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愛人

第52章 愛人

徐彥大概是個合格的天氣預報員, 雨還真就又下了幾天,在周末住了腳,天掀開蓋洩了光, 混着麥草味的陽光普照四江城。

李沿安前腳去療養院探望他媽, 今天他媽對他和顏悅色的, 頗叫李沿安受寵若驚,可惜最後老媽又忘了他柑橘過敏, 他摟着橘子出來的時候那幾個泛黃光澤的橘子還要往下滑, 他一把拿格子圍巾給兜住了, 選擇送給吳助理幾個。

“你吃吧,我記得你愛吃橘子。”李沿安透過後視鏡把圍巾系好, 秋天就算停雨也還是冷, 他信口胡謅。

吳助理:“……”

有個說話從沒着過調的老板就是這樣。

群裏的信息終于歇了點, 畢竟都比他到得快,就沒人再水群。

陳盛也沒發信息。

李沿安昨晚參加個商務發布會, 回去睡得天昏地暗,最近這些天他忙得堪稱恰到好處, 和盛子私下的見面也恰到好處地減少。

此處的恰到好處是李沿安精心計算過的,既不會讓人覺得疏遠, 吃飯聚會游戲打眼色笑笑鬧鬧一個不少, 又能給自己留下足夠的餘地, 不至于讓他再多生出點多餘的心思來。

也不知道這樣的平衡什麽時候才能有完全傾斜的那天。

算了, 還是不要有那樣一天。

聰明人李沿安也偶有這樣苦惱的時候。

馬場在城郊, 以前他們一群人年紀還稍小時更愛來玩,徐彥倒是一直鐘愛, 俱樂部老板的兒子是他們朋友,前不久留學去了, 徐彥和人玩得好,常來大概也有這個原因。

他穿過長長的會員通道,馬場的栅欄邊還尚有綠意,幾匹毛皮黑亮的小馬在闊遠的場地裏越過障礙,穿着制服的訓馬員手裏轉着東西,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年輕公子哥站在栅欄外高談闊論。

李沿安還不認識,在心裏納悶了下城裏那麽幾個剛長大的小孩自己也開始不臉熟了。

服務生把他帶到403休息室,他剛要進去就收到陳盛的消息,其他人在裏面,偏偏盛子不在。

李沿安要進門的腳在踏進去的前一秒收回,他敲出行消息:“那你在哪?”

陳盛回他的信息一向很快:“嫌吵,我出來了。”

又補了條原因:“徐彥非說要來和我比比賽馬,他輸了又要吵。”

李沿安手抄兜笑出來,穿着大衣的青年這麽一笑還挺生動:“瞧瞧,你說半天就是不說自己在哪。”

這麽想着他還是收回手機,要進門的腳調轉了個方向,還來得及給徐彥發個信息:“我和盛子潇灑去了,要賽馬你們去賽,有事再找我們。”

徐彥于是說他們履約來了也只會徒惹他傷心,李沿安一樂。

雨後空氣清新,泛冷陽光裏呼出水汽都是白的,就算陳盛不說,他還真就知道這人在哪,沒人跟着,李沿安順利拐進馬廄。

他和陳盛小時候經常在馬術課上偷懶,就躲來後面的稻谷場,那時候陽光也很好,可惜躺上稻谷要沾一身草屑,給對方拍都要拍好久。

說起來他們家阿溫還在這裏呢。

馬廄雙排隔板,有幾個零星的飼養員,李沿安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捕捉到他和盛子養的馬,先一步注意到了盛子。

在馬廄的露天盡頭,一身騎裝的俊美青年騎在馬上,帶着黑色手套的手抓着缰繩,發絲紮起來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真是帥得過分了,不愧是他兄弟。

就算只單純從兄弟的角度看也是這樣,更何況現在又加了層濾鏡。

李沿安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想起什麽給陳盛發了信息。

陳盛沒收到他的消息,他的手機現在正安靜地躺在被他脫下的大衣口袋裏,隔絕了水群的同時還隔絕了李沿安。

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只需要一個擡眼就能注意到李沿安,他的好友正在不遠處低頭發着消息,圍着條紅黑格子很有質感的圍巾,露出的一小截沒圍好的脖頸很白,也許他發的消息很好笑,又或者和他聊天的人很有意思,李沿安笑得很開心,白汽呼出來。

陳盛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能讓李沿安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不止他一個。

真是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這麽想着,他手下的繩動了動,漂亮膘壯的溫血馬鼻翼扇動,走到李沿安面前,還低下頭想要蹭人。

李沿安信息還沒發完呢,先被阿溫蹭了蹭,于是他擡頭,先親昵地摸了摸馬的側頸,陳盛坐在馬上看他的時候還含着笑,他一時間心生柔軟:“我剛還給你發信息,怎麽連頭盔都不戴?”

原來是給他發的。

陳盛說:“因為還挺自信的。”

李沿安:“自信放在這不行。”

他手抄口袋,擡頭看陳盛的時候表情輕漫帶笑,陳盛驀地收了下缰繩,馬先一步感知他的情緒,腳步往旁邊慌亂地移開些許。

天還挺亮,把人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李沿安還沒來得及讀懂什麽,就聽見陳盛問:

“你要騎嗎?”

“不了,衣服都沒換。”

李沿安聳了聳肩,圍巾上下蹭着松了點:“你不和徐彥賽馬可惜了,那家夥可是要炮轟我。”

他這話從陳盛耳朵裏穿過,頭發被紮起來的青年顯然心思不在這裏,他伸出手,帶着黑色手套沾了涼意的手指把李沿安的圍巾往下拉了點,嚴絲合縫地蓋過李沿安的脖子,末了還不忘一句:“這圍巾誰給你挑的?沒什麽品味。”

這壓根不是李沿安的風格。

微涼的意味從皮膚表面傳來,遲遲沒有移開的跡象,李沿安擡了頭,陳盛這才收回手,忍住內心那麽一點眷戀。

李沿安說:“你是連十八歲的自己都要批評兩句嗎?”

陳盛一愣:“我什麽時候送過你圍巾?”

李沿安:“那年冬天咱倆出去玩,天寒地凍沒人接,路邊的店裏最後一條圍巾,咱倆一起戴過的。”

陳盛的手又在這條圍巾的末端摸了摸,才垂下眸:“那是我忘了,你總不能指望我什麽都記得。”

還是在數不清的和李沿安在一塊的日子裏。

李沿安輕輕笑道:“記性差了,我幫你記着呗。”

陳盛看着他,缰繩的冰涼觸感透過手套傳來,他硬生生才把內心即将溢出來的感情收住。

真是暧昧的一句話,可惜人家壓根沒有那個意思。

李沿安尋思着這人看他的時間未免太久,再這樣下去他真要自作多情以為盛子喜歡他了,于是他開口:“徐彥等得挺久,走呗。”

他補充道:“等到現在他也該放棄和你賽馬這個念頭了。”

“希望如此。”

陳盛腳一蹬下了馬,騎裝的衣擺弧度揚了點,溫馴的馬在他手邊蹭了蹭,才被綠制服的飼養員牽走。

栅欄裏的賽馬場地挺大,紅白相間的障礙物間駿馬的影子穿行,李沿安和他沿着這條路邊走邊說,下午陽光照進栅欄底端生的荒草,他抱怨起有個合作夥伴過于大意的企劃案。

一道馬場裏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視線,過于突兀的停頓讓陳盛也移去了目光,但是那不過是個極年輕的看上去還在讀書的學生,生得還不錯,騎在馬上,攥着缰繩的手很僵硬,有些小心翼翼。

他側頭問:“怎麽了?”

李沿安對他低聲說:“你知道鄭經年最近談了個小男友嗎?”

陳盛一下明白,他多看了眼那個年輕人,皺了下眉:“他和一個學生談戀愛?”

李沿安心想這個學生原本是能在四江城掀起一片風雨的,他開口:“嘛,是年紀小了點。”

主角總是不缺人愛的,雖然他不大喜歡鄭經年這人,太浮誇,小時候還是個愛哭鬼呢,玩不到一塊去。

而且就算沒了他,他估摸着這兩個人大抵最後也是走不到一條路的。

原因太多太多。

這麽想着,他兀地一笑:“你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泛冷又帶着午後麥草味的陽光太好,陳盛只顧得上看他的嘴唇,深秋并沒有讓它變得幹燥,李沿安一直以來都沒有塗唇膏的習慣,但是它看上去依舊很柔軟,陳盛沒有想親,只有心在一瞬間變得柔軟。

“我不知道。”他說。

李沿安下一句話還沒開口,就見方一城原本小心翼翼踱着的那匹馬發出驚叫,缰繩一松,受驚瘋了似地沖着,立刻又有害怕的哭聲和叫聲,有男聲大聲開口讓他趴下。

這顯然只是馬場上的一個小插曲,很快就有馴馬員上場,鄭經年也在那裏輕聲安撫下來害怕得哭出來的方一城。

陳盛看了一會才問:“你怎麽知道馬會受驚?”

李沿安心想總不能說是自己猜的吧,他笑道:“姿勢不對,挺容易看出來的。”

他倒也沒有要看主角笑話的意思。

陽光裏依舊有麥草杆的味道,他們兩個都手插口袋,幾棵零星的白烨樹在身後落葉,手臂不自覺地相碰,李沿安以前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卻有些不太适應起來,不過他也沒往旁邊退退,畢竟這樣挺好,他們還維持在一個很好的關系裏。

徐彥早就從俱樂部下來,和幾個朋友站在那,明明大有一副氣勢洶洶要來堵他們的作派,在看到他們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挂上笑,他擡起手招呼他們:“你們兩個是真不着急,快過來。”

李沿安說:“着急了,你沒見到。”

陳盛在旁邊笑,熱氣呼出來,圍巾嚴絲合縫地将之隔絕在外,但是李沿安的心還是動了動。

如果這個時候,他們的身份不是這樣單純的友人就好了。

他笑了下,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近乎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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