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三十一朵雲

第三十一朵雲

許雲想在醫院裏呆足了三天, 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覺得兩個人的關系,也像年前海城的天氣一樣,升溫了不少。

客廳大書桌上的一大捧黃色的臘梅開得正熱烈, 暗香浮動在每一寸空間裏。

絲絲縷縷,兩個人身上沾染了同樣的馥郁香氣。

陳謹川捧着ipad陪她看電視。

許雲想想了又想, 終于沒忍住在廣告的間隙開了口:“衣帽間我又騰出來兩個櫃子, 你可以放東西。”

她白天在家裏收拾整理,突然心虛發現, 她留給他的空間确實不大夠, 也難為管家每兩天過來收走一批, 又送來一批新的。

他正低頭盯着報表裏的某個數據, 很是了然地笑了笑:“……那你的衣服怎麽辦?”

許雲想将視線挪回電視上:“夏天的衣服我收起來了,用壓縮袋, 節約很多空間。”無非是到了換季的時候, 再拿出來熨燙一遍。

陳謹川捏着她的手,冷不丁開口:“你搬去我那邊怎麽樣?要是不喜歡花園洋房那邊,其他的地址也行,我回頭讓人整理一下你選個地方。空間大很多, 你的衣物和毛絨玩具都有去處。”

許雲想沒有回答, 她發揮好問的精神, “是這裏住得不舒服嗎?”

那倒也沒有。

他大學時候的學生宿舍,比這裏更小。同屋的德國男生每天汗涔涔從球場上跑回來, 球鞋球襪球服甩在衛生間門口, 他忍了一個禮拜等自己的房子打理好了立刻搬了出去。

和她同住是完全新鮮又柔軟的體驗。

前一個月,t 今天吃街角的薄皮大馄饨, 明天吃巷子裏的粢米飯,後天可以去使館區附近的小酒館喝一杯, 晚上再頂了寒風,帶着花花去附近走一圈,看哪家門店貼出了轉讓公告,哪裏又有新的咖啡店在裝修。

熱氣騰騰的生活,毋庸置疑,他牽着她的手走在路上的時候,心裏都是軟軟的。

“沒有不舒服。”陳謹川凝神想了想,認真回答。

晚上還有軟玉溫香在懷,生活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刻。

第二天早上,陳謹川去上班的時候,傾身向被窩裏的人印下一個吻。

林深察覺到老板臉上春風化雨般的柔情面孔,站在他辦公桌前彙報:“陳董說您電話沒有打通,讓您給他回個電話過去。”

許雲想因為住院,白天睡得太多,一到晚上就跟熬鷹似的搬出來手機玩游戲。

玩到沒電,再借他的。

出了院之後他強行将兩人手機關機,妄圖将她的作息調整過來。

陳謹川”嗯“了一聲應下。

而當事人幽幽地跟陳慕舟抱怨:“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哥這麽……專制。”

是的,專制。

繼外出就餐的快樂被剝奪了大部分之後,作息自由眼看也要不保。陳慕舟一打電話叫她出來吃飯,她立刻就出了門。

“花花在你家還好嗎?”喝了一口奶茶,她想起來跟他确認,“等我再養兩天傷,就去接它。”

陳慕舟給她看手機裏的小視頻,小狗在別墅的草坪裏追着一只小皮球四處跑,粉色的舌頭愉快地蕩在風裏。他疑惑:“你們怎麽不搬我二哥其他地方,別的不說,至少花花的活動空間就足夠了。”

許雲想甚至懷疑兩兄弟客串好了來說服她,她找借口:“我才不要,我只有在寫了自己名字的地方才睡得舒心。”為所欲為什麽的,當然是在自己的地盤才更有安全感。

午餐結束,陳慕舟領着她去郊外一處住宅,車庫門打開,裏頭整整齊齊擺着八臺車。

商務車SUV轎跑都有。

陳慕舟開口:“二哥讓你選一個你日常開得順手的,這幾天對付着用一下。”

她的車尾燈被撞碎,後保險杠也脫落了下來,年前4S店訂的貨不夠,她還要等好幾天才能将車拿回來。

許雲想不想選,車庫裏沒有一臺車低于百萬的,她要是開出門還得擔心被人刮蹭。

就幾天時間,還有司機在,也不是非得自己開車。

陳慕舟不幹,他眼饞裏頭的柯尼塞格Jesko很久了,但二哥只給了他一臺車的名額,他忍痛選了更貴的奔馳AMG ONE。

眼下另外一個摸方向盤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想出來一個絕妙好主意:“要不這樣,我開Jesko走,回頭我把我車庫裏的奧迪RS5給你開,怎麽樣?兩全其美。”

許雲想很難不感慨:“叔叔怎麽會覺得你沒有商業頭腦呢?你這不很聰明嗎?!”

陳慕舟喜不自禁:“那說好了啊,我開幾天這個車,過過手瘾就給二哥送回來。我的車你随便開多久,我明天做個保養給你送過來。”

陳謹川是聽管家的彙報,才知道兩人還有這一層交換。

回家的時候,客廳裏沒有人,洗手間裏的燈亮着。

食物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上,應該剛送過來不久,還散發着袅袅熱氣。

電話那頭的林深還在盡責地彙報北美市場的情況。

他将外套扔在沙發上,擡腳往衣帽間走。

陳謹川也沒有料到自己松開腕表帶子之後看到的是這樣的場景。

明亮的落地鏡子前,許雲想正往胸前的患處塗藥——追尾事故的時候身體撞在方向盤上,淤青在兩天後才浮現出來。

醫生說是軟組織挫傷。

驚鴻一瞥。

牛油果色的絨質睡衣和黑色內衣被扔在沙發椅背上,雪白脊背,纖薄蝴蝶骨,柔和的曲線在鏡子裏一覽無餘。

陳謹川垂下眼臉,下意識轉身。

藍牙耳機裏,林深正說着他的結論:“市場的反應比我們預期的更好,公司應該提早布局……”

他出聲打斷對面的彙報:“……我這邊有點事情,等下再電話你。”

許雲想聞聲轉頭,捕捉到他黑色西裝的背影,慌慌張張套上內衣和睡衣。

小衣的下擺不可避免地擦過淤青,她倒吸了一口氣。

陳謹川猶豫着開了口:“……我看一下?”

之前在醫院裏,也是她自己塗的藥,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她背對着他将衣服掀起來給對方看。

女醫生端詳片刻,囑咐她繼續用藥,還需要時間恢複。

許雲想有點兒羞赧,但擡眼看到背對她的寬闊肩膀,又再一次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問出這句話的,是身為她丈夫的陳謹川,而不是“兄長”。

而她分明已經做好了以女人的身份面對作為男人的陳謹川的準備。

于是又伸手将胸前兩顆扣子松了,深呼吸兩下才開口說:“……好。”

聲音裏有着細微的顫抖。

如果能忽略她緋紅的臉頰,顫抖的眼睫,以及不知該如何安放的眼神的話,這應該就是一個普通的檢查。

松開的扣子正好足夠陳謹川看到她的斑駁淤青,紅紅紫紫地半個手掌那麽大。

他彎腰,皺眉:“壓到會疼?”

伸手将她的內衣往上調了調,下緣露出一點點起伏的曲線——淤青正好在胸的下方。

許雲想垂着頭,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只輕輕“嗯”了一下。

淤青的位置尴尬,法式內衣再親膚,也是一層布料,時不時就蹭到。

男人保持着彎腰的姿勢,手卻從她後背的下擺伸了進去,将排扣松開。

束縛感消失。

陳謹川默然垂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如常:“家裏是讓你自在舒服的地方。你可以不穿內衣。我是你的丈夫,你不需要跟我介意這些。你先換衣服,我出去等你吃飯。”

他的氣息似乎都還停留在她的周圍,但高大身型帶來的壓迫感倏忽消失了大半。

許雲想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結婚至今,重新獲得“不穿內衣”自由,是否意味着她和陳謹川的關系往前進了一步。

她沒有在衣帽間停留太久。

回到客廳,陳謹川已經将将她的飯擺好。

送過來的菜很貼心地考慮到養身的需求,清蒸鲈魚,海帶黃豆排骨湯,雞蛋羹以及全麥粥。

清淡低脂飲食。

許雲想特別感激老祖宗“食不言寝不語”的古訓。

餐桌上一時靜默。

對面的人不說話的時候,矜貴冷淡距離感,才有點兒她印象裏陳謹川的樣子,是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有了衣帽間裏人間煙火的一面?

吃到一半,陳謹川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

許雲想偷觑他的眼神掃過屏幕,皺了一下眉頭,但是沒有理會。

過了不到五分鐘,手機又規律地震動起來,這次不是信息,而是電話。

陳謹川捏着手機聽了半天,只回了一句話:“地址發我,我安排司機過去。”

聲音影影綽綽地,但她還是聽出來了,是個女生。

挂上電話,陳謹川跟她解釋:“是關愛,之前你見過的關情的妹妹。她們兩姐妹在酒吧裏喝多了,我讓司機去接一下,安全起見。”

想到最近愈發甚嚣塵上的關家奪權的消息,又想到之前在意大利一直對他和顏悅色的盧珍珍。

眉頭再度蹙了起來。

---

酒吧裏。

關情喝得很猛,又冷着一張臉。舞池裏人滿為患,愣是沒有一個人敢舞到她這邊的卡座裏來搭讪。

關愛壓住她伸向酒瓶的手,湊在她耳邊說:“今天就喝到這裏。等下你喝多了我扛不動你。”

多事之秋,怕姐姐真的喝醉,又擔心人群裏藏着狗仔。

關情面無表情拂開她的手:“你不明白。今天讓我醉一下,明早起來再去和那群魑魅魍魉大戰三百回合。”

關愛急了,聲音也大了起來:“你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媽媽知道了也不會開心的。她說了關家的東西她不要,你沒必要非得争這口氣。”

她不明白姐姐為什麽非要争關家的控股權,在她的想法裏,你不給,我還不想要呢,沒得弄髒了我的手。

關情推開她:“現在不是媽媽要不要的問題,現在是人家壓根就不想給。你懂嗎?”

主動拒絕和被剔除繼承權,是兩碼事。

而且,盧珍珍可以不想要,但關顯執憑什麽不給,就憑外頭那些貨色生的東西帶把嗎?

事關母親婚姻裏的尊嚴,關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步。

只是她獨木難支,母親軟心腸,妹妹稚嫩,可以借助的力量幾乎沒有。

羽翼未豐的關家長女和背後站着關顯執和關家老爺子的三個私生子,不管是從人數還是手裏持股的比例來t看,是個人都知道該站哪邊。

這段時間她接觸的海城二代三代紛紛退避三舍,言語機鋒打得那叫一個熟練。

關情氣急,卻又無可奈何。

雪中送炭本就是少數,這是人間常情。

關愛攔不住一心醉生夢死的姐姐,只能在手機裏翻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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