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紅轎囍嫁(十五)

第015章 紅轎囍嫁(十五)

王盼娣在村長屋中點了一把火。

火星墜地,王盼娣頭也不回,追上江荼與葉淮:“神仙!小神仙!”

江荼微停腳步,等她開口。

王盼娣躊躇着,猶豫再三,到底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占了上風,懇切道:“神仙,請至少在多福村歇歇腳,嘗嘗多福村的糕餅,再啓程吧!”

糕餅!葉淮偷偷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他很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因為江荼看起來并不感興趣。

江荼出人意料地沒有拒絕,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對王盼娣點頭時語氣卻沒那麽冷硬:“好,那就有勞你了。”

诶?葉淮不可思議,興奮得耳廓紅彤彤。

“神仙不嫌棄我們沒什麽東西招待就好!”王盼娣同樣喜出望外,三步并作兩步,就帶着他們往自己家中走。

江荼神色微動,藏在嫁衣紅領下的喉結又是明顯滾動一次,這才緩步跟上這興高采烈的一大一小。

一路上,村裏安安靜靜,唯有晨光在地平線窺探,隐隐約約,似乎猶豫不決。

直到身後轟隆一聲巨響,是村長的房屋被火舌吞沒,不堪重負倒塌下來,發出的動靜。

太陽恰巧在此時升起,一抹微光踏入多福村。

葉淮忍不住回頭,只見那烈火,像有自主意識似的,吞噬村長的房屋後,并沒有向外蔓延,而是漸漸熄滅。

巨響以後,多福村又靜了下來,只剩幾人的腳步聲,和王扶搖喜轎搖擺的吱呀吱呀聲。

怎麽會這麽安靜?安靜得就像多福村只剩一具空殼。

王盼娣說過,男人變作的紙紮人都被她一把火燒了,但他們似乎一直沒見到村裏的其他女性村民。

葉淮問:“盼娣姐姐,村裏沒有別人了麽?”

王盼娣伸出手,輕輕撫摸模糊的日輪光暈,聲音很輕:“村裏沒有其他人了,我是最後一個。”

“啊,”葉淮歉疚地低下頭:“對不起...”

原來不是不出來,而是她們都不在了。

王盼娣笑笑:“沒事的,小神仙,我不是一個人呀,阿姐還在我身邊,那些離開的姐姐們、姨娘們,也一定都在我身邊...”

“我已經想好了,附近村莊,經常有被抛棄的女嬰,我會把她們帶回村裏,讓多福村成為她們的家。”

——葉淮的眼眸徐徐眨動,悄悄去看他的恩公。

日光落在江荼臉上,柔和了江荼弧度鋒利的下颌線。

家。

過去的葉淮,聽到這個字,恐怕會很羨慕,但...

他看着江荼,覺得,現在,他好像沒有那麽羨慕了。

...

王盼娣的家不如村長的大,勝在整潔幹淨,她收拾出兩間房間,遞給江荼一身幹淨衣服:“神仙,您放心,這衣服王瘸子沒穿過,是新的、幹淨的,您把這身...換了吧。”

王盼娣支吾着,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江荼卻心想,嫁衣比壽衣還是好一些,點頭道謝:“有勞。”

王盼娣腼腆地笑,又“啊”了一聲,連珠炮似的問,“對了,還沒問您喜歡什麽口味,甜的,還是鹹的?喜歡吃魚,還是牛羊、雞鴨?要清淡些,還是口重些...”

她問得詳細,倒把江荼問住了。

他不是活人,不需要飲食,地府偶爾設宴,他也只喝酒,不太下筷。

這就導致江荼博古通今,卻對這些常人立刻就能給出答案的生活常識一竅不通。

又因為失去記憶,對生前的喜好,同樣一無所知。

空氣陷入詭異的沉默。

王盼娣緊張地眨了眨眼睛:“神、神仙...?”

是她問錯話了麽?

“...”江荼沉默半晌,“甜的。”

又是沉默。

王盼娣試探道:“沒、沒了?”

“沒了,”江荼似乎在兩句之間頓了頓,說完就轉過身,向房內走去,“我去換衣服。”

葉淮望着他的背影,眉頭輕輕皺在一起。

說江荼像松柏并不誇張,就連走路,他的儀态都沒有絲毫松懈,肩背繃成一道優雅的弧線,此刻亦是如此。

可為什麽...江荼的腳步,好似比以往要急促一些?是他的錯覺麽?

葉淮沒來得及往下深思,就聽到王盼娣問:“小神仙,你喜歡吃什麽?”

葉淮沒想到王盼娣還會征詢自己的意見:“豆腐泡飯!豆腐多一點...可以嗎?”

王盼娣再次震驚。

只有這點要求?

她連連點頭:“可以,當然可以,沒有其他的了麽?”

葉淮努力想:“...我曾見有人捧着熱乎乎的地瓜,聞起來很是香甜...”

他小心翼翼的:“盼娣姐姐,我很想嘗嘗...會不會很麻煩?”

王盼娣只覺得心酸到極點:“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多福村的地瓜最糯最甜了。”

她都快哭了,她在多福村,生活也很拮據,但斷不會把豆腐泡飯當美味,更不可能連烤地瓜也沒吃過。

她不敢想象,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少年,平時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即便如此,他們仍對自己和阿姐施以援手,王盼娣一時間恨不能把祠堂推倒,将江荼和葉淮當成活菩薩供奉起來。

...

屋內。

門甫一關上,江荼有些難受地喘了口氣,勉強撐着身體移動到床邊,幾乎是跌坐下去,再也抑制不住身軀的痙攣抽搐。

他猛地彎下腰,瓷白手掌捂住唇瓣,喉部劇烈抽動着,就在下一秒,暗紅淤血從喉間嗆出,順着指間縫隙淋漓而下,滲進被褥中。

江荼彎腰輕喘,緩了緩,強硬地重新坐直:“...”

即便屋內無人,葉淮與王盼娣也在極遠的客堂,他也依舊不願意露出分毫脆弱。

就像丹田剜心剔骨般的劇痛持續一路,換做旁人,早該痛暈過去幾回,但江荼硬是憑借極其強大的意志力,連眉頭也沒動一下。

直到回到屋裏,他才終于允許這口血噴湧而出。

淤血出口,不适感才稍稍消退。

江荼眸色微沉,像蘊着風暴。

不太對勁。

若要追根溯源,他早在地下與千瓣蓮佛剛交完手,就感到了不适,被他強行壓下後,又在方才反撲上來,呈幾何式地增長。

可開府判案之力,他剛遇到王扶搖時就用過,那時一切如常,為何這一次,卻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反噬?

這麽看來,問題還是出在千瓣蓮佛身上。

是濁息麽?

與千瓣蓮佛的交手實際就是與濁息厮殺,這具身體修為不高,被濁息侵蝕導致一時不适,也是可能的。

江荼用掌背拭去唇下血痕,不悅地皺了皺眉。

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宣示着這具身體已然到達了極限,

即便再不情願,也難以違抗本能的困倦與疲憊,江荼輕擰眉心,嘶啞地呼了口氣,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無不憤憤地想道。

宋衡給他找的好軀殼,等他有空回了地府,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賬。

...

門打開了一條縫。

一只琥珀金的眼眸,小心翼翼地順着門縫往內看,像一只迫切要蹭進門的小狗,狗鼻子努力地聳動着。

突然,一陣極淺淡的血腥味漫入鼻腔。

葉淮心跳停了一瞬。

他一直牽挂着江荼,極其細微的變化也被無限放大,回房後越想越不放心,終于鼓起勇氣,想着問一句,确認江荼沒事就好。

可萦繞在鼻尖的血腥氣,好像将他的嗓子都堵住了,只剩莫大的恐懼席卷而來。

葉淮什麽禮節也顧不上,用力推門,從門縫裏鑽了進去。

天剛蒙蒙亮,江荼沒有點燈,屋內還是黑黢黢的。

葉淮的眼眸卻發出野獸般的光亮,很快鎖定了江荼的位置。

青年端正地坐在床上,長發微微垂落,眼眸阖起,即便坐着,也只占了床榻的一角,像他本人一貫的疏離淡漠。

葉淮這才發現,江荼的身軀很是單薄,并沒有比他強壯多少,是江荼平日裏身上散發出的威壓,讓人下意識,将他想象成了無堅不摧的樣子。

葉淮蹭到了床邊,賣力地嗅了嗅,覺得血腥味就是從江荼身下傳來的。

他一時吓得呼吸都停了,緊張地盯着江荼的胸膛。

直到那裏微弱地起伏了一下,葉淮才松了口氣,又爬上床,輕手輕腳繞着江荼轉了個圈,确認江荼身上并沒有傷口,心裏懸着的石頭才落了地。

江荼應該是在休息,葉淮見過許多受了內傷的爐鼎,不會是這麽安穩的狀态。

天知道他剛剛腦子裏都冒出江荼受了重傷死掉的可能性了。

葉淮用力搖搖腦袋,他才沒有咒恩公死,只是太怕自己又無家可歸。

他猶豫片刻,見江荼還是阖眸睡着,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心裏暗暗竊喜。

他只貼着恩公睡一會,他睡覺很輕,絕對不會吵醒恩公。

小少年靠近江荼身邊,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許久,江荼緩緩睜開眼,他将神識沉入識海療養,身體狀态已然恢複如初。

進入識海後對外界的感官會遲鈍許多,但這并不意味着江荼會察覺不到有什麽東西在自己身邊拱來拱去。

他垂下眸子,看到一個蜷縮在他手邊的,熱烘烘的小少年。

半邊臉還青紫着,細密擦傷間可見石礫,也不知道處理一下,就跑到了自己這兒。

看上去做了什麽美夢,在夢裏還咧開嘴笑着。

傻兮兮的。

江荼輕輕用指背抵上葉淮紅腫的側臉,一掐。

冰冷觸感緩解了臉頰火辣辣的疼痛,沉睡中的葉淮本能地往江荼指尖蹭,竟就這麽一路拱進了江荼懷裏。

他将受傷的半張臉都貼着江荼,夢裏喃喃:“...恩公...”

江荼:...

他蹙起眉,不喜歡任何人突破親密距離的接觸。

但葉淮的小狗爪子扒得太緊,若是要抽手而去,恐怕會将他驚醒。

江荼壓了壓眉尾,強忍住抽手而去的沖動,由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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