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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着随雲髻, 簪一支五彩琉璃鳳頭釵,耳畔墜着明月铛,胸前戴着紅寶石項鏈, 身上是蜀錦對襟琵琶襟小襖, 下身是一件十八幅銀泥羅裙, 裙角露出尖尖的翹頭履,站在一株盛放的花樹下儀态端莊, 楚筱悠甚至有一瞬間沒有認出這面頰上擦了厚厚的粉的人就是蘇荷。

環境真是個了不得的東西。

楚筱悠走上去行禮, 蘇荷的嘴角是淺淡适中的微笑,就如大多數的貴婦人一般,伸出一雙戴着絞絲金镯的手, 這手大抵狠狠的保養過, 早不見了先前的粗糙和暗沉, 雖比不上真正的貴小姐, 但也好了太多。

蘇荷扶起了楚筱悠, 兩雙手搭在一起,楚筱悠的雙手白皙細膩猶如無暇的白玉,纖細又精美,而蘇荷, 從前的苦難生活給予了她太多痕跡, 即使這段時間皇家不遺餘力的幫她改變,但照舊抹不掉這些痕跡, 和楚筱悠相比她的手照舊粗糙, 骨節粗大, 似乎更像是個男子的手。

蘇荷的目光落下來,又像燙着了一般縮了回去,她黑漆漆的眼裏立刻多了兩分陰沉,可她還是笑着:“妹妹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話也文鄒鄒起來。

楚筱悠越過蘇荷看向了蘇荷身後的一位神情嚴厲的女官,又收回了目光,淡笑着答應:“都好,難得縣主還記得我。”

蘇荷立刻用團扇掩住了嘴,咯咯的笑,那一張臉上就多了無數細小的紋路:“瞧妹妹說的,我一搬過來,先就叫人請了妹妹過來,我這心裏一直記得妹妹,想忘也忘不掉。”

蘇荷帶着楚筱悠向裏走去,游廊外是繁盛的花木,庑廊下是嬌俏的鳥兒,透過茂密的枝葉看的見亭臺樓閣。

這是一座不小的宅子,這規格也絕對配得上一個郡主,更何況蘇荷不過是個縣主。

蘇荷微微笑着看向楚筱悠:“妹妹覺得我這宅子如何?”

“好。”楚筱悠不鹹不淡。

蘇荷的笑意又重了兩分:“這是皇上特地為我選的宅子,很早之前就已經修繕好了,只等着我來住,之前把我帶回來,我一直住在宮裏,不管什麽事情皇上都親自過問,起居飲食都是照着公主來了,若不是太後娘娘,我肯定也是個郡主。”

楚筱悠到這會便也基本上明白了蘇荷請她過來的用意,為的就是炫耀。

沒有什麽比向一個見過她曾經落魄的人炫耀她今時的輝煌更叫人覺得心裏痛快的了,更何況是蘇荷這樣極度自卑的人,太需要別人仰視的目光來撐起她在這繁華的京都裏那點可憐的自信心。

楚筱悠笑着轉頭看向了蘇荷:“縣主臉上怎麽有個黑點?”

蘇荷一怔,忙叫身邊的丫頭看自己的臉上,楚筱悠已經抽身走到了前面,下 了游廊進了一座亭子。

蘇荷又追了上來,站在楚筱悠身邊,開始炫耀:“知道這亭子上的字是誰提的麽?”

她的臉上顯然又敷了一次粉,更白了兩分,使得她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僵硬。

如果是個捧場的客人一定要裝作不知道,叫蘇荷好好顯擺顯擺,但楚筱悠實在也不是什麽捧場的客人,驚訝的看着蘇荷,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怎麽?難道縣主不知道?這字一看就是原先的丁先生寫的,這個随便是誰都該能看來的吧。”

因為蘇荷沒有念過書,所以連這個也不知道。

蘇荷立刻覺得心裏一陣刺疼,瞳孔也一縮,好像受了巨大的刺激,那眼裏多了幾分慌亂,強裝鎮定的轉過了頭:“我怎麽會不知道,不過是随口問問妹妹而已。”

楚筱悠就恍然的笑了笑。

小丫頭上了茶水,蘇荷瞧了一眼立刻嚴厲的去呵斥丫頭,十分有派頭:“怎麽回事?貴客來了也不知道把那套上等的翡翠茶盅拿過來,這種官窯的白瓷哪裏上的了臺面?!”

官窯的白瓷是大多官宦人家尋常用具,到了蘇荷嘴裏竟然就上不得臺面。

楚筱悠看了一眼那茶碗裏碧綠的茶湯,笑了笑道:“縣主也別說小丫頭了,龍井配的就是白瓷方顯得清雅,若用了翡翠茶盅到過了些,不是飲茶的道,什麽茶配什麽茶具那都是有規矩的,時下人愛用白瓷就因愛喝龍井,上等的龍井茶湯碧綠,更配白瓷,這個,縣主不知道麽?”

她穿着一身粉白的裙衫,嬌弱的坐在那裏,自有一段風流,微挑着嘴角淡淡一笑就是剎那芳華。

這一份傾國傾城的貌,什麽時候看起來都是如此的咄咄逼人。

蘇荷尖刻的道:“我當然知道!”

卻在沒有下文,那小丫頭看了一眼蘇荷身後嚴厲的女官,見女官點頭才垂手退了下去。

蘇荷這個縣主,也并不如她表現出來的多麽的了不得。

或者是因為尴尬,又或者是因為心裏不悅,兩個人雖坐在一起,卻只各自喝各自的茶,誰也不說話,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沒有什麽共同的語言,自然也沒有什麽可說的。

微風拂過也只是陣陣的花香,景色宜人,心情卻不如何。

蘇荷沉默了一會忽的又開口了:“過幾日在南苑要給我辦一場花宴,是太子表哥親自為我操辦的。”

她說着又嬌羞一笑,垂了眸,似有無限的少女心事。

楚筱悠忍不住別過了頭,從前落魄的蘇荷寡言少語,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的她又開始如此造作,簡直不忍直視,裝作這種模樣是想說她和劉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麽?

誰知道楚筱悠沒有說話,一旁的女官卻嚴苛道:“縣主慎言!”

蘇荷一下子漲紅了臉,慌張的看了一眼楚筱悠,又嘆息着道:“宮裏的規矩就是這麽多,真是叫人煩惱。”

楚筱悠差一點笑出來,甚至覺得這種極盡全力表現自己地位和權利的作為叫人覺得非常可憐,她轉過了頭,看亭外的繁花。

蘇荷臉上的笑傾刻間就卸了個幹淨。

她摩挲着手裏的白瓷茶碗,陰沉着一雙眼盯着楚筱悠的背影,等到楚筱悠轉身,忽然又是滿臉的笑,擔憂的道:“妹妹怎麽還是這麽瘦?你要知道,女兒家的,還是稍微圓潤一點,以後生孩子好。”

炫耀完了又來換擠兌她。

只可惜,粗鄙的人永遠也改不掉自己的本色,說出的話都如此醜陋。

楚筱悠用雪白的羽扇遮住了面頰,瞪大了一雙眼瞧蘇荷:“姐姐這是在說什麽?”那種不可置信,驚恐萬分的語氣傳神又到位。

蘇荷愣了愣,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

那位嚴厲的女官又開口了:“縣主慎言!”

蘇荷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女官:“煩請姑姑幫我去拿拿放在屋子裏的書本。”

那女官又板着臉應了一聲,才退了下去。

蘇荷立刻就裝作十分親密的樣子向楚筱悠傾訴:“你不知道,我這裏就這個女官最讨厭,她是太後的人,我做什麽她都看不順眼,可是沒有辦法,又不敢得罪她,我這日子,表面上看着光鮮,實質上也不容易。”

專門教導蘇荷的人怎麽可能是太後的人,那也太侮辱皇上了。

這種話楚筱悠不信,也就當作是個笑話聽聽。

一整個上午都是這種沒完沒了的炫耀,晌午的時候又要留楚筱悠用飯,楚筱悠已經很不耐煩了,蘇荷卻忽的變了臉:“我這個縣主,這點面子都沒有?”

學的很快,都會以勢壓人了。

楚筱悠便又坐下了,她到要看看,到底有什麽大戲等着她。

飯菜擺在花廳,兩個人坐了一張方桌,蘇荷就坐在正上坐,把尊卑分的十分清楚,丫頭上菜,蘇荷親自解說:“因為我是蘇杭人,廚子也專會做那邊的菜,想必妹妹也會喜歡。”

丫頭端上來一道西湖牛柳羹,大盆的熱湯還冒着熱氣,因為湯盆有些大,那瘦弱的小丫頭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看上去十分吓人,就站在楚筱悠的身邊上湯。

白芷站在楚筱悠的身邊冷冷的盯着那丫頭。

也不過剎那之間,楚筱悠因為警惕,一直注意着周圍的情景,那冒着熱氣的湯忽的向她潑過來的時候她看的十分清楚,只聽的白芷在她身後道:“別動。”

她和椅子就向後撤去,遠離了熱湯,而那大盆更是奇跡般的轉了個方向朝向了對面的蘇荷。

只聽的蘇荷一聲尖叫,就見着她胸前的一大片濕透了,脖子立刻起了水泡。

楚筱悠的袖子上只沾了一點,所以才能悠閑的站在蘇荷的對面看蘇荷的狼狽不堪,蘇荷的女官嚴厲的看了一眼楚筱悠身後的白芷,然而白芷非常淡漠,女官最終也什麽都沒說,只是吩咐:“快帶縣主回去用冷水沖洗!”

花廳裏嘩啦啦的人都走光了,就只剩下楚筱悠還有白芷和绮畫。

楚筱喲轉身看向了白芷,白芷便道:“奴婢會功夫。”

楚筱悠忍不住笑起來,她就知道哥哥不會随随便便給她人,總有些原因的,白芷果然不簡單,若不是白芷,她今日怎麽也要遭殃,楚筱悠誇贊了白芷,又道:“回去賞你幾塊碎銀子,拿着去花吧。”

主人也不在了,留着也沒意思,才要走,就見穿着一身藍袍的劉曦從外面走了進來,幾日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越發的顯得挺拔有氣勢,看起來走的又急又快,瞧見站在那裏的楚筱悠,才停下了腳步,又上下打量,才透出一口氣:“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筱悠想說,不去看看蘇荷麽?又覺得劉曦那樣的人肯定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不該做什麽,她也不必說這麽多閑話。

劉曦自然而然的牽起了楚筱悠的手,嘴角露出了一點笑,又轉頭看她:“你不是不喜歡她麽?”

楚筱悠微嘟着嘴巴:“我不喜歡,也改不變不了她是縣主的事實,她叫我來,我哪裏敢不來。”

劉曦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若有下一次,叫人來同我說。”

楚筱悠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和他向外走去:“你那麽忙,總是用這種小事來麻煩你,終歸不太好。”

劉曦嚴肅起來:“你的事永遠不是小事!”

楚筱悠忍不住笑起來,燦爛明媚:“哎喲,那可真是榮幸。”

劉曦也笑起來,擡頭瞧了瞧天:“時辰還早,你剛才的飯也沒吃完,我帶你去外面吃飯吧,在玩一玩,到了時間了我送你回去。”

難得劉曦的興致這麽好,楚筱悠也不想掃興,也就興高采烈的答應了,誰知道上了劉曦的馬車,竟然有早早就為她準備好的一身粗布衣裳,才知道劉曦是早就準備好的。

楚筱悠換了衣裳,劉曦也跟着上去,楚筱悠笑着去戳他的肩膀:“太子爺原來早就謀劃好了的。”

劉曦微微笑着道:“今日有些空閑。”

難得有些時間,希望可以和想見的人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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