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不識真面結新梁
不識真面結新梁
燕衡臉皮忒厚道:“見不得人,如何?”
“……”山虎沒話說。
其實燕衡這麽混進來,只是不想和謝承闌撞上。雖然幾乎不可能和謝承闌撞上,若是不出意外,他人要麽在城門接人,要麽待在庭州大營。
但燕衡私以為謹慎些的好,大概是有虧心事悶在心裏。
燕衡怕山虎剛剛的動靜太大,拉着人就往小巷走,減少那些可疑的視線。
小巷人雖少,但也會偶爾有經過。每經過一個人,山虎就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于是就開始別扭地同手同腳。
燕衡這個備受矚目的人倒是坦然得不行,籠着手道:“打探得如何?”
“解太麟這人挺老實,大營那邊我都偷偷進去看過,不曾察覺有什麽異樣。”山虎稍微放松一點,“就是他那個二兒子,我聽說有些不好的傳聞。”
燕衡正要開口問,卻猛地察覺到什麽腳步一頓,只是這麽一頓,山虎也反應過來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巷道裏沒了行人,兩人轉回頭背靠背,都盯着兩旁過于安靜的巷瓦,立馬戒備起來。
山虎低聲道:“白鶴帶了人在後面跟着的,不多時便能發現這裏的動作。王爺先走,我在這兒拖一會。”
燕衡沒有躊躇,只囑咐一聲:“量力而行。”
這裏的建築和王都不同,王都裏的每一條巷子都有主幹街道相連。但這裏的巷子卻是一巷連一巷,跟老鼠地洞似的,燕衡繞半天繞不出去。
他能感覺到,身後追過來的人越來越近了。燕衡随手抄起一把鐵鍬,掂了掂,有點重,勉強能當戬使。
還沒等他思考下一步動作,長刀破風而來,他側身避讓,皂紗被戳出一個洞。那人不死心,反手揮刀,像是帶了私怨要洩氣,勢必要将人拿下。
燕衡視線有限,過了幾招只覺得這人身手非凡。
對方再一次朝他砍來時,他擡腳一踢,使着鐵鍬頭按着那刀背往下壓。那人彎身握着刀柄,兩人距離近了些,燕衡才堪堪看清此人側臉。他呼吸一頓,滿是不可思議。
怎麽會是……謝承闌?
就這麽一怔忪的功夫,謝承闌已經彈開他,重新拿起刀往他肩膀捅了一窟窿了。
草。
謝承闌點到為止,以為這賊人不敢再輕舉妄動,這才滿是怨氣地審問:“打哪兒來的?老實交代過個好年。”
燕衡閉口不言,感覺不到痛似的,肩膀後撤徒手拔刀,糊了一手血,扔了東西就開跑。
他心裏只有兩個念頭——不要讓他發現我,以及白鶴怎麽還沒發現我?
燕衡拖着笨重的身子還有厚氅衣在窄巷裏奔跑,只覺得步子沉重無比,想翻都翻不出去。
早知道就不穿這麽多了。
謝承闌追上來,握住他後肩,指頭都快戳血窟窿裏了。燕衡手上一松,任由他将大氅抓去,自己來了個金蟬脫殼。
謝承闌低頭看一眼氅衣,摩挲兩下皺眉思索。這手感,怎麽着也不會是平民百姓。
別是哪兒混進來的細作,這麽高調。
燕衡好不容易拐進一個巷口,回望不見謝承闌的身影,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謝承闌不知道從哪兒蹦出來,一把抓住他受傷的肩膀。
燕衡抽口氣,忍着沒出聲,心裏把謝承闌罵了個遍,逮着我這傷口一處薅是吧?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被迫轉回身和謝承闌又對幾招。
燕衡知道現在的自己打不過謝承闌的,後撤了步子又要跑,謝承闌卻猝不防把他壓在死胡同裏了。
燕衡被撞得悶哼一聲,身斜頭歪,連帷帽都被撞掉。趁東西落下去的那一剎,他僅存的意識是偏開臉,咬着牙想說話也說不出了。
你大爺的。燕衡在心裏怒罵一萬遍。
謝承闌小臂橫在燕衡雙肩跟前,另一只手按住他腰身。見人沒有反抗,謝承闌狐疑了一陣。他目光穿過燕衡散開的頭發,辨認出自己近在咫尺的側臉輪廓,有那麽一瞬的恍惚。
到這裏,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你……”謝承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心緒複雜難以形容,最後啞口無言了。
燕衡知道他這是認出自己來了,卻仍舊垂着頭不看人,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第幾次了?”燕衡先發制人,語氣裏盡是失望,“謝四。”
謝承闌仍沉浸在不可思議裏,連手都忘了撤,還把他按着:“你……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燕衡沒意思地笑了笑,仰起脖子,硬着頭皮和他對上眼:“我不能在這裏?”
謝承闌傻眼了。
直到此時,他才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剛剛追着捅的賊人是燕衡。
“你還要拿我多久?”燕衡喘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推了推他。
謝承闌驀然松手,愣然片刻改扶雙肩,彎身低頭詢問:“我剛剛動手的時候為什麽不喊住我?”
“……我才認出來。”燕衡說着一口胡話,靠着牆還是搭着眼睛,半睜半閉。
這個樣子看上去,像是快死了,或者說快活不成了,反正沒差別。
“抱歉。”謝承闌撕了帷帽的皂紗給他堵住傷口,處理手法有些混亂,想來是真知道着急了。
給人堵完傷口,燕衡就要象征性說一句謝謝,卻不料剛張嘴,他整個人就被謝承闌打橫抱起。
謝承闌二話不說帶着人往外奔。
“……謝四,我腿沒瘸。”燕衡皺了皺眉,掙紮幾下,任由手自然垂落,“你是不是抱上瘾了?”
謝承闌意識到他傷沒那麽重,而且這裏不比王都,這才放下來,低眉順眼道:“王爺恕罪。”
“這會兒知道叫王爺?這會兒知道讓恕罪?下次再動手動腳,我給你手砍了。”燕衡語氣漠然,跟訓自己人話一樣,叫人聽不出真假,他扶着拐角望一眼方才跑過來的巷道,“我的衣服——”
“髒了,不要了,回去賠你一件。”謝承闌就在他身邊跟着,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最後還是沒什麽動作。
兩人一前一後,誰都沒再開口。直到要出巷道時,山虎和白鶴才姍姍來遲。
山虎瞧一眼他的血窟窿,不安喚道:“王爺——”
他躲過另一隊人的追打,繞了好久才和白鶴碰上面,于是變成了兩人一起找燕衡。
燕衡沒看他,而是瞪一眼他身後滿臉惶恐高個子青年。
“白鶴,是吧?”
白鶴心一緊,忙不疊應聲:“是。”
“此次趕路匆忙,沒來得及給解大将軍準備什麽賀歲禮。”燕衡一手捂着傷口,從他身邊慢悠悠穿過去,“你去,給他們府的恭桶刷幹淨,趕在除夕夜前過個幹淨年,也權當答謝招待了。”
“……?”
幾人到解府時,主人家已經好整以暇地立在門口,等着他來。
見謝承闌一同跟來,解太麟只當他順路過來了。解蕊見了人又要上前去,解太麟卻伸手攔住她,順理成章道:“去叫你二哥出來迎客,躲在屋裏像什麽話?”
“是,爹爹。”解蕊領命,悻悻轉身,目光還依依不舍地落在謝承闌身上。
謝承闌卻當沒看見。
燕衡捕捉到解蕊的目光,他看一眼視若無睹的謝承闌,又轉回頭将解蕊打量幾眼。果然是個傾城佳人,若是品性好,于身旁這人而言,倒也是個良配。
想到半截,燕衡心裏出現一個悔恨的聲音——別想什麽良配了,謝承闌馬上就要死了,還嚯嚯人家姑娘做什麽。
“王爺這傷?”解太麟作過禮後才發現他肩膀的異常,驚詫一瞬。
“被狗咬的。”燕衡看都不看,滿是無所謂地說道。
名為謝承闌的狗:“……”
崔雲璋出來接他,剛好撞見這麽一幕。他腿一軟,心慌一陣,咬牙低聲問:“我的大爺……你幹什麽了?誰傷的你?”
崔雲璋不信是被狗咬的。其實其他幾人也不信,但都不敢問。
燕衡頭微微一偏,轉向謝承闌,還沒開口,謝承闌就自己交代了。
“我。”
崔雲璋頭疼道:“怎麽又是你?我不是讓你燒鵝去了?”
謝承闌不想解釋,悶着頭不說話了。主要是也不好解釋,反正不管怎麽說,理虧在自己。
一行人洋洋灑灑進了大門,解太麟和解恒華父子倆在前面領路。
燕衡:“解霁安和高平琛呢?”
崔雲璋道:“高平琛去高家祖宅了。解霁安已經安頓好了。”
燕衡點點頭,問跟前領路的人:“解将軍,不知本王該住哪兒?”
解太麟剛吩咐人去請了大夫,此時才回過心思應付他。
“我聽說王爺喜靜,西院的那個屋子遠離外街,沒什麽人聲。”解太麟偏過頭,不茍言笑,“王爺若是不嫌棄,就去那處地兒吧。”
燕衡正要出聲應了,卻不料解蕊此時跑來,聽見這麽一耳朵就滿是幽怨道:“爹爹,那不是四哥哥的屋子嗎?”
“閉嘴。”解太麟不輕不重呵斥她一聲。
解蕊委屈甩頭,興致不高地跟在後面。
“四哥哥?”燕衡戲谑重複一遍,轉向謝承闌,将笑不笑。
“我不住那兒,早搬出去了。”謝承闌有一說一。
“就是。就算他還住在那屋,王爺來了想住那兒,他也還得讓給咱們王爺。是不爹?”
燕衡循着這一邊貶低一邊谄媚的聲音打量過去,只見前方紅柱旁悠悠然靠着一個人。
崔雲璋在他耳邊低聲道:“解紹華。”
燕衡點點頭,目光又從解紹華身上掃過,恰好兩人對上眼。後者起身,這會兒熱心的不行,自然地擠進大隊伍裏,就在跟在燕衡旁邊,看一眼他肩膀,問:“王爺這是在哪兒傷了?”
燕衡不搭腔。
“王爺可是身子不适?”解紹華又裝模作樣地問,他扭頭就叫人,“小翠,去請個大夫!”
燕衡腦子裏就只剩一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用。”他漠然出聲,“解将軍已經安排過了,不勞煩。”
謝承闌在兩人後面跟着,越看越不對勁,總覺得怪怪的,心裏也不舒坦。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解紹華還熱情似火:“那王爺可有什麽緊缺的?我着人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解恒華打斷。想來是知道他什麽德行,解恒華輕咳一聲,打岔道:“紹華,你去催催夥房。”
解紹華扭頭就道:“小翠,去催催夥房。”
“……”
燕衡總覺得這人欠得不行,這會兒手也癢,強忍住沒動手。他偏頭輕咳一聲,崔雲璋意會地挺身上前,将二人隔開。
燕衡側首乜他一眼,直白道:“是這樣,本王怕生,身上毛病也多。紹華公子離本王遠一點,怕等會兒拳頭不受控制地招呼到你身上,誤傷了就不好了。”
“怕生啊?”解紹華只聽見前半句,他定在原地,朝後一揮,“那都下去。”
他跑到解太麟身旁,嘿嘿道:“爹您也下去吧,我在這兒招待就行。”
“……”解太麟瞪他兩眼,原是不想答應的,但确實有公務要處理,不敢耽擱太久,最後對着解紹華只留了五個字,“你好自為之。”
他一走,只留了解家兩兄弟。連解蕊都被他叫走談話了。
燕衡看了一圈,視線落到将走不走的謝承闌身上,似乎并不滿意。
“你還跟着做什麽?”燕衡扭頭,平靜問。
這一聲很小,只謝承闌能聽見。
謝承闌和他對視,抿唇片刻,有些自責道:“我看看你的傷勢。”
緊緊跟在燕衡身側的崔雲璋聽了這麽一耳朵,特意落後半步,同他道:“謝将軍放心吧,崔栖跟着一起來的,王爺那邊不用勞煩你。”
謝承闌蒼白解釋道:“我沒有惡意。”
他想起去年燕衡落水,和崔雲璋結了梁子。
不過崔雲璋并沒有這個意思,品過味來還怕他誤會,好心解釋道:“謝将軍,我沒有針對你。我只是覺得,你和王爺,不該走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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