節點,還沒過訴訟時效。

方岳坤雲淡風輕的:“啊,你查,人是你抓回來的,當然歸你。”

——這麽明目張膽的偏心眼麽?

林冬都能想象得到,等明天挖出屍骨,然後方岳坤在案情讨論會上拍板讓懸案主調,羅家楠得往出噴多少南瓜籽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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