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南方來客

第54章 南方來客

春季的草原多晴天、少雨水,晝夜溫差大,夜晚和清晨寒冷露重,白日裏則陽光溫暖,到了正午時分日頭最盛的時候,甚至還有幾分炎熱。

馬蹄踏處,野草低垂,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發出骨碌碌的聲響,三重黑色的牦牛尾綴在八尺長的節杖上,随着持節之人驅馬前行有節奏地晃動。

一行人風塵仆仆地趕着路,直到望見前方牧羊人的身影,車馬緩緩停下。

那老牧人正揮舞鞭子,吆喝羊群轉場,忽聽身後有人叫住自己,用帶口音的赫勒語問:“老人家!敢問到赫勒王庭,可是朝這個方向去?”

老人聞聲回頭,只見那問話之人長了一張南人面孔,交領右衽、以冠束發,朝自己微微躬身拱手,頗有禮節的模樣。

他身後遠處還有一隊人馬,百來人的隊伍井然有序,對異族本能的防備讓老人警惕起來:“你們,是什麽人!找王庭做什麽?”

“老人家請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那人又一拱手,解釋說:“我等乃是景朝使節,奉陛下之命,前來為新可汗送上賀禮,願與赫勒百年修好。”

他說赫勒話的措辭也像說景朝官話般文绉绉的,老人聽他輕言細語,又看他十分面善,猶疑一陣後面色緩和下來,拿鞭子指了另一個方向道:“王庭已經搬遷,新王城要往那邊走,再有半日就到了。”

差點又走錯路的使者連忙向他道謝:“多謝……”

老人搖頭擺手,回身繼續趕羊。

他渾厚沙啞的喉音指揮着頭羊,帶領羊群聚集在一起,旁邊還不知從哪裏竄出一頭狼來,龐大的身形吓了使者一跳——那老牧人吹了聲長哨,灰狼竟趕着掉隊的羊追上去,随着主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原來是狗麽?這樣大的狼狗,真是怪吓人的。

使者松了一口氣,回去向上峰禀報,又問:“大人,還有半日路程,可要就地休整片刻,用過飯食後再出發?”

謝纭端坐在馬上,握緊手中節杖,半眯起眼眸極目遠眺。

日光亮得晃眼,瓦藍的天空映着遼闊的草原,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搖了搖頭,開口下令道:“啓程罷,等到了目的地,自有休息的時候。”

随行的人馬聽命再次動身,催馬前進,數架馬車上皆裝滿沉重的箱箧,壓得車轍都深深陷進地裏,留下蜿蜒的痕跡。

自去年歲始,赫勒人已許久不曾叩邊,景朝北境難得安寧,民間商貿越發活躍。

出入關口的異族商人帶來北方草原的消息,說是他們的阿斯爾汗已統一各部,自立為“天可汗”,重建了赫勒汗國。

可達爾草原與景朝北疆接壤,中間雖有關山天塹橫斷,卻也難以阻攔騎兵南下;因邊境常年戰亂,前朝又修建長城抵禦外敵,後來經歷天災人禍,赫勒舊國四分五裂,中原亦陷入亂世,改朝換代。

數百年間人世滄桑,兩邊關系最好時也曾有過大宗交易、茶馬互市,東珠、海鹽等自關山以北進入南朝,還有一支赫勒族人南遷,與景人通婚定居于關內。

再後來赫勒騎兵又屢屢犯邊,景安帝置安北都護府,下轄關山、燕北、燕然都督府,并北境六州,于邊關駐軍屯田,固守邊防。

兩邊雖為敵對,百姓們卻總要生存,因邊境多族混居,私下的小額貿易屢禁不止,官府便幹脆默許。

有時軍中也從赫勒商人手中購買馬種,明裏暗裏打探情報,如今景朝騎兵所配的馬鞍與馬镫,便是自赫勒人處學來的。

赫勒汗國初立,發行金銀銅幣,鼓勵各族通商,商人們除卻在各部落間行走,自然也有南下景朝的。

他們以皮毛等特産換取蔬果糧種,還帶來赫勒的烈酒,在黑市上很是暢銷,供不應求。

據那些異族商人酒後所言,赫勒的戰士不僅馬具精良,還有新式的盔甲與兵器,從天而降的“神使天可敦”為他們帶來福音,幫助阿斯爾可汗打敗哈日赫勒、一統草原,鐵蹄踏處無不俯首……

草原上的異族本就悍勇善戰,往日還未統一時零散的進犯已足夠難纏,現在擰成了一股繩,更是不可小觑,令人無比忌憚的強大力量。

謝纭出身陳郡謝氏,曾經也是四世三公的大族,只可惜王朝風雨飄搖,公卿貴族亦日薄西山。

他舉孝廉任郎官,後外放至北境小縣為長吏,十年兢兢業業,終于自縣令擢升至一州刺史。

赫勒的新可汗即位,正是他建功立業的好時機,謝纭上表請求出使赫勒王庭,天子允準後授他印信與旌節,他帶領使團持節出關,中途數度迷路,兜兜轉轉,總算在牧羊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戰事結束後,赫勒王城又經修繕,現今護城河已挖通蓄水,城牆也正式完工。

此刻出現在遠道而來的南朝使團面前的嶄新城池,俨然已與他們的城郭極為相似。

城外有衛兵巡邏把守,秩序森嚴、兵甲凜然,見有生人的車馬靠近,很快便上前來盤問。

謝纭勒馬停住,随從取出印信文牒,向守衛言明身份,求見可汗。

一衆赫勒戰士不認得景朝文字,但見那金印閃閃發亮,互相對視一眼,還是客氣地請使者們稍等片刻,随即遣人去大帳通傳。

不多時,那報信的赫勒戰士便帶着可敦的命令歸來:“諸位貴客,請先到客舍暫歇,可敦已下令在宮帳設宴,歡迎諸位的到來。”

而後便有專人引他們進城,停泊馬車、卸下箱箧,入住“客舍”。

那客舍是兩層平頂小樓,除了像這樣修好的房屋外,城中也還有許多未竣工的屋舍,夾雜着大小氈帳,人們在街巷往來穿行,熱鬧忙碌又秩序井然。

謝纭稍作休息,整理好儀容冠服,便跟随侍從去往“宮帳”。

赫勒人的“宮殿”雖不似景朝的皇城般宮闕巍峨,但那極具異域風格的圓頂建築群主次分明,裝飾華美,亦別有一番莊嚴氣度。

謝纭絲毫不敢輕視,謹慎地垂眸颔首步入殿內,朝那上方的白衣人按赫勒的禮節單膝下跪,撫胸低頭道:“大景使者謝纭,拜見可敦——”

穿來異世界這麽久,謝晏還是第一次看見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漢人”,那人身上的裝扮也完全就是複原款漢服,舉手投足都讓他感覺到莫名的親切。

“快起來,不必多禮!”

謝晏喜形于色,快步上前想要将對方扶起,一時高興竟說成了普通話。

謝纭聞言擡起頭來,望着他俊秀的面孔,不禁露出訝異的神情。

這便是赫勒的“神使可敦”麽?怎的是個中原人……還是個男人!

一襲赫勒白袍的黑發青年眉目俊朗,面如冠玉,點漆般的眼眸含着笑意,身材颀長而不顯得過分瘦削,英氣勃勃中又有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氣質,與粗犷豪放的草原人截然不同。

謝纭看向謝晏時,謝晏也正打量着他。

儒雅的中年男人俊眉修目,面容有些消瘦,顯出一股清隽的書卷氣,唇邊還蓄了淺淺的胡須,正是中華傳統審美裏端方莊重的美男子。

雖然長相并無相似,但那溫文爾雅的沉穩氣質,無端讓謝晏想起自己的大哥。

嘿,這不就巧了嗎,他們還都姓謝!

謝晏眨了眨眼,只覺得眼前人更加親切,心裏感嘆緣妙不可言,又笑眯眯地開口問對方:“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謝纭确實能聽懂他的話。

青年說話的音調有些奇怪,但吐字卻與景朝的雅言十分接近,像是帶了某種北方口音。

難道這位可敦真是南朝人?

謝纭下意識點頭,試探性地換成官話道:“恕謝某冒昧,可敦……可也是景朝人士?”

突然聽到這美中年河南味的“普通話”,謝晏沒忍住輕咳一聲,咬了一下腮內的軟肉才繃住了表情。

他仍是得體地微笑着,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裏人。”

畢竟他是帶着降落傘直接身穿來的,在這個時空是黑戶,也不清楚曾經的故鄉對應南朝的哪個地域。

遂随口給自己編造了個身世,只說父母是外域行走的商人,他從小在關外長大,還從未去過景朝。

又說自己成為赫勒的可敦純屬機緣巧合,他早就仰慕大景的文化禮儀,一直想去南面游歷,只可惜事務繁忙,至今未能成行。

謝晏眼神亮晶晶的,一邊請謝纭與衆使者上座,一邊同他套近乎:“說來也巧,我也姓謝!單名一個‘晏’字,海晏河清的晏。說不定我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哦?那真是難得的緣分,怪不得我一見可敦,便覺得格外投緣。”

謝纭笑意溫潤,話頭一轉道:“若赫勒能與我大景建交修好,可敦便能來我朝做客了。”

“南國風光與北境迥異,各地風土人情、山水美景皆不相同,都很值得一觀……”

謝晏當初也想過往南方跑,現在雖已不打算再離開赫勒,對南方中原王朝的情結卻還在。

那日他勸說阿斯爾放過那幾個基米特人,講了一通以和為貴的大道理,實際上就是在給将來同南朝交好鋪路。

他原本還計劃等過段時日便派使節南下,最好是能自己親自去玩一趟,啊不對,是出使一趟,非常正經的外交活動,只是順便旅游而已。

沒想到還未等他行動,景朝使者便已送上門來。

這可是事關兩國邦交的大事,謝晏聽到消息就讓人去軍營通知阿斯爾,因實在好奇,外加一些小小的私心,沒等阿斯爾回來,他先獨自接見了景使。

結果也不出謝晏所料,景朝人果真是他所想的“漢人”——他們自稱是“夏人”,起源于夏朝,所用的語言文字都與謝晏原來世界的華夏相通,雖然口音和詞彙稍有區別,但只要多想一想也能意會,溝通幾乎沒有障礙。

而謝纭的來意正與謝晏的盤算不謀而合,兩個人可謂一見如故、一拍即合,從兩國邦交聊到南朝風景,還有景朝夏人的歷史,越聊越投契。

這個世界華夏的發展軌跡和謝晏所熟知的不盡相同,可文化內核仍一脈相承,讓他油然生出某種強烈的身份認同感。

他的骨子裏始終流着華夏人的血,哪怕穿越異世界、隔着千年時光,在異族人的氈帳中,與中原相隔萬裏山河湖海,也終究血濃于水,不可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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