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三條熱搜

第35章 三條熱搜

“谷知春?”

名字熟悉,季明月念叨:“和知春安缦什麽關系?”

“好問題,”連海抿着糕點渣,語氣略綿,“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想起來了!”季明月拍拍腦袋,還真拍出了點兒頭緒。

他翻過楊雲昊的日記,是瞥到過這個名字。

但更加不解——桑榆的紀念展,為什麽要展出谷知春的畫?

“谷知春是天才。”馬卡龍甜到齁,連海端了杯氣泡酒潤嗓子,“只可惜已經去世了。”

氣泡酒是現做,甜白加聖培露,又添幾塊新鮮檸檬,檸檬纖維為酒液染了些許淺白色。

感覺到有犀利視線投來,連海舉了舉杯子,隔着渾濁液體向方才的舞伴遙遙致意。

舞伴也是個妙人,小眯眼帶過《晚春》圖,笑一笑并不說話。

連海想起對方告訴他,看畫時那些“天妒英才”、“生不逢時”等等感嘆,其實說的并非桑榆,而是谷知春,于是抿了一小口酒,任二氧化碳頂上頭腔:“谷知春是桑榆的同班同學,轉學生,拿了實驗中學校友基金會的助學金,才能上學的。哦,對了,基金會也是桑氏出的錢。”

楊雲昊的日記內容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零散細碎毫無邏輯,季明月略微花了幾秒,才想起基金會的信息同樣在日記本裏出現過,他推測道:“會不會是谷知春這幅畫技法高超,桑非晚又想給桑氏做做宣傳,才展出的?桑氏這種房企手黑心黑,沒做過虧心事是不可能的,做些慈善博大衆好感,對改善企業形象有百利而無一害。”

“只是連個名字都不公布一下,真真就欺負人呗?谷同學這命未免太苦了些。”他又有些不服。

“錢會流向不缺錢的人,苦會流向能吃苦的人。”連海放下酒杯,心道谷知春命苦得不止一星半點,“谷知春無父無母,孤苦伶仃,是在肅城福利院長大的。”

福利院是從孽海到肅城的“瞬息全宇宙”的終點,季明月有印象,點點頭。

連海:“谷知春很有繪畫天賦,初中的時候就拿過全國美展青少組油畫獎,得獎後,他被實驗中學的基金會挑中,作為重點培養對象。基金會全額贊助他上了高中,念的還是最好的藝術班,在這一點上,桑氏和基金會是實打實出了錢的,沒得黑。”

“只可惜高三那年,他外出寫生的時候出了意外——老天無情,天才隕落。”

“嗐,天若有情天亦老,”季明月目光凝在綠色畫布中,深吸氣,“只是如此富有奇思妙想的《晚春》,可惜了。”

“有件事我早就想說了——這畫我越看越不對勁兒,”連海盯了畫作須臾,突然道,“顏色。”

季明月會意:“海哥,你也發現了。”

連海回想着舞伴透露的信息:“不止《晚春》,谷知春的所有作品皆是配色大膽,讓人眼前一亮,這也是他年紀輕輕能在油畫界嶄露頭角的原因——十幾年前,國內油畫界固步自封,作品多是模仿西方那一套,落入窠臼,谷知春的出現,給一潭死水的圈子投下了幾道波瀾。”

“但谷知春的配色風格,并不是什麽奇思妙想勇于創新,而是因為他眼睛有問題。聽說他不太能分得清各種顏色。”

原來如此!季明月恍然地“喔”了聲。

“福利院的孩子多是棄嬰,有各種毛病很正常。谷知春無法辨色,繪畫天賦卻卓絕非凡,”季明月又道,“上帝給他關上一扇門的同時,也給他打開了一扇窗。唉,也不知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聞言,連海歪頭看着季明月,目光炯炯。

“海哥你看我幹嘛,”被這樣的眼神盯着,冰塊都要融化,季明月揉了揉發燙的顴骨,“我臉上有東西?”

連海若有所思:“上帝給一些人關門之後,還會給他們開空調。”

季明月:“?”

連海沉思不說話。

和小眯眼跳舞時,他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季明月,對方果然記得肅城實驗中學的學神,把諸如奧賽國獎、理綜常年滿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可以寫出三種不同解法、高考狀元……之類季明月高中的輝煌事跡數了個遍,道是季明月的中學時代堪稱完美,“別人家的孩子”。

接着他将季明月和谷知春做比較,嘆息說肅城福利院出來的孩子厲害是厲害,但是不是都被下了“英年早逝”的詛咒?不然為什麽年紀輕輕就都嗝屁了。

連海腳步一頓,說你等等,什麽叫“都”,你這意思,季明月也是福利院的?

他聽蒲飛提過,季明月是正常人家長大的孩子,家庭幸福,父母還都是土豪,不缺錢不缺愛。

舞伴眼睛眯得更緊,說自己家的家族企業是福利院孤兒基金的捐贈方之一,話畢又貼在他耳邊說了個不得了的八卦——季明月的确是孤兒,只是比谷知春更加幸運,遇到了有意收養的父母。

然而天之道損有餘,或許是學神的人生前半段太完美,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很快收走了他的性命。

季明月死後,老年失獨的季家父母傷心欲絕,早已移民去國外了。

“沒什麽。”連海收回目光,綠眸變黯。

為了緩解尴尬,他靠在餐車旁向牆面看去。

牆上是桑榆的幾幅畫作——白菠蘿紅橙子,還有那束蒼灰色的向日葵——他胳膊上的汗毛不知不覺奓了出來。

如果說谷知春的畫是“奇怪”,那麽桑榆的作品,幾乎可以用“別扭”來形容。

用色激進,盡皆癫狂,盡皆過火。

“小季,你覺不覺得,”連海吐露疑惑,“桑榆的畫,顏色更加……”

話未說完,耳邊響起“砰”的一聲。

聲音來自窗口,巨大,沉悶,似有重物墜落。

幾位率先反應過來賓客跑到窗邊向下看,俱是連連驚呼,呼喊聲将宴會廳的窗簾震得抖了兩下。

其中一位女士像是吓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從樓上摔下來了!”

連海和季明月對視一眼,飛也似的沖過去。

窗外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血從他身下蔓延開,在沉沉夜幕中鋪成流動的深紫紅,像被鳥兒啄壞的爛楊梅,腐壞發臭漚成馊汁。

“快看那個人……”宴會廳在酒店二層,有視力好的賓客認出死者,“張校長?”

“是張校長!”

宴會廳騷動之聲愈發強烈,天啊地啊OMG滿場亂飛。

幾乎同時,廳內又響起一陣叮咚之聲,此起彼伏,催命符似的。

“微博?”季明月聽聲音耳熟,掏出手機。

果然是微博熱搜push,口香糖一樣的長條消息,一連三條:

#又見208W!知名男星楊雲昊被曝生前偷稅漏稅

#重點高中校長被實名舉報權錢交易

#Another 法外之地

三條熱搜,毫無關聯,怎麽會齊刷刷出現?

季明月息了手機屏。然而因為室內太黑,殘影效應令他眼瞳中還隐約浮現着【高中校長】、【楊雲昊】、【酒吧】三個詞。

幾乎是一瞬間,這些天來漂浮在腦海中的碎片,隐隐連成了一條結實的細線。

他按住心口——彼處砰砰直跳——繼而望向連海,目光越來越沉重:“,海哥,一個想法不一定對,張校長的死絕非意外。”

更有甚者,今天這個晚宴,或許也是別有用心。

話畢,他重新打開手機,手指唰唰在屏幕上打字。

連海心髒同樣開始急速跳動,連帶着震得太陽穴疼,他知道這是“聖水”失效的前兆。

料想到今晚會是持久戰,他特意加重了“聖水”的濃度,但諸多意外,還是讓他遠遠低估了晚宴持續的時長。

季明月曾經問過他“聖水”的來歷,他給出回答之後,對方還以為他是開玩笑。

小季腦子快,可太過聰明的鬼,善于拆解層層包裹的謎題,卻看不穿一些淺顯的道理,比如說,真話總在插科打诨中出現。

他沒有撒謊,“聖水”的的确确是他的血,自腕間動脈取就。

情況危急,總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拿把餐刀割自己手腕,然後再把血喂給小季吧?

這裏是肅城會場,不是《暮光之城》片場。

顧不得許多,連海緊緊握住季明月的手,在後者震驚一整年的目光中,逃離了紛亂的宴會廳。

因為腳步太快,兩個人的西裝一角飛了起來,活像一對不為世俗所容的夫夫私奔。

*

“三條熱搜連着出現,不可能是巧合。”季明月的聲音回蕩在孽海辦公室裏。

他特意将PPT投了屏,屏幕中,三條熱搜的截屏排列得清清爽爽。

PPT是他從肅城回來之後,根據在陽間搜集的資料,結合自己推測,馬不停蹄熬了一個白天認真趕出來的——冥府府君對PPT要求之高,他曾親眼目睹,自認自己這份既有Power也有Point,起碼不會輸給連海手下那幾位平庸中層。

更何況馬上要一季度KPI考核了,他想留下點好印象。不然海哥一個不滿意,不再與自己搭檔,這偌大的陰冥,以後千百年,怕是再難與海哥見面。

來陰冥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做彙報,他緊張得口幹舌燥,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止住顫抖。

腕骨逐漸發熱,季明月腦海中,卻滿是昨晚海哥拽着他跑出宴會廳的瞬間。

羅密歐朱麗葉,梁山伯祝英臺,也不過如此。奮不顧身到下半生不要,只要下一秒。

季明月也知道自己和連海地位差距太大,若不是酆都大帝設立“智能小組”,他們的鬼生,幾乎就是兩條平行線。

可他就是貪心,就是想勉強。

就是貪圖短暫的緣分。

勉強漫漫鬼生裏,多一秒的相交。

情情愛愛的小心思,自古怕人知,羞人說,嗔人問。季明月滿面緋色,目光黏在連海身上,癡了一樣,少女懷春都沒他嬌羞。

“小季?”兩團桃紅映入眼簾,連海咳了下,表情柔和,完全沒有工作時的一本正經,“是誰拉着我說有重大發現,要彙報案情?”

季明月這才收了過于豐富的內心戲。

他怪自己多情卻被無情惱,海哥什麽身份地位,容得他肖想?

好像……也僅限于肖想。

他清清嗓子,認真投入講解:“海哥,我們一個一個看。第一條,楊雲昊偷稅漏稅,這件事實錘沒得洗,我翻了翻營銷號關于他的八卦——還真有重大發現。”

作者有話說

一些些往事浮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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