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夜會
第046章 夜會
在太清峰上諸人談起“陳禾”的時候,頂住其面皮名姓的郁青已經在收拾行囊了。
他倒是不會直接走,總得等司徒修與安朗那邊出了結果。若是事成,自然要向兩位好友道賀。若是不成……郁青搖了搖頭,心想:“對兩位兄臺來說,如此雖然遺憾,卻也不是什麽大事。”
無論司徒家還是安家,在龍州都有一番成就。沒了天一弟子的身份,二人照舊會有大好前途。
倒是郁青這邊,總得給自己日後的去處找個說法。可惜思索來、琢磨去,他卻始終沒有思路。回龍州嗎?不是不行。可天地之大,到別處闖蕩也好……
摸了摸臉上的金絲面具,郁青忽地想起另一件事。
他輕輕吹了聲哨,不一會兒,一只皮毛雪白的靈鼠便從窗戶邊兒上出現、來到郁青眼前。
郁青伸手捉住尋寶鼠肚腹,聽到小東西“吱吱”的叫聲。他笑一笑,說:“這些日子,你在外頭倒是過得逍遙自在。”又用手指搓一搓靈鼠面頰,沒一會兒,零零碎碎的東西被其吐了出來,正是早前邬九思悉心準備給道侶,偏偏又被尋寶鼠藏走那些。
兜兜轉轉,東西又回到郁青手中,他也再度進入天一宗。如此一來,再不将靈寶還回就說不過去了
不過,具體還法依然是個問題。琢磨了一段時日後,郁青決定簡單粗暴些:總歸許多靈寶上都有太清峰乃至邬九思個人的标記,自己在天一宗內找個地方、把東西堆過去不就行了?
最好是在太清弟子們平日便會經過的地方,被他們瞅着了,正相當于落到九思手中。哪怕運氣差一些呢,拿走靈寶的是無極峰等與太清峰關系不睦的勢力弟子,但凡他們試圖去啓用那些靈寶,九思便會有所察覺——這兒又不是天高皇帝遠的龍州,而是人眼皮底下!到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
現下各峰的考驗尚未結束,自己在外打轉也不會太引人注目。
想到這裏,郁青再不猶豫。他随手将尋寶鼠放在肩頭,這便出了門,往林子茂密的地方去。
尋寶鼠也是乖覺。半是在主寵血契在起作用,讓它聽從郁青安排。半是在這新主人手底下它過得的确不錯,平日自由自在,除了幫主人存些東西外近乎沒有差事。偶爾被叫來做事,也只是被揉揉肚皮、搓搓臉肉。和從前那樣找不到好東西便要餓肚子、甚至被以血契勾得心口痛楚的經歷是許久不曾再有,它便也願意配合郁青。有人來的時候,自己乖乖藏在新主人的頭發裏。等人走了,才又在主人耳朵邊兒上“吱”一聲,意思是:“主人主人,我可以出來了嗎?”
郁青擡手撓撓它的下巴,低聲說:“今天呀,我就是和你指個地方。你記下來,後頭咱們要走了,你自個兒過來、把前頭拿走的東西都吐在那邊。聽懂了沒?”
小白耗子探頭探腦。
郁青歪了歪頭,笑眯眯說:“原來是聽不懂的嗎?我從前聽說,尋寶鼠的品階是低,可最是聰明。如今來看,這話興許是假的。”
某些靈鼠繼續探頭探腦。
郁青嘆氣,“既然這樣,我留着它也沒什麽用處。罷啦,正好通月城近來人多,天南海北的修士都聚在一起,聞說還擺出了頗大的集市。有空的時候,我也去轉一轉,把這只沒用用處的耗子賣掉得了。”
“吱吱!!!”
“沒有用處的耗子”急了。
它就是聰明!一點兒也不傻!稍稍轉轉腦子,也知道在這個主人身邊,比去其他人身邊輕松得多。
前面的表現,也不過是尋寶鼠的天性在作祟。舍不得好不容易得來的靈寶,恨不得将東西永永遠遠藏在自己嘴巴中——可胡說回來,那麽些好東西,它也沒辦法用啊!
雖然萬分不舍,尋寶鼠還是答應下來。它表現得乖覺,郁青自然也滿意。原本假裝出的笑眯眯裏帶了三分真心,他自言自語:“要不然把你也留給九思好了?反正對我來說也沒什麽用嘛。倒是九思,好歹還能賞玩賞玩。”
“?”尋寶鼠愣了,“吱吱!”
不都已經答應你了嗎?怎麽還要把人家耗子送人!
它沖着郁青耳朵叫,把郁青弄得又癢又無奈,嘴巴裏嘀咕“怎麽這麽不知好歹”。轉而又笑,“好吧,我從前是不是也這麽不知好歹?”
自嘲的時候,也沒忘記眼觀六路。與那些真正第一次進入天一宗的修士相比,郁青對此地實在太過熟悉。他沒有半點彎子,便“迷路”到了太清峰附近。眼看再往前走,就是只有持有太清弟子令牌才能進入的地方了,青年終于停下腳步,開始左右端詳,試圖給尋寶鼠找一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找得太過專注、認真,以至于就連身後多出一個人影,郁青都沒有發覺。
也正式因為他前面認真的模樣,邬九思還真誤以為這拒絕了當自己弟子的小修士是找不到回考驗弟子臨時居處的路。他不想吓到人家,出聲之前,先輕輕咳了一聲,這才開口:“陳禾小友——”
話音還沒落下,便見對方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
邬九思疑問:“……”
郁青尴尬:“……”
兩人目光相對,一聲驚叫被郁青硬生生地壓在嗓子眼裏。他有緊張,也有欲哭無淚。實在沒有想到,自己明明一門心思想要把事情做得低調一些,卻直接撞到了正主面前!
如今正主看着他,也不說話。郁青更是緊張,短短時間當中,思緒已經從“九思到底發現了我身上的異常之處,這便要戳穿我的身份,将我從此地趕走”,飄散到“九思畢竟是九思,哪怕對一個他厭惡的人也是這樣溫柔。要戳穿我了,依然不曾讓其他人一同過來、給我難堪之處”。
這麽一想,郁青倒是生出幾分動容。
不過,在這份動容真正落地之前,他又聽到邬九思說:“你該走這邊。”
郁青:“啊?哦哦!”
他意識到,自己前面是想多了。又意識到,道侶應該是誤會了。
這明明是好事,青年心裏卻還是酸楚,茫茫然地自問:“我雖一句話都沒有哆嗦可到底是前面有所行為,這才惹得九思誤會。這算是我又騙了他一次嗎?可是,這實在不是我的本心啊!”
心中沉沉,腳步便也不曾邁動。落在邬九思眼中,便是一個欲言又止的模樣。
邬九思心中一動,态度還是顯得柔和,問郁青:“你夜間出來,原先是要做什麽?”
夜間——對了。
郁青暗道,明月總是要在夜間出現的。九思在白日是受人敬仰的真人不錯,可到了夜間才是真正姿容清絕。
“也沒什麽。”郁青說了一半答案,“就是想要走走。”
順便找個好地方。
說罷,不等邬九思再問,郁青鼓起勇氣又道:“真人呢?晚上也在修行麽?”
邬九思失笑,回答:“沒有。”
郁青帶着幾分忐忑,問:“那您是?”
邬九思輕聲說:“前些日子整理舊物,原先是想找些東西來給徒弟當見面禮。沒想到,翻出些已經不太記得的東西。”
徒弟。郁青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又有淡淡的酸楚浮現而出。他自然知道,自己要等司徒修與安朗的考驗結果,同時便也是在等太清峰這邊的結果。究竟是什麽人會有幸拜在九思門下,得到他一心一意的打算與照料——像是從前對自己一樣。
卻也有不同的地方。世間多有道侶分道揚镳之事,然而當事人鬧得再如何不快,落在旁人口中依然只是一樁笑談。輪到師徒便是截然不同了,那些以家族為勢力的修士暫且不論,若是早早離家、拜入某個宗門的修士,師尊對于他來說便是比親族更加重要的存在。一旦辜負,便是整個修真界都有所不容。
這樣就很應該。
九思會有一個真正配得上他的弟子,對方也絕對不會像自己一樣将他的一番好心辜負。
郁青真心覺得這是一樁好事。至于除此之外,自己的沉悶疼痛,自然都并不重要。
“是什麽東西?”他口中還在應着邬九思。接着便見對方笑笑,問他:“你要來看嗎?”
郁青驚訝,近乎是不可置信地問出一句:“我?”
邬九思說:“總歸也沒有旁人了。”
總歸,這位陳禾小友是自己唯一有些興趣、想要收為弟子的人。奈何對方對自己并無興趣,既然這樣,邬九思便也并不勉強。只是還是覺得有緣,這才有了剛才的出現——光是指路,用得着他親自現身麽?更不用說後頭的邀請了。
“自然,”眼看青年似是踟蹰,邬九思又補充,“你若是還有事忙,也不必一定……”
“沒有!”郁青斬釘截鐵地回答,“再也沒有什麽事比真人您更重要。”
當真?
邬九思手指動了動,袖袍之下,是鏡面的微微冰冷。
很快,這份冰冷又消失了。不該這樣,邬九思心道,天機鏡是能助他識人,卻也只是,也只能是輔助。
“那就和我走吧。”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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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