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景家公子

景遙輕呼一口氣,冷靜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對着地上一片碎裂薄冰調整了一下表情。

然後,他大喊一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當衆掘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聲音響亮,語氣悲憤。

練青玖剛氣喘籲籲地下去第一鏟。她之前為确認裝扮好的練青怡安全和李叔他們會合,在渡口酒家當了幾天臨時小厮,後來又冒雪連夜趕路,現在只覺得胸口刺痛,舊傷快要壓制不住。鏟下第一鏟後,正撐着鐵鍬平複氣息。便聽到了這一句氣力充沛的控訴。

她轉過頭來,發現當的“衆”只有一人。

那人衣衫陳舊,可并不顯得落魄。模樣俊秀,整個人站在那兒,讓人無端想起潇潇而立的君子竹。

如果他臉上的神色不是那麽古板端正就好了。

練青玖仔細一想,覺得這人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她不願惹事,只好一笑,道:“對不住,馬上走。”

景遙突然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裹着一件深色大衣,烏黑的長發随意披下。幾縷發絲被額間的薄汗沾着貼在臉上。她面色雪白,卻并非十分健康的白皙之色,倒像是常年生病的白。一抹遠山眉下,是一雙烏黑清亮的眼睛。是個美人,可不知是否是因為帶着病容,總給人寡淡清冷的感覺。

可剛才這一笑,歉意中有微微無奈,竟添了些別致的鮮活氣。

記憶裏似乎也有人這樣笑,然後說......說了什麽呢?

練青玖見這先前一臉迂腐書生樣的人竟自顧自出起神來,也不說什麽,打算先走,在山下先找個旅店住下休息一會兒。

光天化日不行,那就等月黑風高再來吧。

景遙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回過神來,見那女子要走,連忙伸手一攔。

“姑娘,子曾經曰過: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靖陽山下的一家小旅店裏,灑掃的夥計一邊幹活一邊吃驚地瞥着新來的客人。

新來的客人一男一女,雖衣着樸素,但舉止氣度不俗。是以小夥計偷瞄幾眼,倒也沒什麽。

可是讓他吃驚的,卻着實是那男客不凡的唠叨功力。

自從他們進店,那男客吩咐夥計照看好他的小馬,又點了一份熱粥和一些飯菜之後,他就一直在那兒對那姑娘進行單方面的身心教育。

不間斷,不串詞,時不時還進行階段性總結,最重要的是,還經常引經據典。

那姑娘剛進來時面色蒼白,容色清冷,此時邊喝粥邊聽那男子說話,面色竟難得紅潤了幾分。

練青玖的面色的确紅潤了不少,被景遙給煩的。

她在山頭被景遙攔下,對方說看她似有病容,徒步下山太過勞累,願意将馬借給她送她下山。

她覺得自己實在是走不動了,想着也沒有什麽,便答應了。

馬是小馬,但好在她輕,景遙又卸了行李自己背着,小馬馱她雖然吃力,但也還行。

她年少漂泊江湖,吃過不少苦頭,長大後便越發珍惜別人的好意,心裏想着要好好報答這個書生。

可是現在,她已經完全沒有這份心思了。

景遙從下山就開始進行長篇論述,中心思想在于譴責她損人墳茔。引用的論據從“吾日三省吾身”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再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總而言之,離題萬裏,三紙無驢。

而練青玖對他的評價也從“迂腐書生”變成了“寫不好作文落榜的迂腐書生”。

“子曾經曰過: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景遙講了許久,雖說還有許多材料沒用,但奈何墨水還有,口水不足,便略微停下喝了口水。

練青玖見縫插針道:“這句的意思不是說事先準備就可以成功,沒有準備就要失敗嗎?難道我做壞事沒成功的原因在于沒有準備?”

景遙一頓,然後說道:“其實這句話還可以這麽理解。你做事情之前要先想一想,分清是非黑白。子曰:......”

練青玖:“.....”

長的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個傻子!

被煩得實在沒法,練青玖思索了一下,只好說:“其實我只是想找個東西。”

“而且......”景遙一下沒剎住嘴,頓了一下問,“找什麽?”

練青玖微微一笑,略帶狡黠,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說:“镯子啊,我镯子掉進去了。”

景遙:“......”

他怎麽覺得這随口胡扯的風格有點熟悉!

好不容易等景遙嘚啵完,練青玖恭送老佛爺似的目送着他進了房間。

小夥計看着她的目光,不知怎的想起閑聽來的一個成語:若有所思。

然後,他看着那女客緩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相安無事。

月黑風高夜,最适合偷雞摸狗。

練青玖來到墳前,依舊是先磕了幾個頭,然後在白天落鏟的地方繼續挖了下去。

那人說,她當初埋得不深,應當是很快就能挖到的。

嚓一聲,像是鐵鍬碰到了什麽硬物。

練青玖急忙把鐵鍬往旁邊一放,用手把剩下的土撥開。

“那墳前立着的無名碑下,我把當年的東西都埋在下面了。”

這房間既像女子閨房,又像大喜的婚房,光線昏暗,窗戶邊落了灰。

說話的女子單手托腮坐在梳妝臺前,看背影頗是楚楚婀娜。說話間,她微偏過頭,眼波掃過坐在桌邊的練青玖,接着說道:“看完了就全燒了吧,我不需要了。”

練青玖輕輕颔首,起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時輕聲說:“你當真不回去看看麽?”

“呵。”女子輕輕地笑了,“回得去嗎?”

笑容妩媚依舊,眼角卻生了皺紋。

一盞琉璃美人燈,終究是落了灰。

練青玖把那東西從土裏拿出來。

這是個方正古樸的盒子。練青玖拍了拍上面的土,把它抱在懷裏,手指摩挲間觸摸到盒子上似乎刻了什麽。

然後她站直了,說:“閣下是哪一路的人?”

這山頭孤寂荒敗,夜深時樹影憧憧,再加上這百人坑的墳墓,不得不說是鬼氣森森。

而她這麽一問,回音輕響,加上林間簌簌的樹葉聲,實在很像是在叫魂。

真就有一個鬼魂似的人從樹上輕輕落下,緩緩上前。

月光照在他如玉的臉龐上,白天那一股窮酸書生氣已經蕩然無存。

景遙。

他少年時學藝甚精,自我放逐這麽多年,別的功夫落下不少,輕功卻只增不減,逃跑時省了不少事。

夜深後他又上了山,隐在樹上,想等這女子來,看看她到底在找些什麽。等得他都快睡着了,這女子終于爬了上來。

而且他白天時看她面帶病容,腳步虛浮,應當是不會武功的。

可她竟能發現他。

不過他向來只對在意的事情上心,一笑道:“哪一路人都不是。不過這墳墓的主人與我有些關系,他的事,我多少是要管一管的。”

然後他看向練青玖懷裏的盒子,道:“姑娘先前磕的幾個頭,我代故人致謝。不過那到底是他的遺物,還請姑娘還給我。”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練青玖終于摸清了盒子上刻的字,字旁還刻了什麽類似花枝的東西,可惜似乎被磨平了。

她是用吳越方言念出的那句詩。吳侬軟語念出的“結同心”,在這寒冷的夜間,像是一聲未竟的嘆息。

“唉,李叔,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在哪兒啊。”練二小姐的嘆息不僅未竟,而且無窮。

那天之後李叔一有空就逮着她問姐姐可能的下落。練二小姐意志堅定不屈,表示絕對不會出賣她敬愛的長姐。奈何敵人實在太過厲害,竟使用了鳳梨酥抹茶酥棗糕醬肘子等威力巨大的武器。二小姐糾結于要不要等會兒再出賣長姐以換取更豐厚的報酬,最終在強大的敵人面前丢盔棄甲。

唉,肉體與意志總是相背而行。

可是最後,李叔發現,練二小姐思前想後,也想不到一點有用的細節。

“她就說要我扮成她來這兒和你會合啊,說是能撐多久是多久......去哪兒,她好像說了......欸,好像又沒說。不知道啊,我記不清了。”

“那你再仔細想想。”

“我想不出來了!”

諸如此類的對話一天要無限循環幾次,還是死循環。

一旁的景川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那天他在李叔之前就發現了那是練青怡。可惜正要說的時候被上菜的小厮打斷了,他想了想,還是先不說的好。

果然,還是先不說的好啊。

只是景川不知道,其實打斷他的小厮就是練青玖。她見練青怡坐的位子還有景川的稱呼便知他已經認出來了,只好冒險出聲打斷。

不過,練姑娘要是知道她下場還沒有多久,練二小姐就因為她端上來的地瓜丸穿了幫,不知會作何想。

李叔坐在練青怡對面,拿出要原諒整個世界的耐心,詢問她還有沒有更多的細節。

“青怡啊,我們這次出來,是要參加世家大會的。你姐不出場,說不過去啊。”

“可我真的想不出來了李叔,我餓,我頭暈。”

“......”李叔覺得自己的皺紋又多了一條。

景川實在看不下去,溫言打斷道:“其實玖妹妹不在也沒事,我看那天青怡扮她扮得很像,實在不行就讓她繼續扮着吧。我們注意着點,不會穿幫的。”

李叔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說:“行吧。”

終于了結了這場糊塗官司,景川起身向房間走去,走到門口時,早已恭敬地等在一旁的輝爻上前,同時将手中的花枝遞給景川:“少爺,您要的梅花。”

那是幾枝開得極好的紅梅,花瓣上點着雪。

“多謝。”接過梅花,景川推門進屋。

他将梅花插在窗邊的花瓶裏。窗戶微開,吹進一小陣冷風。

屋內散開一絲冷香。

景川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仿佛看見了那年冬天,玉立在紅梅旁的人,又好像看到了那個眼神清亮的少女,聽見她輕輕地喊“景川哥哥”。

為什麽我知道那不是你?

因為我知道的,你不會坐在我身邊。

“公子說這是故人遺物,可我卻也是代故人來取的。”練青玖說,“這詩刻在盒上,想來公子不會信我。不過不知公子知不知道另外一句?”

“願君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練青玖幽幽唱道,戲腔婉轉。

“她......她還活着?”景遙吃了一驚。靖陽之變被稱作無一活口,可如果她還活着,為什麽不回來?

突然,景遙明白了。這和他自己不是一樣嗎?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而被時光抛棄的沉浸在悲歡裏的人們,又該回哪兒去呢?

“你走吧。”景遙擺擺手,突然覺得有些累。

練青玖求之不得,趕緊轉身離開。

可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後面傳來一聲:“等等。”

她微微詫異,轉過身去,便聽見景遙問道,話語裏幾分郁卒:“你到底是怎麽發現我的?”

練青玖一笑,又帶了幾分狡黠味道,說:“我早就知道你會到這兒來等我。”

“靖陽古道雖然人跡罕至,但是有人并非不正常。你之前的迂腐書生演得也還不錯。不過你後來為了試探我說那麽一大堆話,”練青玖苦笑着一擰眉頭,“少年,你用力過猛了。”

景遙:“......”

見反将一軍,練青玖又不由笑了起來,她今夜找到了東西,又報了魔音灌耳之仇,心情難得地好,随口問道:“公子剛才說自己是故人,不知姓甚名誰啊?”

景遙心中一提,繼而自嘲:緊張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誰還會記得你?

便一笑道:“景遙,字雲起。”

練青玖一抹笑意僵在嘴角,要掉不掉。

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出自《禮記·中庸》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無名氏

“願君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出自《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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