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紅轎囍嫁(一)

第002章 紅轎囍嫁(一)

黃衣男子臉上的笑容還沒綻放,就瞬間凝固。

他的劍,揮起時自帶潋滟靈光,靈光所至,飒飒破空聲不絕于耳。

可就是這麽一往無前的劍勢,卻突然被生生遏止,無法再前進半分。

而阻攔這龐然劍氣的,只是一朵花瓣微垂、含苞待放的荼靡花。

膚色蒼白的清隽青年擡起手,修長兩指并攏,輕描淡寫向前一點——

花瓣随之落在劍尖,像滴落的血,瞬間消融。

咔——嚓。

黃衣男子的眼眸不可思議地瞪大。

只見裂紋沿着那一抹猩紅爬滿劍身,勁風門上下視若珍寶的名劍,就這麽輕易地,

碎了。

這還沒完,折斷寒雪鐵後,荼靡花頃刻飛散,如有自我意識般向黃衣男子撲來。

黃衣男子猝不及防,只覺肩上瞬間有千斤重壓,如一只大掌淩空壓下。

他“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了下去!

不僅如此,巨大的靈壓将他臉上毛細血管都壓得爆開,血涓涓流了滿面。

其餘修士大駭:“師兄!你怎麽跪了?”

話音未落,荼靡花輕飄飄地落在他們肩頭,貼心地解答了緣由。

噗通、噗通、噗通。

——轟然巨力将他們壓得直接趴倒在地,連姿勢也來不及調整,當場摔了個狗啃泥。

黃衣男子臉都綠了,上下唇瓣抖索着碰了好幾下。

境界的差距太大,他連嘴都張不開!

他的眼眸艱難地轉向江荼腰間的玉佩。

還是那麽黑,黑得如此純粹。

這一發現讓黃衣男子更加崩潰:開什麽玩笑!這玉佩是假的吧?!這能是一階?

江荼不知他內心的劇烈活動,輕拍指尖餘燼,視線平靜地越過黃衣男子,看向地上蛄蛹不止,就是站不起來的其他修士。

他不想一還陽就背負殺孽,早就撤了靈壓,這群人只是因為吓破了膽子,才腿軟到站也站不起來。

江荼客觀評價:“太弱。”

中界仙門聽起來很厲害,為何這麽多人,連他一招也接不住?

甚至他才用了不足一成的力量。

他是聽說過,因氣運之子積壓靈氣,導致人間靈氣衰弱。

可竟到了這種程度?

江荼下意識看了一眼罪魁禍首。

在閻王爺頗有威懾力的注視下,蜷縮起來的小少年發出幾聲難受的哼哼,又把自己團得更小了。

江荼想到自己在地府養的小黑狗。

是被主人虐待而死,剛到江荼府上時,也是這樣蜷縮着,很可憐的樣子。

江荼心想,氣運之子無法登神,靈氣積壓是必然的事,怎麽能怪他?這麽小的孩子,他懂什麽。

為小少年找好了補,他将這縮成蝦米的小東西扳直,手臂壓住膝彎,肩膀托着腹部,像抗沙袋一樣把人扛抱起來。

他其實不應該在勁風門這裏浪費時間,好在與勁風門交手也沒耽誤太久,一分鐘不到,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可惜依舊沒能走成。

長劍斷裂,身為極品爐鼎的小少年又被人搶走,黃衣男子眼中翻湧起濃濃怨怼。

他興師動衆前往下界,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倒貼了宗門一把寶劍,就這麽回去,勁風門定會将他放逐,甚至說不定自己也會被煉成魂器。

既然到了窮途末路,就算要死,也不能讓別人好過!

靈力噼裏啪啦爆裂,黃衣男子身側狂風大作。

無數悲哀的棺材板被狂風刮飛,枯骨失了最後的容身之所,發出悲泣哭嚎。

轟!!

江荼腳步一頓,側過身,一塊棺材板便擦着他的鼻尖而過,重重砸在地上。

就差幾厘,就要削掉他半張面頰。

但江荼扛着小少年的手沒有絲毫晃動,甚至衣袍也幾乎沒有起伏。

唯有一抹鮮血順着面頰切口,流入江荼唇縫之間。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綻開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江荼不喜歡招惹是非,所以沒打算趕盡殺絕。

但黃衣男子屢屢招惹,那就只能...

算他倒黴。

他将小少年放到一邊,遠離戰圈的位置。

然後。

向着黃衣男子走去。

他的步伐從容平穩,每走一步,都像喪鐘在黃衣男子耳邊敲響。

黃衣男子爆喝一聲,又是數塊碎石、棺材、半截枯樹向江荼砸去!

江荼的身影如鬼魅在夜幕潛行,襲擊物根本接近不了他,就一個接一個在空中粉碎。

黃衣男子眼睜睜看着江荼如履平地般向自己靠近。

他依舊面無表情,柳葉般的眼眸中卻镌刻着淺淡笑意,像玩弄獵物的狐貍,冰雕玉琢的臉平白鍍上幾分邪性。

——這人到底是什麽東西?!

黃衣男子沒來得及找到答案。

江荼一把捏住他的顴骨,将黃衣男子的尖叫封在嘴裏。

輕輕一提,就将健碩魁梧的黃衣男子從地上提起,輕描淡寫地像提了只雞。

江荼腰間的玉佩在風中狂舞,撞入黃衣男子的視野,靠近血紅壽衣的一邊泛出些許赤色。

黃衣男子突然想起,玉佩不止一種黑色。

黑中有赤,謂之玄。

玄色,...天階修士!

...

小少年在快要将天幕也撕開的喧嚣中睜開眼。

他本能地想要繼續逃跑,卻到底被嘈雜聲吸引,琥珀色的瞳仁轉向前方。

砰!砰!砰!

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追逐着他的黃衣男子,此刻正如一只待宰的公雞,被單手提着,重重砸向古樹樹幹。

每砸一下,便是“砰!”一聲巨響,黃衣男子的抽搐就劇烈幾分。

而擒住這名二階修士的,只是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掌。

身着壽衣的青年,像一場席卷山崗的烈火。

他每一次動作都輕描淡寫,任憑飛濺的鮮血濁染眉眼,手上力道卻只增不減。

黃衣男子起初還在慘叫,但很快就沒了聲音。

突然,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壽衣青年将半死不活的黃衣男子随手一丢,緩緩轉過身來。

小少年發出一聲驚叫:“啊!”

轉身就跑!

不得不承認,血淋淋的小少年跑動起來卻極為敏捷,在亂石之間如履平地,與野獸頗有幾分相似。

可惜還沒跑出十米。

江荼捏住小少年的後領就像捏住鬧騰的小狗崽,手臂發力一提,就把人直接拎了起來。

颠了颠,好輕,像拎了個骨頭架子。

他與渾身僵硬的小少年對視:“還跑麽?”

小少年搖頭。

江荼将他放回地面。

落地的一瞬間,小少年換了個方向,拔腿——

就被逮了回來。

地點人物都未改變,江荼拎着小少年晃了晃,很有耐心:“要再玩一次麽?”

小少年在半空轉了個圈,哽了一下:“...”

江荼重新将他放下。

小少年抿着唇瓣,兩只幹巴巴的小手絞在一起,渾身上下寫滿了警惕。

江荼想,府裏那條小黑狗,剛來時也是這樣,人靠近了還會呲牙。

江荼讓他自己脫敏,轉而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少年不敢不答,嗫嚅一下:“...爐鼎一號?”

“...”江荼,“這不是名字,從今天起,将它忘記。”

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好不容易爬起來的勁風門修士卻再度被重重砸回地裏,鼻骨斷裂,鮮血直流。

好恐怖的力量。

小少年瞳孔劇顫,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連呼吸也不敢大聲,生怕惹這青年不高興了,自己也要遭殃。

江荼不知小少年內心的想法,他看那條鎖鏈不爽很久,手伸向小少年血跡斑斑的腳踝。

小少年猛地閉上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讓驚恐的嗚咽溢出來。

哐當。

鎖鏈應聲墜地,江荼冰冷的指尖貼上糜爛傷處,凍得小少年一陣戰栗。

好冷,活人的手,怎麽會這麽冷?

很快。

傷處開始發熱,細密發癢,卻不再疼痛。

耳邊響起青年溫潤的嗓音:“好了。”

小少年才敢睜開眼,眼眶濕潤,是吓出的眼淚。

他發現自己的腳踝已經長好,新生的肌膚白皙細嫩。

視線被淚水模糊,小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荼,心裏有些猶豫。

他為什麽要給自己療傷?

是想要騙取自己的信任麽?

他出生以來,遇到過很多人,一開始對他極盡關愛,一旦獲取他的信任,就會不擇手段地将他鎖起來,要他做他們的爐鼎。

江荼也在關注着這個炸毛邊緣的小少年。

見他的姿态稍有放松,便道:“枯木成林,淮河廣大,從今日起,你就叫葉淮。”

小少年的眼眸猛地瞪大,用力埋下頭去,不想讓江荼看到自己的神色。

曾經遇到的最虛僞的人,也沒有給他起過名字。

因為名字纏繞因果,而爐鼎只是物件。

可江荼不僅為他療傷,還給他起名了。

為什麽?

為什麽要沾染自己這樣一個“物件”的因果?

是想利用他做些什麽,還是...

不,不可能。

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他好。

小少年在心裏否定了這個想法。

但是,一抹紅色衣角竄入視野,好像一簇火苗。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江荼不知小少年內心天人交戰,半天沒等到回應,沉吟片刻:“不喜歡?”

葉淮這兩個字是自己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他甚至沒問過對方願不願意。

江荼不願勉強他:“不喜歡,那就...”

誰知此話一出,小少年急着打斷似的,聲音悶悶響起:“...喜歡的。”

又輕輕補充一句:“多謝恩公賜名。”

聲音小小的,好像怕被他讨厭,而連呼吸也不敢大聲。

江荼的心髒好像被狗爪子撓了一下。

還差最後一步。

江荼向葉淮伸出手:

“葉淮,跟我走吧。”

...

兩日後。

暮色深沉,烏雲将月輝都遮蓋,只透出一個慘敗的影子,像一只僅有眼白的眸子在向下窺探。

他們昨日就已走出亂葬崗,但許是因為亂葬崗屬極陰之地,附近沒有村落。

繼續向前走了半日,才終于遇到個鄉民,為他們指了一條通往城鎮的土路。

突然,一群烏鴉從陰影裏飛起。

葉淮像受到驚吓的小獸,猛地彈起,緊張地向後張望:“是他們追來了麽?”

江荼耐心回答:“別怕,他們追不過來。”

除非不要命了。

江荼并沒有殺勁風門的追逐者,只将黃衣男子打了個半死,其餘人少了幾顆門牙,無傷大雅。

葉淮點了點頭,伸出手,悄悄攥緊江荼的衣擺。

怕被覺得累贅,他只敢捏住一點點的衣角。

江荼卻在這時停下腳步。

葉淮剛想問“怎麽了”,一簇鬼火倏地在身側亮起,距離極近,好像要鑽進他的身體。

葉淮瞬間炸毛,顧不上許多,悶頭撲進了江荼懷裏。

兩日相處下來,他發現江荼不說話時冷冰冰的,卻不會阻止他的靠近。

江荼果然沒有推開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吓到了?”

葉淮怯怯探出半個腦袋,不懂江荼是什麽意思。

江荼道:“還沒完呢。”

話音落下,數道鬼火同時亮起,連成一片,像高高挂起的紅燈籠,在漆黑深夜顯得格外詭異。

耳畔送來一道嘆息,緊接着便是女子咿呀嬉笑:

“三月三,宜嫁娶。

快起轎呀,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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