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楚國重逢

落影來到客棧,只見子衿挺着大肚子,見了她淚眼汪汪地迎了上來:“小姐!小姐!”

落影忙上前去扶住她,看看客棧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小二,問道:“葉青竹呢?”

子衿搖搖頭:“聽說陌公子有難,青竹就讓我留下來等他,跑去救陌公子了!到現在,連個音信都沒有!”說着,啜泣起來。

落影看着她傷心的樣子,心裏痛得很。她驀地想起自己曾經的樣子……

“他去了多久了?”想起葉青竹雖武功高強,卻為人莽撞,落影隐隐擔心。

“去了多日了!”子衿說着,捂着肚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落影強壓下胸中擔憂,安慰道:“子衿,不怕,皇上派人去救他們了,我也過去看看。”

“真的?”子衿眼一亮,舒展開眉頭,“皇上都派人去了,那青竹肯定沒事了!嘿嘿,”

告別子衿,落影耳邊還回響着她滿懷期待的念誦:“皇上都派人去了,那青竹肯定沒事了!”她心裏隐隐作痛。陌蕭因她罹難,葉青竹又去救陌蕭,若是此行她救不回二人……

她縱身躍上客棧外的一匹馬,一聲長鞭,飛馳而去。

眼前,是陌蕭與她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場景。

他絕世而清冷的容顏,看向她時,總有欲言又止的心事。他,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原來就是她記憶裏一直尋找的那位白衣少年……很多事,她都知道的太晚。

但總有些事,是非要失去至為重要的東西,才能明白的。

曾經她與父親偷學過騎射,當時,父親怪她不好女工偏習武,現在想來,也是上天對如今早有安排。

馬蹄聲聲,塵土飛揚,粱都漸漸遠去,随之遠去的,還有她心頭孟無虞曾經牢牢占據過的位置。

楚地,滿地烽煙,守衛見了滿臉風塵的她,攔住道:“來者何人?”

為了趕路,落影已經幾日未食,見楚地已到,長舒一口氣,渾身的骨架登時散落下來。

落了地,她顫顫巍巍地說道:“告訴你們大王,我,是,大粱皇後,我……”說着,她眼前一陣暈眩,繼而便人事不省了。

再醒來時,她發現自己置身殿內,眼前一位目光淩厲的年輕男子正立在眼前,他容貌俊逸,着一身帝王的朝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不消說,他定是楚地新任的楚王了。

看他氣度不凡,又年歲尚淺,落影恍然,他或許便是已故楚王的獨自劉潆了,傳聞劉潆五歲能詩,七歲能辯,自幼天資聰穎,為人果斷決絕,只是沒想到,據說只有十七歲的他,看起來是如此氣度不凡,一幅久經沉浮的君王之姿。

“你是大粱皇後?”劉潆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絲寒煞人心的笑意。

“是我。”落影點點頭,恍然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聽說只要我來,你便能放了陌蕭,如今我自投羅網,你也該兌現承諾了吧?”

“哈哈哈哈,”劉潆朗聲一笑,複而又垂了首,平靜下來,眸子深不可測。

“你說你是皇後,怎麽能證明呢?”

落影擡眸,不卑不亢,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心底的焦急:“你想要什麽證明?”

劉潆颔首,走到她身邊,閃着鷹一般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擠出一個陰冷的笑:“聽說大粱皇後曾經身陷囹圄,身負鞭笞之傷,想必身上該有不少疤痕吧。”說着,他輕輕伸出一根颀長的手指來,勾起她衣襟上的衣角。

她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威脅道:“想必你要囚禁我,也不過是為了牽制大粱,必也不希望大粱皇後死于你手,引得皇帝出兵吧?而我的名節,于皇帝看來,恐怕比我的生死更為重要。”落影說着,悄悄看向他,只見他沉思片刻,微微颔首:“那好,你還能怎麽證明?”

落影從懷中掏出臨行時帶在身上的銅釵,“這是皇上送我的定情之物,若你不信,可以拆人去打探。”

劉潆接過銅釵,“哦?定情之物?放在我這裏保管,如何?”

落影颔首。這曾經被她視為生命的銅釵,如今,也只剩下這保她性命的作用了。反倒是懷中那只玉釵,她倒是舍不得拿出來了。

“我還要你懷中的玉釵。”劉潆說着,目光陰鸷地看向她,看得她一個寒顫。

玉釵被她裝在內裏,他如何看得出?莫非是她暈倒之時看見的?不過,若是如此,他又何苦現在才找她要呢?

“什麽玉釵?”她強作鎮定,但仍免不了心裏七上八下。

“哼,”他冷哼一聲:“那玉釵是高祖時皇後才有的宮中之物,後來被皇後給了當年的大皇子,最後又給了陌蕭。傳說宮中有處暗道,其中葬着高祖和皇後,裏面是無盡的寶物,和高祖在世時留下的許多話。而打開這秘道的鑰匙,便是這玉釵。”

落影聽得雲裏霧裏,只覺他誇大其詞了:“玉釵雖是上乘,可也不過是支釵而已,傳聞中的玄機,大王也願意信麽?”

“呵呵,”劉潆說着,不慌不忙地朝下人擺了擺手:“也好,反正你也跑不掉,在你身上又何妨。”

下人颔首,而後退了下去。

“劉潆,陌蕭呢?”如今,落影只想知道,陌蕭現在何處,是否有事。

劉潆身邊的黑衣小侍衛喝道:“大王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嗎?”

劉潆微微一笑,擺擺手:“無礙,她是大粱皇後,按理說,我還該叫聲嫂嫂,叫我名諱又有何妨?只是,我這皇帝哥哥不怎麽照顧我啊。”

正這時,方才退下去的下人壓了一個蒙面人進來。

雖然蒙着面,但他凜然超塵的風骨,和熟悉的輪廓,也讓她一眼認出,他便是陌蕭。只不過,這一次,他只穿了輕便的黑衣。

見陌蕭無礙,落影也便放下心來。“劉潆,現在我來了,放了他吧。”

聽到她的聲音,陌蕭肩頭微微一動,“你怎麽來了?”他語氣冷冷的,很是愠惱。

“陌蕭,我都知道了,我欠你太多。所以,我現在來還了。”落影看看陌蕭,垂了首。

劉潆看看二人,邪笑道:“哈哈,看來我這步棋走對了,咱們殺人不見血的閻羅太子,軟肋果真正是當今皇後!”

說着,他對下人使了個眼色,下人将陌蕭的面罩摘下,他下意識地看向落影這邊,對上落影一雙杏眼。

此時的他,容貌依舊俊美無雙,只是,曾經清冷眼眸殺氣十足,頭發挽在雕龍的玉簪之上,一襲黑衣,利落而霸氣。這裝束,還是她曾經認識的陌蕭嗎?

陌蕭目光陰鸷地看向劉绫,“不要跟她說下去了。”

劉绫也不理會,走到落影跟前,淺笑道:“皇後娘娘,你聽說過閻羅太子嗎?”

落影心下一驚,傳聞江湖中有位閻羅太子,殺人成性,無人能禦。她點點頭,對上劉绫邪魅的一雙眼睛。

“你的陌公子,就是閻羅太子。他是閻羅王的養子,為了奪皇位,與養父苦練神功。而今,又為了你,放棄了。哈哈哈哈,你說感動不感動?”劉绫說着,戲谑地看着二人。

“放開我!你們這群混蛋!”一個呱噪而熟悉的聲音響起,下人帶了罵罵咧咧地葉青竹走了進來。

“皇後?你也來了?”葉青竹吃驚地叫道。“陌蕭!皇後都來了,你還等什麽呢?”

陌蕭看看他,沒有說話。

劉绫朗聲笑道:“哈哈,他的功力已經被我全廢。現在我可以放了你們,但你們別想帶回皇後。除非,你們回到粱都,求孟無虞讓出幾座城池。”說着,他走到陌蕭面前,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你為了這女人放棄天下,為了他拒絕鄰國公主的求婚,我相信,你為了她,也知道該怎麽勸孟無虞出兵吧?”

陌蕭點點頭。劉绫一擺手,下人将他和葉青竹身上的繩索解開,陌蕭牽了葉青竹的手,走到落影面前。

落影閉了雙眼,她怕,她很怕她會留下來,這樣她就白來了,這樣她便仍是欠他的。

可他沒有。

“娘娘放心,等皇上來接你吧。”仍舊是溫潤如玉的聲音,飽含了疼惜與溫柔,可語氣仍舊是如此陌生。

“陌蕭,咱們就不管皇後了嗎?”葉青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陌蕭不語,只拉着他往外走。

落影睜開眼睛,看到劉潆奚笑的一張臉,葉青竹頻頻回首的樣子,以及陌蕭頭也不回的身影。

在這一刻,她眼前恍惚了,仿佛多年前那個白衣少年又一次走進她,複又走遠……曾經她印象中一直存在的白衣公子,一直只有風骨,沒有相貌。如今,這相貌,完完全全被陌蕭眉清目秀的一張臉填滿。

她不由得伸出手來,想靠近他一點,複又将手放了下來。

明明她只是不想欠他太多,明明她是來救他,而今目的已達到,明明自己本不怕死,也知道劉潆不會讓她死。可當她看到陌蕭遠去,她還是忍不住不安,忍不住,開始思念……

原來,走了這麽多彎路,只是為了讓她将一開始就弄丢的他尋回來。雖然,才尋回來,他便已走遠。

不過,走遠也好。他終于肯離開,終于肯給她一個不用這麽自責的機會。

“看來,你對他也是有感情的嗎?”劉潆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擡起手來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笑得無比邪魅,“如此說來,大粱皇帝,也是有綠帽戴了?”

“你別胡說。”落影說着,氣惱不已。

“試想,若是孟無虞知道你也喜歡陌蕭,會将陌蕭如何?待陌蕭哄着孟無虞讓出城池,我便讓劉绫去說。劉绫是我內應,只要我讓他告訴孟無虞,你也喜歡陌蕭,孟無虞便會将陌蕭殺了。到時候,城池是我的,陌蕭這個唯一能與我抗衡之人也可以被斬,這天下還不是唾手可得?哈哈哈哈,”

“劉绫是你內應?”想着劉绫的樣子,落影只覺不可思議。

“是啊,因為我答應他,如果事事聽我的,我便替他保住陌蕭,并且讓陌蕭與他長廂厮守。”

落影冷冷笑着,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忍不住流下。

本以為自己可以救他,不想,如今陪上了他的江山,還要陪上他的命。本以為自己聰明如許,不想,自己還差得太遠……

劉潆将她關到門樓前獄中,她呆呆地坐到天黑,眼前只出現陌蕭的身影。

上一次入獄,他在身邊靜靜看着那幅洛神圖,那時候,她曾經想問問他,為什麽一直帶着那幅畫,可沒好意思問出口。

如果能回到當初該多好?

若是能回到十四歲那場宴會,她一定不顧顏面,求父親為她求親。

她多希望,時光可以倒流,一切可以從頭。

可惜不可以。

夜深了,不知過了多久,她睡了過去。夢裏,少年陌蕭擋在她面前,“姑娘,你還記得我嗎?”她在心裏拼命地說:“記得,記得,記得!”可就是說不出。

忽而,一陣嘈雜聲響起,她只聽得窗外燈火通明,像是有打鬥之聲。

她想出去看,卻見牢門關得死死的,看守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外面聲音越來越大,她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音,接着,是一陣劍落,緊接着,是楚人哭喊的聲音。

接着,一個腳步聲近了,她只覺一陣緊張,果真,牢門被一劍砍開,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皇後!”葉青竹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葉青竹?你們?”未來得及多問,葉青竹一把背起她,便往外跑。

“陌蕭呢?”落影在他背上問道。

“他去殺楚王了。”葉青竹說着,腳步又快了些。

周圍是一片血雨腥風,葉青竹背着她,殺出一條血路。

她回身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忽而,遠遠地,她看到一衆黑衣人中間,一個出手最為迅猛,身形最為矯健的身影。

“陌蕭……”她喊着,然而他聽不到,只劍劍揮下,染紅了地上的塵沙。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殺人的樣子。

如今,黑衣束發的他,俨然一個殺人狂魔。

“皇後,陌蕭說,只有殺了劉潆,你才能安心做你的皇後,所以,他必須殺了他。陌蕭讓咱們先走。”葉青竹邊背着她,邊氣喘籲籲地說着。

落影緘默不語,沉思片刻,忽而說道:“青竹,放下我。一切因我而起,我總該負責才是。”

沒等葉青竹回話,一個邪魅的聲音響起:“果真是明大義的女人!”劉潆橫在前面,擋住了二人。

“識相點!給老子讓開!”葉青竹喝道。

劉绫不語。

葉青竹手起劍落,可轉瞬間,卻松開手中的劍,先中了劉潆一招。

虛弱的落影從他背上重重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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