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心動
第50章 心動
聚餐結束後, 李星擇非要回學校,說是學校裏還有一大幫子朋友在等他,這就要和他剛認的一大群哥哥姐姐告別, 李沿安讓助理送他。
外面夜色濃重, 城市燈光層層疊疊, 李星擇還沒收住他傻乎乎的笑,就想起來開口:“對了, 大哥你讓我注意的人, 就是我們專業的那個, 最近他沒怎麽回學校來着。”
他撓撓頭,表情困惑裏又摻雜了點調侃的意味:“說起來大哥你該不會是看上方一城了吧, 雖然我和他不熟, 但是牽線搭橋我是專業的。”
說着他自以為靠譜地拍了拍胸脯。
李沿安說:“去去去, 我和你盛子哥在一起都不會缺德到交往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就有些後悔,拿什麽類比不好拿他和盛子類比。
李星擇還不知道他這句話小小出賣了點他的心思, 只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驚恐狀,關注點放在了另一邊:“什麽, 哥你真是彎的啊,我說你怎麽找不到女朋友呢。”
這小家夥說話實在可恨, 李沿安笑罵了他幾句, 也沒說是不是, 就讓縮在車旁邊裝什麽都沒聽到的助理送李星擇回去, 省得在這裏沒話找話。
冷風撲朔, 餐廳燈光煌煌,他往包廂走, 出來的員工紛紛和他打招呼,李沿安臂間搭着西服外套, 這時候才察覺到冷,嘴角的弧度保持得要被外面的空氣凍僵。
餐廳中央擺着棵聖誕樹,綴着不少小彩燈,冬天還沒到就亮了許多盞,也是好看,就是太冷。
李沿安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暖和的氣息撲面而來,如果他現在正架副眼鏡的話,水汽得漫上來。
他看見了陳盛,他現在還很好的兄弟此時正在和手下調研組的組長說話,微微往下傾斜的黑色發絲下,一雙同樣顏色的丹鳳眼微妙地彎起,旁邊的組長額頭沁汗頻頻地點頭稱是,拿着酒杯的手顫着,這樣一看,陳盛已經脫離少時的稚氣很久了。
真帥。
李沿安搭着外套的手臂一僵,心想:這是你十七年的好兄弟,收回這種目光。
做了太多年的朋友,他很少會用這樣除了朋友以外的目光看陳盛。
這下有了點暧昧的心思,做一個糟糕的兄弟再簡單不過,再做回好兄弟卻有點困難了。
李沿安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這件事多少有點糟糕。
違反“不搞同性戀”這一準則是小事,說起來這一标準圈定的範圍只是不想讓他的人生充滿狗血的愛恨糾葛,他更加在意的是他和陳盛的關系。
他們做了十七年的兄弟。
就算所謂同性戀和世俗的阻礙暫時擱置在一邊,他們也做了十七年的兄弟。
這種事簡直不應該發生在他和盛子之間。
陳盛知道了大概率也不會罵他惡心或者疏遠他之類的,他了解陳盛,但是關系變得比現在古怪也是肯定的。
李沿安靠在包廂門邊,從門外傳來的撲朔冷氣被他攔下了點,輕緩的弦樂聲流淌進來,他的手在外套上輕輕敲了下。
原來前段時間的暧昧距離是他一時看差,盛子不是故意的,有問題的是他。
他才是那個好巧不巧該死的對兄弟動心的人。
怎麽能這樣呢?太不應該了。
讓盛子知道會取笑他的吧,這種念頭。
李沿安有些苦惱地皺了下眉。
有一雙偏灰色眼睛的年輕人肩寬腿長的,靠在包廂門邊想着什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很是引人注意。
包廂裏光還昏暗,幾個酒杯倒在桌邊,往下滴着酒液,桌牌零零散散地堆在一塊,只剩那麽幾個員工還在,服務生在收拾東西,頗有一番曲終人散的蕭條感,陳盛在和下屬交談時并沒有那麽專心,起碼心神很輕易就能被從外面回來的李沿安牽動。
燈光很暗的,外面餐廳的打光更亮一點,李沿安靠在門邊,看上去心不在焉,手臂上搭着的外套隐約帶上陰影,規整裏透出了點不易讓人察覺的散漫,陳盛收回目光,手同樣漫不經心地在袖口的衣角摩挲了下。
李沿安從來沒有意識到過他對自己一貫信賴的兄弟究竟有多麽大的吸引力,這讓陳盛時常會想,要是自己是個不擇手段的混蛋就好了,這樣對李沿安做點什麽再順理成章不過,或者他是個不認識李沿安的公子哥,追人追得簡單直率。
可惜他既不是混蛋,舍不得傷李沿安的心,又割舍不下那麽多年的兄弟情分,只做一個李沿安眼中再普通不過的追求者。
半長頭發被放下來的青年心不在焉地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把對談停在個恰當的位置,讓組長明天再來找他,額頭上沁出汗的組長這才放下酒杯,迫不及待地拿上包走掉。
包廂裏還在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空氣裏殘留着昏黃的燈影和君子蘭的香味,外窗沒有打開,但是繁華的江色依舊能透過窗隐隐窺見,有高樓大廈繁榮的一角。
李沿安覺得自己的指尖都快凍僵了,但是偏偏沒有想往裏進的心思,現在他看到盛子心裏就要湧進來點難受,莫名其妙,再帶點暫時不想見到盛子的頭疼。
他的好友顯然不清楚他內心的天人交戰,走過來順手就拿下了他的外套,陳盛問:“你不冷嗎?”
李沿安心想要是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你怕不是要心冷,面上卻還道:“剛從外面回來嘛。”
他笑了笑,把外套拿過來再套上,嘴裏話也不停:“我讓小吳把李星擇那家夥送走了,留在這也忒吵。”
陳盛道:“這個年紀都是這樣嘛。”
李沿安看了眼他沒紮起來的頭發,猶豫了下就從口袋裏拿出皮筋遞給他,目光又很快移開:“什麽這個年紀,盛子你還記得你剛從這個年紀脫離沒幾年。”
空氣裏酒味淡薄,陳盛接過皮筋,把頭發紮起來,漫不經心地笑了下。
“送我回去呗,”李沿安聳了聳肩,如往常一樣調笑道,“助理被借走,我現在可無助理可靠。”
陳盛看了他一眼,紮起來的頭發晃蕩了下,手裏的鑰匙環扣跟着晃了一圈:“回我家?”
幾乎是陳述句的熟悉語氣。
李沿安的手在口袋內側摩挲了下,心情頗為複雜地開口:“……不了。”
他張張嘴,還是沒能繼續說出什麽,大腦一時間沒能編出個合适的理由。
偏灰色的眸子雲暈消退,李沿安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詞窮的時候。
所幸陳盛沒有繼續追問,半長發的青年點了點頭,包廂邊就他們兩個,外面燈火浮華,僅剩的幾個員工小聲和他們說了再見,李沿安這才移開視線,表情含笑,和陳盛如出一轍的毫無破綻。
毫無破綻得讓人心裏一跳。
陳盛目光一斂,在露出異樣前及時垂下了眸,李沿安的手此時正摩挲着口袋外角,他知道這是李沿安心裏壓着事時慣有的動作。
在想什麽?是他在哪裏不小心露了破綻被發現了嗎?
雖然說着話,但是陳盛依舊不可避免地被他的好友牽住了心神。
李沿安現在擁有着幾乎和他同樣的煩惱,畢竟不是誰都能在發現自己對當了十七年的好兄弟動了心思時還能保持鎮定,他自覺表現得已經足夠完美,可不知道為什麽,盛子還拿那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讓他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哪裏露了痕跡。
他尚且還沒從這兀地生出的多餘心思裏找到線頭,難道盛子就要先一步拍上他的肩,說,嘿,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你的表情完全出賣了你的心情,但是我不能和你做戀人,我們還是做兄弟好嗎?
夠了,這聽起來真是糟糕透頂。
李沿安阖了下眸。
從深秋的餐廳裏出來,四江城夜晚的街道同樣冷風陣陣,連着一片繁華鋼鐵森林,落了點秋天的楓葉,雨水纏綿。
車輪碾過一圈楓葉,車後座坐着兩個相處了很多年的朋友,鬓角微白的司機疑惑地從後視鏡裏看他們,但是顯然同時熟悉兩個人的陳家司機沒能從他們的表情裏窺出什麽。
李沿安看了眼外面的天,四江城有永不落幕的夜晚,他先開了口,為了打破這沉默得古怪過頭的氛圍而随意挑了個話題:“你今天和人組長說什麽了?把他吓成那樣。”
陳盛接道:“還能是什麽,都是些我爸留下的爛攤子。”
半長發的青年還嘆了口氣,一縷沒紮好的黑色發絲垂下,正好遮住側臉,李沿安靠上車窗,他慣來小毛病多,不喜歡完全密閉的空間,車窗開着,極細的雨絲飄進來,他支着肘,側頭看陳盛。
确實心動。
經年的情分累積在一起,點點滴滴,走馬觀花似地在眼前輪過一圈,連角落裏細微的、以前從沒注意到的東西現在都能想起來。
李沿安想,再怎麽說,十幾年都是朋友的人開口說喜歡,說愛,都太過了,更何況他們兩個都是男人。
可能怎麽辦?就先這樣呗。
繼續當兄弟處着,沒準某一天他就能放下,回頭輕松地拍拍陳盛的肩,笑着說:
哎盛子你知道嗎?我以前還喜歡過你呢,那時候真是年輕不懂事,兄弟啊愛人啊分不清的,你別介意。
這聽起來就沒那麽糟糕了吧。
李沿安輕輕嘆了一口氣,他靠上車窗,和陳盛有一搭沒一搭絮叨,玩笑照樣開着,以前他們上學路上也這麽坐在後座,那時還毫無情愫暧昧。
冷空氣漸漸填滿在他們周圍。
破了一角的楓葉被車輪輾出痕跡,在雨水濕漉漉的路上壓成一片,想掀也掀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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