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風雨無晴(十三)

第029章 風雨無晴(十三)

葉淮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手無意識掐緊長命鎖,琥珀金的眼眸忽明忽暗,如繁星将熄。

他隐約聽到對方在說什麽“弱到令人發笑”、“看不下去”的話, 一時能猜到是在說自己, 但沒有力氣反駁。

直到黑袍人說了一句:“你的師尊,眼光實在不佳。”

葉淮像被激怒似的擡起臉, 一開口先噴出一口血沫:“不許...說我師尊...!”

骨劍随着主人的怒火而金光一亮,黑袍人似乎有些驚訝,不知是在說劍還是說葉淮:“...認主了?”

他只搖了搖劍身,一股濁息從掌心灌入劍中,頃刻将金光壓了下去。

之後便又不動了。

但葉淮能感覺到一股寒意滲入後頸, 如毒蛇一路滑下到背脊, 緊接着——

狠狠紮入他的皮肉!

那濁息抽筋剝骨般一層一層下挖,很快将背部鑽得血肉模糊,小少年抽搐着哀叫,卻因為太痛, 連慘叫的力氣也沒有,呻.吟也像幼貓嗚咽。

他在挖他的骨頭。

麒麟骨...他果然是為了麒麟骨而來。

一聲悶響。

似是骨骼産生裂隙的動靜, 葉淮陡然又嘔出一口血,手掌拼命攥着長命鎖,心裏念着江荼:“師尊...師尊...”

他在痛苦中失神地想道,如果挖了他的骨頭他就能和師尊平平安安在一起,那麽挖了就挖了;

可人沒了骨頭,恐怕活不成。

他死了,師尊會難過嗎?師尊...會為他落淚嗎?

生命随着鮮血不斷流逝, 葉淮的手一點點松開。

黑袍人居高臨下地望着葉淮,小少年生理性地抽搐着, 喉嚨裏嗚嗚嚕嚕,拼不出一句完整句子。

他看向手中骨劍,隐在面罩後的眉峰壓下:“...你怎配拿他的劍?”

突然。

破空聲響,一條烈焰長鞭卷住骨劍劍鋒,向後一拽!

長劍脫手同時在黑袍人掌心劃下深可見骨的傷口,江荼手腕一轉,骨劍便被他握在手裏。

江荼的聲音中隐着無邊怒意:“他配不配,與你何幹?”

這凜冽的聲音喚醒了昏迷邊緣的葉淮,奄奄一息的小少年努力将眼中睜開一條縫。

他沒有力氣擡頭,只能看見江荼下衣衣擺,一朵荼靡花落在他臉龐綻開,花瓣憐惜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癢癢的,暖暖的。

葉淮的眸子瞬間有了焦距。

不是走馬燈,是師尊,師尊來救他了!

兩行眼淚順着眼角滾落在血泊裏,換來荼靡花更加柔和的撫摸。

江荼分了些靈力給葉淮維持生機,目光從露出森然白骨的背上移開,眼底殺意四溢。

他趕來時做足了心理準備,畢竟葉淮差點死了,場面肯定是慘不忍睹,卻沒想到人會被生生折磨成這樣。

他的小傻狗都快被剝皮了!

一想到自己昨天耐心給葉淮上藥,好不容易把葉淮傷痕累累的皮膚養得有點人樣,竟然全是無用功,江荼手背上青筋暴起,揚鞭便抽!

黑袍人自江荼趕到後便沒有言語,手掌垂在身側,鮮血如注也不管不顧,直到江荼縱鞭攻上,才如夢初醒似的後撤一步。

長鞭卻好像預判到他的動作,蜷曲鞭尾驟然打直,勢如破竹抽向他的胸膛!

黑袍人胸口赫然出現一道豁口,依稀可見白骨。

“天階法器...”黑袍人氣息有些不穩,“你在給他出氣麽?”

江荼道:“你知道就好。”

說話間,江荼再度攻上,黑袍人卻不與他交手,連連後退,濁息纏上他的四肢,似是遁走前兆。

江荼冷笑一聲:“想跑?”

無相鞭上燃起烈火,一鞭抽得濁息四散潰逃!

轉瞬又是數道傷痕刻在黑袍人胸口,皮開肉綻鞭鞭入骨。

黑袍人不退也不擋,沉默地受了江荼數鞭,突然道:“你不該來。”

江荼的動作沒有一刻停頓:“臉都不敢露的人,沒有資格和我說這些。”

緊接着就是一鞭抽向黑袍人面頰。

铿——!!

這一聲劍刃铮鳴,江荼很快反應過來:“你也是劍修?”

他即刻調轉手腕換了角度,接連送出數鞭,卻鞭鞭都被截下。

恐怖的內力碰撞讓地面震顫不止,幾乎趕得上天河結界破碎時的天崩地裂。

江荼與黑袍人轉瞬交手百餘招,無相鞭找到黑袍人格擋的空隙,鞭如迅雷,唰地甩出。

啪!

這一鞭子直接落在黑袍人面頰,漆黑面具摔落在地碎成兩半,黑袍人猛地擡手捂住臉頰,鮮血從指縫中滲出。

與此同時他飛快地後退,不再戀戰,身形徹底隐入濁息之中,竟然頃刻就徹底消失不見。

江荼微微有些氣喘,見狀也收了法器,冷嗤出聲。

也不知道到底長了一副多麽見不得人的尊容。

黑袍人是他還陽以來遇到過的最強勁的對手,江荼感受得出來,對方沒有出全力,更像是不願與他交手才被打得滿地亂竄,而那句“你不該來”...

很有意思。

江荼不再細想,轉身快步向葉淮走去。

荼靡花已穩住了葉淮的傷勢,可惜這裏是濁息深處,過分張揚的靈力會引來鬼獸注意,療傷也只能止于此。

江荼将小東西撈進懷裏,一點靈力注入眉心,蹙眉看向他血肉模糊的背部。

在荼靡花的治療下,傷口已初步彌合,血管接上了,但血肉還來不及再生,粉嫩嫩暴露在外。

江荼看得心煩,與黑袍人交手時都沒有加速的心跳,反而在看到葉淮的傷勢時快如擂鼓。

他沒有注意到,一道鎏金符文,正在葉淮的骨骼上徐徐留下烙印。

正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傷痕累累的小東西,就有一雙濕漉漉的手摟上他的頸項。

葉淮自己醒了,不顧大幅度動作會撕裂傷口,邊疼得哼哼唧唧,邊摟緊江荼的脖頸:“師尊...”

他将臉埋進江荼冷冰冰的頸窩:“師尊,我好疼...師尊...”

江荼耐心極好,就勢将人抱起,拍着他的背安撫:“乖。”

葉淮又喚:“...師尊,你可不可以抱我一會?就一小會。”

江荼點頭:“好。”

葉淮總算安心些,依偎着他昏昏沉沉。

江荼凝眸望向前方。

與黑袍人交手耽擱了些許時間,眼前濁息變得更深,江荼抱着葉淮在濁息中行走,鬼獸竟絲毫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若此時有人在旁,就會發現江荼發梢墨色褪盡,腰間的玉佩變得更黑,黑中又有濃郁血紅浮現。

很快江荼就走到了邊緣地帶,天河結界原本矗立的地方。

耳邊響起腳步聲,程讓也在同時趕到:“江公子,讓你久等了。”

江荼掃一眼他沾滿血的長刀:“解決了就好。”

而程讓看到了他懷裏血淋淋的葉淮:“小公子這是...”

江荼搖搖頭:“說來話長。”

身後轟然巨響。

回過頭去,只見護宗大陣的光芒在黑雲壓境般的侵襲下忽明忽暗,如閃爍燈塔,即将徹底熄滅。

程讓額前滾落數滴冷汗:“*的,這濁息怎麽一下子翻了這麽多倍?江公子,恐怕等不及空明山來了,你且聽我說,将入陣送至後山宗祠處,幫我把它與師尊的刀葬在一起...”

說着他就要解刀,江荼沉默地聽着,忽而問:“你打算做什麽?”

程讓笑得慷慨:“自爆金丹,再阻這濁息片刻就是。”

程讓是三階修為,金丹自爆後雲集的靈力約可沖至地階,等同于再樹起一道護宗大陣。

雙重阻攔下,或許可以再争取一二個時辰。

但也只是或許,且看這濁息洶湧濃郁的程度,便知一二個時辰是程讓的美好幻想。

上界并沒有惡劣到這種地步,要讓中界的天河結界阻擋遠勝于其實力的濁息。

誠如程讓所說,濁息的量級翻了數倍不止,其中至少有極其可觀的一部分,是後來才彙入進去,渾水摸魚的。

江荼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黑袍人。

黑袍人可以驅策濁息,換言之,這超出來去山派可應付範圍的濁息,九成九是黑袍人帶來的。

即便對他們來說也是無妄之災,但既然是沖他們來的,江荼不得不負起責任來。

江荼向前一步,越過程讓:“接着。”

程讓一愣,江荼直接将葉淮從懷裏扒下來,塞進程讓懷裏:“幫我看着。”

程讓還沒反應過來:“江公子...”

江荼豎起食指抵上淺唇:“噓。”

他的聲音好像有某種魔力,一語既出,程讓心中所有即将出口的拒絕都被堵在喉間,眼睜睜看着江荼信步邁入濁息包圍中。

下一瞬。

江荼的長發凝上霜雪,如至昆侖山巅而飛雪皚皚,是漫天黑暗中唯一的白。

他每向前一步,便有一簇火苗自地底深處燃起,定睛一看又成鮮豔花朵,一路徑直鋪滿地面。

整座山都像在燃燒,火焰與濁息撕扯在一起,江荼緩緩行至結界破碎處,擡起手掌,掌心向外平推而出——

花與花燃成一片,火與火燒作一團。

荼靡花像是地脈的岩漿,吞噬地面,還要占領天空。

霸道的靈力不容置喙地将因破碎而游離的靈力重新聚攏,金紅一寸一寸浸滿裂隙,伴随“轟隆”、“轟隆”的震響,竟強硬地将天河結界粘合拼湊起來!

程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謂百川歸海,強者愈強,弱者愈弱,這就是靈脈以七座仙山為尊,輻射減弱的根本道理。

而眼前這個自稱散修的青年,身上的靈力竟足以讓七座仙山都俯首稱臣,向他聚攏!

這究竟是多麽強大的力量,當今修真界,可有人能望其項背?

要把天地都合攏的巨震中,江荼側過臉,看向程讓:“封起來,現在!”

程讓如夢初醒,此時葉淮也已醒轉,他便将小少年輕輕放在地上站好。

緊接着刀如旋風轉舞,程讓猛地踏空而前,刀身重重拍向結界,口中大喝:

“誅邪退避,萬物合宗!”

一道金色符咒淩空浮現,随着刀風轟向結界!

符咒與裂隙融在一起,轉瞬間金色便取代江荼的赤紅靈力,以摧枯拉朽之力,将天河結界的碎片粘聯到一起。

轟鳴聲中,貝母波紋再度浮現,一道嶄新結界自地面一路高聳入天際。

程讓氣喘籲籲,修補結界同樣需要大量靈力支撐,他抹了一把汗珠:“太好了,這下只等空明山的人來,加固一下結界,就萬事大吉了。江公子,你的力量...”

在程讓的溢美詞中,葉淮眼裏波光粼粼,倒映出天河結界光彩溢目的模樣。

他情不自禁地跑過去:“師尊!”

江荼聽到呼喚,垂下手掌轉身返回。

沒走幾步。

滿地的荼靡花頹然枯萎,風吹而過只剩瑟瑟殘葉,江荼的腳步越來越緩慢,臉色白如金紙,緊接着踉跄半跪在地。

葉淮敏銳地嗅到了血腥氣,一股寒意竄上天靈:“師尊?”

江荼正要回應,然而體內熱氣上湧,想要咽下卻猝然噴出一大口血,身體因劇痛而本能地痙攣抽搐起來。

他聽不清葉淮在說什麽,眼前忽黑忽白,強提起的一口氣一洩,便有無數雙手伸來,将他死死摁入了泥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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